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話音落下, 陸冽也陷入深思中。

周朝朝揚了揚手中膠帶，眸中神色有狡黠有自信。

她開口說道：“陸隊，我先將這枚指紋送去技術組檢驗。”

陸冽頷首：“快去吧。”

周朝朝走到門口時又被陸冽叫住了：“別急，你先等下。”

她不解轉身, 聲帶疑惑：“陸隊還有什麽事嗎？”

陸冽揚了下手, 灑脫又隨性。

他說：“等下來操場找我，我們聊聊。”

周朝朝問：“聊什麽？”

“案子。”他輕飄飄撂下這樣兩個字, 還想說些什麽, 卻欲言又止。

周朝朝語氣輕快：“好, 陸隊等等我, 我送完就來。”

她說完便腳步匆匆往樓上走去, 而身後的陸冽則狹眸看著周朝朝背影，很久未曾挪開眼。

等周朝朝身影完全消失在自己眼前, 陸冽才收回視線。

許是意識到剛才自己的視線有多麽不加掩飾，陸冽稍微垂首, 突然自嘲地笑了笑。

真沒想到他陸冽有一天，也會像這樣被情左右。

陸冽粗礪修長的手指彎曲按了下太陽穴，邁開腿往外走, 路過接待時的時候側頭往裏晃了一眼，正好和裏面的李巧笑打了個照面。

但他腳步未停, 神色亦平靜如常，很快扭正臉走開了。

將李巧笑的指紋送去檢驗後，周朝朝小跑下樓, 火燒火燎出了刑偵大樓的門。

周朝朝站門口昂頭定睛，在操場邊上的單雙杠旁看到了陸冽。

他穿得休閑，白襯衣黑夾克，身姿高大頎長又帶著冷肅之感。

周朝朝並未立刻走近, 而是停了腳步。

她眸眼亮如星辰，靜靜看了陸冽許久。

陸冽手指間夾著一根燃燒的香煙，卻並未抽，只是懶洋洋倚靠在單杠旁，微昂著頭看天，非常心不在焉。

周朝朝停駐觀察了一分多鐘，然後得出結論——

陸隊有心事。

她想法剛出，陸冽的眼神便如同離弦之箭一般朝她過來，他狹目而視，視線淩厲。

周朝朝偷看被發現，有些局促地抿了下唇，然後低著頭跑到陸冽身邊。

陸冽掐滅了他那根一口未抽的煙，喉結滾動，他問：“你覺得死的人不是張倩兮？”

周朝朝點頭，語氣篤定：“對，我覺得不是。”

她說完往刑偵樓大門的方向望了一眼，音量幽微：“一個心機深沈運籌帷幄的人，設計這麽多，以降頭之說來故意引導輿論，甚至不惜以自己的死亡來推動這一切，僅僅只是想報覆程瑜讓他死？這太小題大做了，既然張倩兮一開始就抱著必死的決心，她為什麽不直截了當殺了程瑜？我認為張倩兮的死不是為了推動，而是為了掩蓋。”

周朝朝神色冷清，閉了眼，關於這起案子的各種細節系數在腦海中浮現上來。

片刻後，她才睜眼說道：“陸隊，我想再去一趟案發地觀承小區，有些事情我還沒能想通。”

陸冽頷首，爽快應下：“行！”

他說完立刻擡腿往車的方向走去，看周朝朝還在後面又刻意放慢了腳步，沈聲問她：“你哪裏沒想通？”

周朝朝並未回答，而是賣了個關子：“陸隊不妨猜猜？”

陸冽低頭輕笑，思考了三四秒的時間便有了結果，他一針見血，“和清潔工老趙有關，”說著又目光銳利瞥了周朝朝一眼，繼續，“你想知道10月18號早上，老趙消失在10樓監控盲區這1分58秒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周朝朝怔住，輕聲著：“陸隊怎麽這麽快就猜出來了？”

陸冽看著前方，語氣裏隱隱有些得意意味，他說：“也不算猜出來的，關於這點，我也有疑惑，不過也有些猜測，只是還沒有得到驗證。”

兩人說著話到了車前，陸冽伸手開了副駕駛的門，揚揚下巴示意周朝朝坐上去，周朝朝手腳麻利很快上車系好安全帶，而陸冽開著車很快到了觀承小區。

天氣不好，昨夜還下了一場驟雨，此時雨雖然已經停了，卻依然陰霾，天空絲毫沒有轉晴跡象。

車停穩後，陸冽和周朝朝一齊下了車，兩人擡腿往安保室走去。

到了門口，陸冽伸手叩了叩，驚醒了桌上那個趴著睡覺的青年，周朝朝對這個小保安的印象挺深刻，她她開口：“伍齊？”

伍齊驚了下，立刻從桌上起身，他還記得周朝朝和陸冽，下意識喊了聲，“警官？”

陸冽走進安保室，面無表情詢問：“清潔工老趙死亡的消息，你知道嗎？”

伍齊連忙點頭：“知道，我領導早上開會的時候和我們說過了，要說這個老趙也真是可憐。”

陸冽順著他的話問下去：“老趙怎麽可憐了？”

伍齊嘆著氣回答：“老爺子命苦得很，聽說年輕的時候老婆就死了，一個人含辛茹苦把兒子帶大，這兒子也不是個省心的，三四十歲了沒個媳婦，天天在外面混，聽說前陣子打群架還把人腦袋給砸了，那受害者家屬索賠40萬私了，不然就要把他兒子送進監獄。”

陸冽眸光微斂，又問：“你是怎麽知道這回事的？”

伍齊“害”了一聲：“還能怎麽知道的？老趙和我們說的，老趙最近為了他兒子的事急得焦頭爛額。”

陸冽抿了下薄唇，沈思了幾秒又問：“老趙平日裏的工作怎麽樣，都需要做些什麽？”

伍齊想了下：“老趙的工作挺好的啊，他負責這幾棟樓的清潔工作，每天早上先去各業主門前收垃圾，然後將樓道電梯走廊這些地方打掃一下就行了。”

伍齊說到此處時，周朝朝猛地想起監控中老趙的身影，他推著一個挺大的垃圾車穿梭在各樓層收垃圾。

周朝朝語氣有些焦急，她問伍齊：“老趙的清潔工具在哪裏？”

伍齊連忙回答：“就在樓道裏，我領兩位警官過去看看？”

周朝朝禮貌回應：“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伍齊說完便領著周朝朝和陸冽來了樓道。

角落裏放著一些掃帚撮箕刷子之類的清潔工具，還有個一人高的帶輪灰色垃圾車，周朝朝走上前比量了下，垃圾車的高度與她下巴平齊。

周朝朝小心翼翼掀開蓋子，裏面一股濃郁的臭味鋪面而來，但她皺眉強忍著這股嗆人氣味，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往裏探了下，好讓自己看得更清楚些，裏面挺黑，空間很大，底部還粘了些垃圾袋。

周朝朝閉上眼，各種線索與細節在腦中起起伏伏。

她眉頭緊皺，同時嘴裏念念有詞按照自己的猜測來梳理案件。

“張倩兮……泰國……降頭……回國……和李巧笑碰面……10月17號淩晨回家在電梯裏做出奇怪舉動……照鏡子……按下所有的電梯按鈕……雙手拖著行李箱出電梯，行李箱很重！”

周朝朝說到此處時突然睜眼，腦中迅速搜索張倩兮出發泰國時在電梯中的場景，那個時候她是拖著行李箱出門的，姿勢優雅，行動輕松，說明她出門並未帶多少行李，箱子很輕，可是從泰國回來箱子卻變得很重，而她家中空曠，並沒有什麽是能裝在行李箱中還很重的物品。

周朝朝又閉眼，繼續喃喃自語：“10月18號早上……老趙推著垃圾箱收垃圾……往張倩兮家門口方向去了……在監控盲區裏停留了1分58秒……最後又優哉游哉推著垃圾車出現在監控裏……然後上電梯下樓……10月18號中午程瑜和舒馨連人帶車墜入山谷……”

周朝朝話音剛落，她兜裏的手機就響起了，周朝朝連忙掏出手機劃過接聽鍵，來電之人是宋賀。

“朝朝，指紋比對結果出來了，李巧笑的指紋和指紋庫中張倩兮的比對上了。”

周朝朝自信抿唇，揚了揚手機：“陸隊，看來我猜對了。”

暮色四合。

周朝朝和陸冽馬不停蹄趕回了刑偵大隊。

接待室的門是關著的，從外面的玻璃窗往裏看，李巧笑正在窗邊踱步，看上起很不耐煩。

周朝朝推門而入，身後站著陸冽和另外兩名警員。

周朝朝手裏拿了一份比對報告，她唇角噙著一抹冷笑，上下打量了李巧笑一眼，然後擲地有聲：“去一趟審訊室吧。”

李巧笑神色停滯幾秒，然後臉上才露出些憤怒神情來，她厲聲質問：“去審訊室？為什麽，審訊室不是犯人去的地方嗎？我是犯人嗎？”

周朝朝雲淡風輕搖搖頭，“你當然不是犯人，”說著又加重語氣，“可你現在是嫌疑人。”

一旁的吳轍神情疑惑，他急忙上前來詢問：“周警官，是不是有什麽誤會，我姐姐怎麽可能是嫌疑人？”

周朝朝直勾勾盯著面前的女人，那眼神尖銳得就像一柄利刃。

她冷言，“有沒有誤會，李小姐心裏再清楚不過了，不是嗎？”

周朝朝說到“李”這個字時，可以加重了語氣。

李巧笑的呼吸明顯加重了，她緊緊咬著下嘴唇，擡眸來怒視周朝朝，態度非常惡劣：“你們懷疑什麽？你們懷疑倩兮的案子與我有關？真是笑話！出了命案，你們警察找不到證據，查不出兇手，就把焦點放到我們家屬身上了是吧？倩兮屍骨未寒現在還躺在太平間裏沒有火化，你們警察呢，都是吃幹飯的嗎？”

周朝朝並未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自顧自開口說，“李小姐知道嗎？這個世界是很奇妙的，就像德國哲學家萊布尼茨說的，世界上沒有完全相同的兩片樹葉，而我想告訴你的是，世界上也不會有兩個完全一樣的人，就算她偽裝得再怎麽像，潛意識的體態動作和微表情也會出賣她的……”她說著加重語氣，“盡管兩人是同卵姐妹。”

李巧笑恍惚一下，很快掩飾了過去。

她輕笑一聲，面上很是詫異，問周朝朝：“周警官，你在說什麽？我沒聽懂。”

周朝朝揚了揚手中的指紋比對報告：“我要說什麽，你還不清楚嗎？我現在只想問問李小姐，你到底是活著的李巧笑呢，還是死了的張倩兮？”

話音落下，一旁的吳轍聽完這話已經完完全全呆滯住了，他看看周朝朝又看看李巧笑，話哽在喉嚨裏一句也說不出來。

李巧笑朝後退了幾步，手背已經被她抓出了一條條紅痕，周朝朝瞥了一眼，淡淡開口：“現在很緊張？”

李巧笑咬牙切齒質問：“你們什麽意思，什麽活著的李巧笑死了的張倩兮，你們懷疑是我殺了我妹妹？”

周朝朝搖頭，故作無辜狀：“並非如此，我們懷疑你殺了你姐姐，故意偽裝成自己死亡，張小姐，您現在清楚了嗎？”

李巧笑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般：“你們警方的腦洞不防再開得大些，證據呢，你們有什麽證據？”

話雖如此，人體本能反應是不會騙人的，盡管她演技不錯，可是種種緊張的體態動作已經完完全全出賣了她。

周朝朝繼續：“張小姐真的很厲害！那篇匿名帖將我們都引入一個誤區中，讓我們誤以為那篇帖子所言完全為真，讓所有人被這起吊軌的獵奇新聞所吸引，由此引發了輿論熱潮，讓所有人都誤以為小明星張倩兮因為身敗名裂精神渙散，又被程瑜和舒馨所傷，所以想不開遠赴泰國找大師給渣男賤女下降頭將之報覆致死這件事是成立的，讓我們誤以為觀承小區死的那個人就是心灰意冷的情緒崩潰的張倩兮，誰又能想到死的那個其實另有其人呢？”

“張小姐從很久之前就開始謀劃了吧，刻意練習使用左手，突然從久住的思南苑搬到從未住過的觀承小區，只帶了少許衣物和生活用品，還讓物業將你門前的監控拆掉，用錢買通唐秀曼和清潔工趙寶國，並且去公證處公證了自己的遺囑，將觀承小區的房子留給吳轍，思南苑住所和所有存款留給李巧笑，這些東西你究竟是留給李巧笑還是留給了自己？”

李巧笑只聽著，臉色鐵青，並未言語。

周朝朝看著她的神情輕笑一聲，知道自己對了，她繼續：“張小姐出發去泰國時的行李箱很輕，單手拖著腳步輕快，回國後第一時間去了姐姐李巧笑的家，晚上九十點才離開，而到家時卻是雙手拖著行李箱，表情吃力，裏面裝著的重物到底是什麽呢？”

她面無表情自問自答：“是你的死去的孿生姐姐李巧笑！你將之偽裝成案發時的樣子，故意營造恐怖詭異的氣氛與你那篇匿名貼相對應，就沒有人會懷疑死的人不是張倩兮而是李巧笑，因為李巧笑和張倩兮是同卵姐妹，長相相近，身高相同，還有著相同的DNA。”

李巧笑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痕。

周朝朝潤了潤嗓子：“對，相同的DNA！我們的法醫屍檢時，在死者‘張倩兮’的指甲縫裏發現了皮膚組織，檢驗DNA後發現是張倩兮的，讓警方誤以為這是她痛苦時抓自己皮膚留下來的，而查到的DNA以及如此多的證據證明死者就是張倩兮，案發現場的采集到的大部分指紋也都能和指紋庫中張倩兮的指紋匹配上，因此警方沒有再多此一舉檢查死者的手指指紋，也沒有懷疑死亡的張倩兮其實不是張倩兮。”

“後來想想，死者是窒息而亡，頸部有勒痕，身上還有擦傷挫傷，她死前曾痛苦掙紮過，指縫裏的皮膚組織應該不是她自己的，而是你的！是你在殺害她的過程中遺留下來的，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我們搜查現場時並未發現太多有價值的痕跡和線索，所以一度懷疑過死者是自殺，現在想想一切都情有可原了，我們怎麽可能在案發現場發現兇手的作案痕跡呢？因為那些都能混淆在你張倩兮的生活痕跡中。”

“然後你將你姐姐的死狀拍了照，並提前買通了老趙讓他用垃圾車將你運出來，我查看過了，那個垃圾車很大，你這樣纖細的身材，裝三個都綽綽有餘，中午，程瑜和舒馨在致幻劑的作用下開車墜崖身亡，他們倆是必須要死的，因為他們不死，你那篇帖子就沒有可信度了，還有唐秀曼和老趙，他們也必須死，因為他們知道內情。”

周朝朝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中的檢測結果遞給眼前的女人，她開口：“張小姐，指紋比對結果就在這裏，我想知道，張倩兮明明已經死了，為什麽你留在問詢室裏的指紋和張倩兮的一模一樣呢？”

女人接過指紋檢驗結果看了一眼，嘴角歪著露出自嘲的笑容，她眼神突然變得狠鷙，咬著牙一言不發。

“張倩兮，你想取代李巧笑，是因為什麽，宮學海？”周朝朝垂首繼續問，“這麽多事僅憑你一人是無法完成的，我想知道那個暗中幫你的男人到底是誰？”

張倩兮並未回答這兩個問題，她臉色蒼白，咬牙切齒著說：“什麽張倩兮？我是李巧笑，我才應該是李巧笑！”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章又卡又修，原本今天還有一更來著，就挪到今天晚上更個肥章完結掉這個案子吧~太晚了作者君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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