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碎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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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守有個大名鼎鼎的綽號“三太子”。

他很不喜歡。

但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他上頭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父親的第一任妻子出生名門。只是不幸在懷二胎的時候,因為遇到百年難遇的洪澇,受驚嚇早產,未得到及時醫治,死於大出血。而她的丈夫,辛守的親爹,當時在前線指揮抗洪,根本顧不上早產的妻兒。

很多人都說辛先生能有現在的成就,“起步資本”就是這位太太提供的。

作為過去年代裏一個“合格老幹部”形象中的一個重要加分項,就是為工作奉獻,犧牲家庭。在普通人這裏是不負責任的丈夫,在為“人民事業”嘔心瀝血的人物身上,這卻是一種極佳的象征。

雖然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為男人獲得勝利的軍功章上,那個做出巨大犧牲的女性叫什麽,做過什麽,是否會遺憾或者悔恨。

辛守懂事以後,心疼了這位素未謀面的太太一分鐘。

不過他更心疼的是自己母親。

母親認識辛先生的時候,那位一出生就沒有母親的“二太子”已經8歲了。辛守比大哥小13歲,比二哥小十歲。可想而知,這位時隔8年突然出現在辛先生身邊的美麗女人,對兩個失去母親的半大孩子有多大的殺傷力。

二太子想的是:我們要叫她媽媽嗎?她只比哥大10多歲……

大太子想的是:她年輕漂亮,所以爸爸才找她的是嗎?她會不會喜歡我們?如果她現在對我們好,那她以後生了孩子還會對我們好嗎?

辛守也替母親覺得做人太累。外人看的要一碗水端平,實際就得對死去前妻的孩子比對自己的孩子更好。當然這樣也不一定能換來多少理解和愛。

況且死人最大,完美得無法比較。

這位被外交界譽為亞洲最美第一夫人的女性,也常常被人說是撿了去世的大太太的皮夾子。要不是第一個命不好,哪能輪到第二個她。

辛守大了一點後,聽到有人說這種風涼話就要上去為母親拼命。小小一個人像頭小豹子一樣沖上去又打又咬。而事後,他又會陷入自責和自閉,覺得自己的行為沒有幫到母親,反而為母親制造了麻煩。

這種情況在辛守整個童年與青春期周而覆始。

除此之外,隨著年齡增長,更嚴酷的事實擺在面前:大哥和二哥都極為優秀,他要是不夠努力,就會顯得平庸。出身這樣的家庭,孩子從小就知道自己對家族負有的責任。大哥辛容走仕途,二哥辛安學法律。而他從小表現出極高的智商,所以家族中長輩都愛將他與兩個各個比較。辛守哪門學科稍有不慎,就會被教育你的哥哥們當年如何優秀,你不能丟臉。辛守不喜歡傷春悲秋的文學,卻沈迷於數字演算、化學配平與物理規律。他覺得任何有跡可循,能獲得正確答案的學科才是“讓人安心”的。最終他選擇了單分子生物物理這個方向。他擅長的領域並不會為整個家族的前途創造更多資本,他明白如果自己不在該領域做到最好,就不能被稱為“優秀”。盡管在大部分外人看來,他的學業早已經優秀到稱為傳說中的“別人家的孩子”。

那個時候,父親在一個貧困省任職。剛滿15歲的辛守已經在帝都讀大學。

山高皇帝遠,父親管不著他。

他是極少數在學而期間四大力學大滿貫的學生。作為少年天才,又來自於這樣的家庭,他以為他的人生會進入高光時刻,哪知道心智還是少年的他沒過多久就遇到人生第一個危機。

有好幾個人跟他的爺爺說辛守腦子不太正常,是不是要去看一下心理醫生。

事情源於一點雞毛蒜皮的家事。

辛先生去世前妻的哥哥突然來家裏托一件事。那天爺爺奶奶去了新年團拜會,只有辛守的母親在家。母親是十分謹慎的人,曾經的大舅來托的事情是她不敢做主的,她只能婉拒。這可好,一下子捅了馬蜂窩。

當時還在帝都讀法學博士的辛安回家就看到大舅和後母在客廳裏吵起來了,大舅拉著辛太太的手叫她不要忘本,要不是自己妹妹沒福氣,哪裏輪到她來享福。

辛安最怕的就是見到這一幕。平心而論,這位後媽做得算是夠好的了。他急著拉架。後媽不當心滑了一跤。而緊接著從學校回來的辛守就看見自己母親倒在地上,二哥拉著大舅,大舅對著母親鬼叫鬼叫。

辛守腦子裏那根弦頓時斷了。嗷的一聲沖上去對著大舅連撕帶咬。等二老回家,就看到客廳裏雞飛狗跳,兒媳婦和大舅子一個扭了腰,一個臉上掛了彩,最後都去了醫院。

此後好多天辛守都處在稍有一點小事就發飆,轉頭又陷入自閉的狀態中,跟學校請了好幾天病假。

二老是一直對福薄的大兒媳一家心懷愧疚的。當老親家家裏提出要帶辛守去檢查的時候,他們考慮再三,還是答應了。讓新兒媳帶孩子去看看。

辛守的癥狀有點類似躁郁癥,也就是雙向情感障礙。但是做完一系列檢測後,最終診斷下來,辛守並沒有患病。他只是比一般人敏感。

辛守至今還記得那個醫生跟他母親說的話。

“躁郁癥患者的杏仁核與腦前葉皮層會有明顯的功能異常,而且大部分患者都有家族遺傳史。根據你們雙方的家庭情況和他的大腦目前的情況,他都是一個正常健康的人。可能最近壓力過大或受到刺激。自己做好情緒調整就可以。” 醫生最後對辛守笑了笑:“小朋友要想開點,人生是你自己的。自己的舒服與快樂很重要。精神疾病沒有那麽難得,但其實也沒那麽容易得。”

母親松了一口氣,還不知道就這一次去醫院診斷的經歷,已經讓辛守在圈子裏被傳成了“小瘋子”。

直到幾年後,辛先生才知道這一切都是當時的政敵策劃的,前妻的哥哥收了錢,鬧了一場。政敵原本只是想依靠家庭醜聞抹黑辛先生。哪知道又有好事者在老爺子那兒一吹風。辛守這個脾氣臭不聽話又過得最舒服的小孩,對比兩個聽話又喪母多年的哥哥,天平自然而然地傾斜了。

而傷害已經造成,辛守回到學校後發現同學老師都知道了他毆打父親前妻的哥哥,被送去醫院看精神科。

盡管是因為誤會,目的是出於保護母親。

盡管他腦子沒有病。

但是偏見已然成形。

辛守申請了斯坦福,在離開前的那年暑假,他最後一次見到了小時候來教書法的葉落夕。

那時他不知道葉落夕的身份,只知道葉老師“家人”一直給辛家的孩子教書法的,也沒想到“葉老師”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人。

整個暑假,被罵“小瘋子”的辛守在家足不出戶。

葉落夕在辛守即將離開帝都前的那個傍晚,突然拜訪了辛家老宅。

那天辛守歪在老式竹躺椅上,出神地看著橘色天空,腳邊是半個吃剩的冰西瓜。蟬聲不斷,夜風不止。

夜風吹亂了葉落夕的烏發,他穿著普通的白汗衫,米色中長的褲管下是兩條白生生的細腿,腳蹬一雙白布鞋。夕陽為他蒼白的膚色染上了一層暖光。

“辛守!”葉落夕的聲音很動聽,有種玉石撞擊的清脆感。

辛守轉了轉眼睛,以為自己產生了環境,又揉了揉眼睛,才確定自己沒看錯。

“葉老師!”辛守猛地坐起來,拉了拉身上皺巴巴不成樣子的睡衣褲,又懊惱地發現自己三天沒洗頭。這麽邋裏邋遢的樣子完全配不上仙氣飄飄的葉老師。

而且葉老師似乎不會老。他讀小學的時候葉老師就這樣,現在他都讀研究生了,葉老師還是這樣。當然,辛守有點得意,他還沒到18歲就讀研了。

“你奶奶說你不開心。我路過這裏,來看看你。”

辛守拉過一把竹椅,又從小冰箱裏摸出一瓶帶氣礦泉水遞給葉落夕。因為脾氣臭又不合群,他小時候第一次得到老師的表揚就來自於葉落夕。葉老師會在奶奶面前讚揚他,鼓勵他。那時,他常想要是所有老師都能這樣就好了。

“怎麽不開心了?因為外面的謠言嗎?”

“就覺得,大概,我不應該出生吧……”

“怎麽會這麽想?你媽媽多愛你呀!”

“可是我總是給她帶來麻煩。我爸……我爸看到我就皺眉頭。”

“你出生,他們問過你了嗎?”

“唉?”辛守楞了一下:“沒有唉,怎麽可能,最開始的時候我是一個胚胎……”

葉落夕笑了:“所以既然並不是你想來的,那他們又有什麽理由怪你沒達到他們的預期?”

辛守:……

好像很有道理。

他一直覺得自己情商比如大哥,嘴皮子不如二哥,只能在不需要高情商與狡辯能力的科學領域獲得成就來讓父親驕傲。

“所以不要總想著討好他們,專註於自己想做的事情。只求無愧於心。”

葉落夕喝了一口水,擡了擡眉毛。他第一次喝這種進口水,帶氣的感覺十分新奇。

辛守在出國後很多年,只要心情不好就會想起這個傍晚和葉落夕說的話。

第二天啟程的時候,他才知道父親連夜來看了他,第二天清晨在他醒來之前又趕回了自己所在的省。

他並不知道,那天晚上辛先生對葉落夕說如果再顯形就將他送去神獸管理局。

葉落夕因此消失了很多年。

8月的島國同樣悶熱。

辛守捧著一只漆木盒子,裏面裝著碎成兩瓣的硯臺。他跟在那個貌若天仙的陰陽師身後走進鋪滿玉砂利的大院子。

兩把巨大的電扇前面放著兩桶巨大的冰,電扇吹出微涼的風使辛守被蒸熟的腦子稍微降了降溫。身後紅色鳥居上停著一只巨大的烏鴉,靜靜地看著他們走進屋子。

這個國家烏鴉比麻雀還多,他住了幾天後竟習慣了這鳥時不時就用破鑼嗓子呱唧亂嚎一陣。

他是來修硯臺的。

若說是單純地金繕修覆,以辛守的身份完全可以在國內找到頂尖修覆師。

但他不僅僅需要修覆硯臺。他要修覆的是葉落夕破碎的靈體。顯然,從小接受唯物主義樸素價值觀的國內修覆師們,只能把硯臺覆原到最佳狀態,卻對葉落夕被劈裂的靈體無能為力。

一直到平安時代,霓虹使用的都是陶制的風字硯、圓潤硯。平安末期中國硯輸入霓虹,與此同時霓虹國內也開始生產石硯。石料選用來自愛知縣的鳳來石、山梨縣的雨田石、宮城縣的玄昌石、山口縣的赤間石和京都的鳴瀧石。宮城縣雄勝町是著名的硯臺之鄉,但是在311海嘯中幾乎全部毀於一旦,城市依舊在重建中。

土禦門光帶他來到山口縣的下關,這裏過去叫赤間關,又名馬關,是簽定馬關條約的地方。這裏是河豚之鄉,也盛產“赤間硯”。有種說法,赤間硯能夠使墨水的顏色更加鮮亮。美妙的赤褐色硯石和精致的雕刻令人賞心悅目,被評為霓虹最高級硯石之一,稱為“禦硯”。

不過土禦門光不是帶他來買硯臺的,他托了關系,找到了制硯世家的傳人清水崇史來為辛守修硯。

辛守通過盧夢龍來找土禦門的時候,他的確猶豫了幾天才同意的。一是修覆靈體這件事本身成功率不高,二是辛守的身份敏感。辛守想獨自來,被家裏極力反對,必須有人跟隨保護。最終得出一個折中方案,由土禦門光的男友紀貫澤陪伴辛守完成他的願望。

紀貫澤這個懶散閑人原本打死也不想接這燙手的活。最後是辛守親自跑到樂事隆商社找紀貫澤談。紀貫澤倒是沒想到傳言中瘋瘋癲癲的三太子能為一個付喪神做到這個地步,最後同意了。紀紫町又趁火打劫,問辛守能不以此為素材讓她寫一本小說。

“就當留個紀念。”紀紫町目光灼灼看著辛守。“雖然可能故事本身會改頭換面到親媽也不認識。”

辛守原本是不同意的,卻被紀紫町這句話打動了。在紀紫町表示絕對不會洩露任何個人信息的情況下,他同意了。

於是修硯之旅多了兩個隨行人員:紀貫澤和紀紫町。

辛守跟著土禦門走進神社本殿的外陣。連一向聒噪的紀紫町都閉上嘴安安靜靜跟著走。

大殿裏有穿堂風掠過,即使在炎夏裏也顯得涼爽。

辛守擦擦鬢角留下的汗,有些拘謹地坐到土禦門光指給他的座布団上。

他沒有想到清水崇史看起來這麽年輕,長得跟電視裏的藝人差不多,穿著面料上乘的短袖襯衫,端正地坐在他對面。

清水崇史對辛守點頭致意,恭敬地攤開雙手,接過辛守珍惜地捧在手裏的盒子。

由紀貫澤充當翻譯,辛守與清水先生的溝通變得簡單很多。

清水打開盒子的一剎那就驚呼出聲。

“這是歙硯。黑龍尾暗細螺紋。好東西啊!而且看起來歷史悠久。可惜了。”

辛守額角跳了一下,抿緊了嘴唇。

接下來,清水崇史告訴辛守,硯臺當時應該是碎成了兩大塊和若幹碎片。

顯然這些碎片沒有被姜映卿撿起來,遺落在後初晦的超級游艇上,最終被被吸塵器清理走,當做生活垃圾被填埋處理。

清水崇史在霓虹出過關於硯臺的書,有“硯臺獵人①”之稱,走遍世界各地尋找硯臺石料。他看到手中這塊曾經美妙絕倫的硯臺破碎後,不禁有些惋惜。

辛守同意了清水的修覆方案。他會在端方的硯臺中央那條猙獰的斷裂線的基礎上,用金繕的方式,在缺口最大的地方繪制一輪太陽。

“就像那種一半還海水中,一半躍出海平面的那種太陽。”

辛守突然想起葉落夕的名字。一副海面落日的場景出現在他腦海中。

很合適。

清水崇史把碎硯放入盒子裏。他問辛守,這塊硯臺是不是已經有了付喪神?

辛守點了點頭。

清水露出一個惋惜的表情。

憑體破碎,付喪神兇多吉少。

後來土禦門光跟辛守說,清水觸碰到石頭的一剎那,感受到了一絲悲哀。是一種淡淡地又讓人心痛的哀傷。

辛守握緊拳頭,牙齒都在打顫。

土禦門光捏住辛守的手腕,又從布袋裏取出一根銀針,對著辛守左手食指指腹刺下去。

辛守迷了一下眼睛,看著鮮血滴落在碎硯上,很快就沁入硯石中。

“從現在起,你們命運與共。你越是健康,快樂,充滿愛和希望,對他而言就能剛好的滋養破碎的靈體。”土禦門光說完摸出一塊哆啦A夢創可貼給辛守:“紀紫町買的,你湊合著用吧。”

辛守:…… 默默接過把放過血的手指頭包起來。

“所以接下來我該做什麽?”

土禦門光看著略顯不安的辛守,斟酌字句。

辛守出生於這樣優越的家庭,從小並非沒少得到關愛與培養。若要出一本《投胎學》,他恐怕是其中最佳例子。

但他依舊極度渴望愛。

然而擁有權力和財富就必然能擁有幸福嗎?

辛守的父母是不負責任的父母嗎?

不,答案都是否定的。

他們當然都愛這個孩子,用他們認為對的方式養育孩子。但是辛守覺得不幸福。

這個世界上又何止千百萬個像辛守一樣的孩子。他們童年不能稱之為不幸,但是會依舊對幸福感到饑渴,卻始終在幸福門外,不得其門而入。

土禦門光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輕輕拍了一下辛守的肩膀,說:“你要做的是盡量讓內心充滿愛和希望,然後默默等待。”

辛守跪在座布団上沈默良久,似乎明白了陰陽師的意思。他站起來,擡頭望向酷暑時節濃烈的藍天白雲,一步步追著走在前頭的修覆師和陰陽師走出神社。

三太子自霓虹修硯臺回來後更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這變化讓辛先生又叫來姜周行和剛走出山海大樓的諦聽化身的鹿鳴來看看兒子是不是去了次外國又被什麽不幹凈的東西纏上了。

鹿鳴笑嘻嘻地對辛先生說,放心吧,令公子如今的身份,別說“臟東西”就是“大妖怪”都是不敢的。

“畢竟,辛守是得了一半戰神神魂的人。”

鹿鳴的話終於安了辛先生的心。

於是那個燙頭發畫眼線,神神叨叨,開口就愛戳人肺管子的小瘋子消失了。

自然,辛守依舊不假顏色,不愛廢話,因為熬夜做實驗時常掛著兩個黑眼圈。但他不會再裝模作樣去放浪形骸,也不會故意說找打的話來博得關註。

他所有的心思都在事業上,一周7天,每天朝十晚十二,似乎從不離開實驗室。除了春節三天假期和每年暑假為期一周的年假。

外人會覺得很奇怪,他的年假每次都會去霓虹,目的地都是山口縣。

他去看的是葉落夕的憑體。

清水崇史其實當年只花了3天時間就把硯臺修覆完美。但是葉落夕被擊碎的靈體卻沒那麽容易恢覆。

年覆一年,辛守從反叛不羈的青年變成沈默穩重的中年人。

土禦門光曾經溫柔地勸說過他,有可能葉落夕醒來後也是有缺陷的,也許會神志不清,也許肢體會有殘疾。

“但是你還是要抱有希望,不能因此灰心。我相信你在做實驗的時候也是在不斷失敗中尋找問題,修正方法甚至是方向,才能獲得成功。記住,他能感受到你的愛。”

土禦門光沒說的是,愛是葉落夕用自己的命給辛守下的“咒”。希望能用愛的鎖鏈拴住這頭狂野的小豹子。

而辛守也沿著葉落夕規劃的方向,一步步向前走。

辛守本科和研究生都是物理方向,直到博士才改方向做生物研究。當初轉行是因為辛守是在原實驗室人緣差到混不下去,又不想像喪家之犬一樣灰溜溜回國,不得不加入唯一接受他的華人教授的生物實驗室。那時他對生物學沒有一點了解,沒修過生物課,連DNA和RNA的區別都不知道。

生物和物理的研究體驗也完全不同。做物理研究,經常是自問自答,得到的結論也總顯得脫離普羅大眾的認知範圍,因此沒多少人關心。

生物研究卻不一樣,因為生物跟我們息息相關。大家都關心健康,很容易產生社會共鳴。

辛守發覺人類對生命的認知有諸多空白。辛守在失去葉落夕之後,這讓他對生物領域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期待,期待自己能夠去填補空白。他投入了滿腔的熱情以期能夠做出最大的貢獻。

陰差陽錯間,辛守無比感激當年的走投無路讓他在冥冥中獲得了更好的機會,能將更多的愛回饋到葉落夕身上。

他輕車熟路地走到神社本殿,找到熟悉的負責人,帶他進入本殿內陣。這裏供奉著作為祭祀對象的“神體”。在神體的位置上,一般安放的都是仿照皇家三神器制作的劍、鏡、玉,神明就附在上面。

而這些年,除了皇家三神器,前面還多了一個小祭臺,上面放著一塊金繕過的硯臺。辛守摸出手帕擦硯臺上不存在的灰塵,輕聲問他同一個問題。

“今年,你能回來嗎?”

他輕輕摩挲著硯臺光潔細膩的表皮,輕笑了一聲。

“我今年獲得了‘麥克阿瑟天才獎’,雖然不是唯一的華人,也不是最年輕的華人,但我覺得還是挺值得驕傲的。我想你會開心,畢竟你眼光好,小時候只有你說我是小天才。”

他說他的實驗室的超分辨率熒光顯微鏡研究又獲得新突破——雖然可能還沒可能問鼎諾獎。他笑了一下,又解釋了這個發明的偉大在於突破了光學顯微鏡的衍射極限,又能彌補電子顯微鏡真空環境下,生物無法生存故而無法觀測生命運動的缺陷。

這種技術使我們可以觀察到細胞內細胞器、病毒如何影響細胞等生命活動過程。

“你不是要我得到諾獎才肯出現吧?這個獎只頒給活人,有一大群土都埋到鼻孔的老家夥等著呢!就算我有希望,但那時我可能已經是耄耋老人了,你卻還年輕英俊。你要對我公平一點。”

神社宮司每年看著眼前英俊的男人千裏迢迢來這裏,單膝跪地,用哀傷的神情對一塊破碎過的石頭絮絮叨叨說很久的話。他從這些年來的交往知道男人並非話多之人。

一種刻骨的孤獨感讓他鼻酸。

話還是說完了。辛守站起來感謝了宮司,像往年一樣,去看海。

山口縣的萩市有個地方叫菊ヶ浜,是看海和夕陽的好地方。

這裏最著名的是“荻燒”。一樂二荻三唐津,是茶道中常提起的對茶碗的排名,其中的“荻”便是指荻燒。荻燒的觸感和樸素的顏色,迎合了茶人對質樸感茶器的偏愛,而獲得盛名。

他也在這裏訂購過樸素卻昂貴的茶碗,期待有朝一日能和葉落夕一同喝茶。時至今日,這對茶碗還在家裏束之高閣。

傍晚時刻,他到達指月山旁的菊ヶ浜沙灘上,這裏的日落是他記憶中與葉落夕這個人一樣的美景。

夏季溫暖的海風把辛守身上的白襯衣吹起,仿佛鼓鼓的白色船帆。他對著血色夕陽,摸出一瓶“澄川啤酒廠”的“東方美人”,豪氣萬千地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

火紅的夕陽將他的剪影染上濃烈的色彩。

一雙素白的手輕輕按上辛守的肩膀。他猛然回頭,看見那個單薄又美麗的人站在他身後。

葉落夕身上穿著過於寬大的生成色②男式浴衣,踩著木屐笑吟吟地對他說:“抱歉,我是不是來晚了?”

辛守以為自己喝醉了,又覺得眼前的可能是幻覺。他雙手輕顫,捧上葉落夕白皙光潔的臉頰才獲得了一點真切感。

一具溫熱的軀體。不是夢境不是幻覺。

於是辛守委屈地哭了。

整整十年,抗戰都結束了。差一點都能迎接1949了。

葉落夕抱住高他許多卻哭得像個孩子的辛守。

“以後不許走了。”

葉落夕擦掉他的眼淚,手指拂過他眼角的細細的紋路,柔聲說:“不走了。”他把金繕出海浪落日花紋的硯臺交到辛守的手裏。

這是他的憑體,是他的命門。

辛守楞了一下,趕緊把硯臺塞進帆布包裏,又把包小心翼翼抱在胸口,用另一只手緊緊握住葉落夕的手,往回走。

“唉!還有啤酒夕陽呢?”

“都有你了,還看什麽夕陽。”

葉落夕眉眼彎彎,辛家的幾代子孫,這孩子如今最聽他話了。

誰都沒想到辛教授這第十年去霓虹度假,竟度回來一個華僑書法家。也有跟辛守共事過多年的同事表示沒啥稀奇,辛教授每年都去同一個地方,明顯是追了很久才追到的。

不過誰都不敢說一句不好。畢竟見過葉先生的人,都覺得辛教授這樣毫無情趣,實驗室為家,開會算度假的人,配葉先生這樣又溫柔又風雅的妙人,是葉先生吃虧了。

“吃虧”的葉先生卻從不覺得自己吃虧。他時常會開著一輛寶石色1953款凱迪拉克Series 62 Coupe來實驗室送飯。只穿素色帶大墨鏡的妙人卻開著一輛熱烈又紮眼的古董車,簡直是大學城裏的奇景。

仿佛原本屬於辛守的那部分乖張別扭,被葉落夕悄悄地繼承下來。

辛守在辦公室窗口看葉落夕停車,拎著保溫飯盒向他而來。他突然明白土禦門光當年對他說的“你們命運與共”意味著什麽。

辛守嘴角微揚,他覺得自己摸到了幸福之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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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青柳貴史有“硯臺獵人”之稱,出過書,上過很多節目。

②指近似象牙色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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