姜義燃不記得自己究竟站了多久，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回到餐廳的。他回去時，周易正一個人坐在桌前品著酒，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一樣。那他要不要也假裝什麽都沒看到，讓這件事就這麽過去？可是剛剛發生的事對他的意義太重大了，他怎麽能做到裝傻充楞。

“老大，是有任務嗎？”他坐到周易對面，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選擇了毫不相幹的話題。

“沒事兒，劉局只是跟我交代一下下周一局裏例會要匯報的事兒。”

“哦。”姜義燃點點頭。沈默再次來襲，想偽裝卻欲蓋彌彰。

周易放下酒杯，十分平靜的看著他：“你有什麽想問的就問吧。”事已至此，他不打算就這麽過去了，與其別別扭扭的掩飾不如幹脆把話說清楚反而心裏敞亮。說到底他喜歡男人又不是什麽丟人的事，如果姜義燃就是接受不了，那以後大家各走各路便是。

姜義燃嘴巴張了又張，鼓了半天勇氣才終於吐出兩個字：“你是……”

“對，我是同性戀。”周易坦坦蕩蕩的說道。當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下意識的去捕捉著姜義燃的表情。

姜義燃眼神微動，默默蜷起手指。“剛才那個人……”

“他叫賀筠，是我前男友。我跟他在一起三年，分手三年，不巧今天在這兒遇到了。”

實在是太不巧了，白白破壞了這麽好的夜晚，讓本就沒有希望的事徹底變成不可能，連點兒美好回憶都沒能留下。

又是一段長久的沈默，周易倒是釋然了。就知道姜義燃接受不了，可又礙於他是上司而不敢當場翻臉。兩個人住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處，突然發現對方是自己最不齒的那類人，估計這會兒小孩兒心裏正翻江倒海的惡心呢吧。可他又能有什麽辦法呢？姜義燃對這個群體的偏見也不是他造成的，他也懶得跟人去解釋任何取向都是正常的這回事兒。

姜義燃絞著手指糾結許久，幾次欲言又止，終於支支吾吾的問道：“你……你現在對他還……還有感情嗎……”賀筠去吻周易的畫面在他腦子裏揮之不去，當時站在一旁，他只感到震驚，現在回過神來，心口處便是止不住的刺痛。

周易搖了搖頭：“早就沒有了。我和他分手是因為他做了不可原諒的事，我承認當初是我看走眼，但我不可能讓自己瞎一輩子。”

“他出軌了？”姜義燃想不到像周易這麽完美的人居然也會遭到背叛，什麽人會這麽不懂得珍惜。

周易有點意外的看著他，他以為姜義燃不會想繼續這個話題，聽兩個男人之間的情感糾葛不會覺得惡心嗎？

“比出軌嚴重得多。”周易喝了口酒，決定把故事講給他聽，反正要走的留不住，姜義燃註定要從他的世界離開，不如趁著這最後的談心機會傾吐一下這段塵封的往事。

“我跟他是六年前在警局認識的，那時候我才剛從下面派出所調到刑警隊沒多久，他作為一樁巨額搶劫案的受害人來錄口供，是我接待的他。那之後他就開始用各種借口來找我，一來二去的就熟了，後來就在一起了。”

“他家裏是家族企業，他從小被當作繼承人來培養，一直全國各地到處跑談生意。我工作也很忙，跟他雖然談了三年但是聚少離多，大部分時間都是異地，所以他在背後搞的那些小動作我一直都沒有察覺。”

“他家裏的公司是他爸和他大伯兄弟倆合夥經營的。賀筠有個堂哥從小就跟他明爭暗鬥，兩個人都想要將來獨掌家裏產業的大權。他爸知道了他喜歡男人之後就給了他兩個選擇，要麽娶妻生子繼承家業，要麽被逐出家門剝奪一切職務和股份。賀筠跟他堂哥爭了那麽多年，自然不甘心就這樣放棄。”

“於是他就欺騙了一個女人，跟她談戀愛，讓她懷了孕，又找人做了胎兒性別鑒定，確定是男孩後準備把女人娶進門。”

“那個女人叫阮薇薇，我只見過她一面，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她的樣子……”周易閉了閉眼睛，像是想起什麽痛苦的回憶。

“那段時間賀筠特別忙，我經常約他約不到人，他跟我說他爸交給他一個特別重要的並購案，我也就沒在意。那天是小年夜，他終於有時間出來見我，我們去了常去的同志酒吧，一直呆到很晚才出來。”

“剛一出酒吧門，阮薇薇就站在那裏看著我倆。她懷著八個月的身孕，絕望的看著她的未婚夫和一個男人在一起。”

“其實直到那一刻我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所有的一切都是出事後在我的逼問下賀筠才告訴我的。”

“當時賀筠想要去安撫阮薇薇，但是阮薇薇情緒太激動了，這事兒換了誰能不激動呢？她推開賀筠就往大馬路上跑，什麽都不管不顧。一輛深夜進城的大貨車正好經過……”

“當時在場的人全都嚇傻了，真的太慘了……我跑過去想要嘗試救這個可憐女人的命。她的孩子被當場撞了出來，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就橫屍街頭。阮薇薇就那麽瞪著我，死死的掐著我的手，像是在看一個毀掉她幸福人生的第三者，充滿了恨意，到死都沒閉上眼睛……”

“阮薇薇就死在我面前，而她的未婚夫卻遠遠的站在一邊，甚至都不敢走上前看一眼這個被他欺騙的女人和他的孩子。”

“我真的很後悔，居然看上這麽一個人渣，還那麽相信他。但凡我之前能對他編的那些謊言稍微懷疑一下，查一下他的行蹤，也許就能發現端倪，說不定就可以阻止阮薇薇的悲劇。”

“那件事之後我和他就分手了，故事就是這樣。”

周易仰頭將杯中剩下的紅酒一飲而盡，試圖用酒精的味道來掩蓋回憶裏泛起的血腥氣。如果姜義燃此刻就翻臉離去，他也不會感到意外。同志騙婚，還害死了一個無辜的女人，這樣的事任誰聽了都會心生憤恨，進而遷怒於一整個群體也不奇怪。

這個故事太過令人唏噓，姜義燃一時找不到適合的言語。他同情阮薇薇，也心疼什麽都沒做錯卻背負了一個人臨死恨意的周易。

“老大，這不是你的錯，你信任一個人，不去懷疑他，是因為你善良，你根本就不需要為此而自責。”

周易苦澀的搖了搖頭：“信任值得相信的人是善良，輕信不值得相信的人，就是愚蠢。更何況我是個警察，竟然被身邊最親密的人騙得團團轉，何止是愚蠢。如果不是我這麽蠢，阮薇薇可能根本就不會死。”

“不是這樣的！你不能把什麽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就算你當時發現了賀筠的謊言，就算你避免了阮薇薇的悲劇，可賀筠依然會為了自己的利益去欺騙其他女人，你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錯的是賀筠，不是你啊！”

周易看著姜義燃激動的模樣，心裏突然有點感動。“就算錯的不是我，可畢竟有個人的死與我有關，這種感覺很糟糕，不是嗎？”

姜義燃當然知道這一點，沒有人比他更能理解周易的感受。不，應該是說，當初在他深陷對趙琛枉死的內疚中時，沒有人比周易更懂他的感受。他現在才知道，原來周易一直背負著跟他一樣的痛苦。這個人強大的外表下，隱藏著比普通人都更多的傷痛，了解這個人越多，他就越覺得心疼，對這個人的愛戀也就愈發強烈。

“老大，我懂。可你要記得，你沒做錯任何事。”姜義燃眼神堅定的看著他說道。

周易微微楞了下，眼眶忽然有點熱熱的。這些年他將自責深埋心底，不去與人訴說，因為他不想換來一句輕飄飄的安慰。只有眼前這個人能真正的與他感同身受，也只有這個人說出這句話才最能將他救贖。

周易別過眼睛，怕被姜義燃看到自己泛潮的眼眶。他安慰的笑了下：“我知道，謝謝你！沒事兒，都過去了。”

燭光映在周易的眸子裏，姜義燃看著他溫暖的笑容，突然產生了一股想要告白的沖動。“老大，我……”

他看著周易的眼睛，腦海裏浮現出周易和賀筠站在一起的樣子。且不論對錯，單從外型和氣質上講，賀筠比他這個小屁孩兒看上去要成熟穩重多了，這讓還未出校園的姜義燃十分自卑，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周易都沒有看上他的理由。

“我…我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的！”內心掙紮盤旋了半天，話到嘴邊還是拐了個彎，他沒有勇氣去承受這個結果。

周易看著他那副糾結的模樣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會，但我也不怕被人知道。我又沒幹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兒，不在單位公開這件事只是因為這是我的私事，沒必要大張旗鼓的跟同事交代。我也沒有刻意想要隱瞞，楊波和劉局都知道我的事，還有韓蕓菲，雖然我沒告訴過她，但沒什麽能瞞得過她的眼睛。隊裏可能也有其他人猜到了，但是不敢問我吧。”

私事沒必要跟同事交代。這句話就像是一盆冷水，把姜義燃給澆了個透心涼。同吃同住，周易受傷時他守在病床旁，幫他洗澡給他做飯。而他的親人離世時周易則徹夜陪伴，在他心情低落時溫柔安慰。他們甚至不止一次的睡在同一張床上，可姜義燃卻發現自己始終都沒能突破“同事”二字。如果不是今天的巧合，老大或許永遠都不會告訴他這件事，讓他像個傻子一樣偷偷暗戀，覺得自己卑鄙又齷齪。

一股強烈的委屈湧上他的心頭，難道他們之間那些讓他怦然心動的小細節，對老大都全無意義嗎？！

“老大……你對我……你對我有沒有……”開口很艱難，可他太知道答案了。

周易的心猛地沈了下去，他知道這一刻終於到來了。話題繞來繞去，他們終是避不開這個問題。身為一個性別男愛好男的人，明知道對方很反感這件事卻還是選擇隱瞞，並且和對方做朝夕相處的室友，周易都覺得自己有點太卑鄙了。姜義燃陪他聊了這麽久，才終於試探著問出這個問題，已經是給足了他面子。

周易努力調整好表情，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自然。“沒有沒有，這點你放心，我雖然喜歡男人，但是我很有界限感的，我不會對自己同事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不過如果你要是還是覺得不舒服，以後我會註意保持距離的。”這是他最後能做的努力，告訴姜義燃自己對他沒有那些難以啟齒的念頭，至於姜義燃究竟要怎樣看待自己，他已無能為力。

然而他的話顯然並沒有什麽說服力，因為年輕人正一臉怨念的瞪著自己，咬著牙說道：“沒有……想法？”

周易在心裏苦笑了下。細想起兩個人之間的點點滴滴，如今在真相大白後一切都被蒙上了不一樣的色彩。當初無心也好有意也罷，現在肯定是都說不清楚了。所有他打著‘男人之間正常交往’的旗號對自己的放縱，如今都有了報應。

“真的沒有，你別多想。”他無力的笑了下。

姜義燃鼻頭酸酸的，心頭的絞痛怎麽都壓制不住。原本以為他們身處兩個世界，中間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天塹。現在卻告訴他，原來周易一直都跟他在同一個世界，只是他從來都看不見自己。

“那我幫你洗澡的時候，跟你睡在同一張床上的時候，你都沒有感覺嗎？”姜義燃心有不甘，眼眶泛紅的看著周易。

周易知道他不相信自己說的話，這就好比一個直男說跟個漂亮姑娘躺一張床上沒感覺一樣毫無說服力。可他只能死撐下去，除此之外他不知道怎樣才能讓姜義燃不對自己厭惡至極。

“沒有，我不是你想的那樣是個男人我就有感覺。以前在警校大澡堂子不都是一群光屁股老爺們兒到處跑，在外面出警的時候一群人擠在一起睡大通鋪也是常有的事兒，我總不能個個都有感覺吧。你放心，我對你真的沒有那種想法。”

奇、恥、大、辱。

姜義燃只能想到這四個大字。

他不是不喜歡男人，他只是不喜歡你。

所有的那些一廂情願的暗自喜歡和小心翼翼的掩藏心思，都成了一場笑話。就包括現在眼前這一切，他在心裏偷偷假裝自己在跟對方的約會，都變得如此諷刺。

“你說你以前來過這家餐廳，是不是跟他來的？”姜義燃盯著他突然問道。

求你告訴我不是，不要讓我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周易很抱歉的看著他：“是。”

姜義燃猛的站起身，瞪著周易的雙眼更加紅了。

你可真是個小醜啊，姜義燃。

他轉過身，在眼淚不爭氣的掉下來之前快步離開了餐廳。

周易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知道一切都完了。這孩子拿自己當偶像，非常看重這頓晚餐，卻沒想到發現偶像是他最不齒的那類人，來的這家餐廳還是他跟前男友約會的地方。

再也無力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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