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 周朝朝從夢中醒來。

她做了個噩夢，但不記得具體夢到了什麽，只記得夢中的心悸以及夢境的最後一幕。

——自己在一條滿是荊棘的荒蕪小路上奔跑。

窗戶沒關，外面風大, 將白色窗簾吹得飛揚。

周朝朝太陽穴有些痛, 她食指彎曲揉了揉，又連打了好幾個寒噤。

氣溫驟降, 身體沒適應過來。

好像有點感冒了。

周朝朝掀開被子走到窗邊往外看去。

是個陰天, 寒風料峭, 樓下那幾株香樟小樹苗被吹得左右搖曳。

冷得很。

由於寒冷, 周朝朝手臂上起了好些雞皮疙瘩, 她抱緊雙臂搓了好幾下，直到搓熱才伸手將窗戶關好。

出房門正好遇上蔣女士, 她也才起床，扯著哈欠走出來, 看著周朝朝發問：“朝朝，你早餐想吃點什麽？我等會兒出去買。”

周朝朝惺忪著雙眼，連連擺手：“媽, 不用了，時間要來不及了, 我今天去食堂吃。”

蔣女士又叮囑：“行，出門給我穿厚實點，這兩天降溫, 可別感冒了。”

“知道了知道了。”周朝朝不耐煩地應聲，然後擡腿進了浴室。

洗漱完已經沒什麽時間了，她匆匆忙忙換上衣服又在衣櫃中找了件比較厚實的外套，穿戴整齊後才出門。

到刑偵大隊時, 正好是早上七點半。

她進了辦公室，將包放下，準備去打杯水喝時，門口突然有人叫她。

“朝朝！”

周朝朝循聲望去，來人是王新餘，他端著一碗熱氣騰騰，一邊嗦粉一邊和她說：“老大讓你去趟辦公室。”

“好的，”她說完又問，“你知道陸隊是什麽事找我嗎？”

王新餘一心撲在吃上，心不在焉回答她：“我不太清楚，老大只說叫你過去，沒說是什麽事。”

“行，我知道了。”周朝朝放下水杯，疾步往陸冽辦公室走去。

辦公室門是關著的，周朝朝伸手敲了敲，一秒後，裏面傳來他冷冽的聲音：“進。”

周朝推門而入，又揚手將門關好，然後轉身看著陸冽。

他眉微微皺起，正在伏案工作，右手拿著筆，不知道在寫些什麽。

周朝朝雙手反在背後，輕手輕腳湊了上去，然後探出頭，臉上是探究的表情。

沒看清陸冽到底在寫什麽，只看到了他的字。

矯若驚龍，蒼勁有力。

一手好字。

陸冽擡頭看著周朝朝，筆尖也隨之停了下來。

她是笑著的，笑起來眉眼彎彎，眸中瀲灩有水。

陸冽呼吸有些滯住，他握緊筆，手背青色筋脈顯出，又驟然松開。

周朝朝這才站直身體，問陸冽：“陸隊，找我來有什麽事嗎？”

陸冽終於低頭繼續寫了起來，他壓抑心中微瀾，語氣也非常漫不經心：“吃早飯了嗎？”

周朝朝：“還沒有，我打算等會兒去食堂吃，陸隊要一起嗎？”

陸冽嗯聲，又言：“不用去食堂，我請你吧。”

周朝朝了然點頭，然後將手伸到陸冽面前。

陸冽再次停筆，稍微擡眼望上看。

她手腕細白，手指纖長，指甲修剪得非常圓潤幹凈。

陸冽低頭輕咳將筆放下，然後背往後靠去，雙臂環繞一臉戲謔地看著周朝朝：“伸手幹什麽？”

周朝朝揚了揚下巴，理所應當：“錢呢，陸隊不給錢嗎，不是要跑腿買早餐嗎？”

陸冽輕笑，語氣頗有些無可奈何：“誰讓你跑腿買早餐了？”

周朝朝咽口水，收回手，臉色悻悻。

陸冽神情有些愉悅：“去外面吃，吃完順便陪我去個地方。”

“什麽地方？”她語速很快。

陸冽思忖片刻，故意賣關子：“你猜猜。”

周朝朝嘟囔：“又猜啊？”

陸冽見她興致缺缺，拋出誘餌：“猜完有獎勵。”

周朝朝抿唇，似乎不太吃這套，她直言：“我可再也不想要你的獎勵了，搞不好你又給我報個什麽女子拳擊班女子摔跤班女子相撲班。”

……

陸冽忍俊不禁，看著她一副委屈兮兮的模樣：“怎麽你現在這麽信不過我？”

她否認，“我不是信不過陸隊，”頓了頓又說了理由，“我這是吃一塹長一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我是蛇？”

周朝朝理直氣壯，昂頭道：“陸隊你清楚就好。”

陸冽低頭輕笑，又問：“真不猜？”

周朝朝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斬釘截鐵：“不猜！”

陸冽很快換了個思路：“不猜有懲罰。”

周朝朝不滿喊道：“陸隊！”

陸冽輕輕勾唇，嗓音磁性：“獎勵還是懲罰，決定權在你。”

周朝朝痛心疾首拍了幾下自己的額頭，然後選擇——猜。

她嘀咕，“隊裏這麽忙肯定不可能是去玩，”說著想到了什麽脫口而出，“有抓捕任務？”

陸冽：“不對，抓捕任務怎麽可能只帶你一個，送人頭嗎？”

好像也是。

周朝朝扶額繼續：“臥底任務？”

陸冽反問：“在哪臥底，臥底幹嘛，你臥底過嗎，有臥底經驗嗎？”

“沒……”

“那我帶你去幹嗎，捉迷藏？”

陸冽見她抓耳撓腮的樣子，手指彎曲叩了叩桌面，冷聲提醒：“揣摩一個人的動機是要靠眼睛觀察，你這樣不帶腦子猜來猜去能猜出個什麽來？”

周朝朝“哦”了一聲，然後開始在陸冽辦公室細細打量。

隨之目光落在身後桌子上放著的那個果籃上。

她嘀咕：“果籃……送禮……醫院……陳敏韻……”

然後快速說出兩個字：“醫院？”

陸冽盯著她，眸色黑沈。

周朝朝又問：“陸隊，我們要去醫院看陳敏韻？”

陸冽點頭，沒好氣：“下次用點心。”

“知道了……”周朝朝說著又小心翼翼提議，“陸隊，這個獎勵可不可以……”

話說了一半，又停住了。

陸冽擅長察言觀色，只看她那副如臨大敵的神情便猜出了她的心思。

他幹脆打消了周朝朝的念頭：“不行。”

周朝朝退了一步：“那陸隊能不能提前告訴我是什麽，讓我有個心理準備，這樣我容易接受一點。”

陸冽尾音揚起：“想知道？”

“非常想！”

陸冽也沒隱瞞，問她：“摸過槍嗎？”

“槍？”她坦言，“之前在學校有練過那麽幾節課。”

“槍法怎麽樣？”

“槍法……”她面露難色，“就……能打出去且不會誤殺自己的那種……”

“……我明白了。”陸冽說著起身。

周朝朝舉一反三：“所以，陸隊你這次的獎勵是給我報了個什麽女子槍法訓練班，不要學費老師是你學生依舊只有我一個的那種班嗎？”

陸冽唇彎起：“如果你非要給我交學費，我也不介意。”

周朝朝笑容狡黠：“那還是算了，我窮，能省則省，再說了，陸隊也不差我那幾個錢。”

陸冽斂笑，擡腿走到衣帽架前，上面掛了一件黑色風衣。

他穿上，背脊挺拔，氣質凜冽，轉身看了周朝朝一眼，開口：“走了。”

周朝朝小跑幾步跟了上去。

時隔兩個多月，陳敏韻的精神比起之前狀態好了一些，但還是非常不穩定。

她這樣的精神狀態，是肯定不能服刑的，目前申請保外就醫中。

兩人走進病房，陸冽將果籃放在桌上，周朝朝走進叫了一聲：“陳小姐？”

陳敏韻目光空洞，視線在她身上掠過，又落到了自己手指上，然後開始自言自語，一直重覆著四個字：“不要打我，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隨行醫生開始和陸冽介紹起陳敏韻的情況：“有清醒意識的時候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像現在這樣，前幾次還有過激舉動，現在已經好多了。”

陸冽沈聲問：“她家人呢？”

“她家裏給她高價請了護工，弟弟隔三差五也會過來看下。”

陸冽看著病床上喃喃自語的陳敏韻沈默。

探望完陳敏韻，兩人走出病房，在病房門口撞見個男人。

男人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西裝革履，面容俊朗，周朝朝看著還有些眼熟。

不是眼熟，是非常眼熟。

還不等周朝朝說話，那男人便率先喊出了她的名字：“周朝朝？”

周朝朝瞇起眼眸打量了一會兒，依據此人面容腦海中慢慢浮現出三個字，她開口：“陳洲深？”

男人有些驚喜：“你還記得我？”

聽這語氣，兩人似乎關系匪淺！

一旁的陸冽斂眉：“這是……”

周朝朝回：“他是我高三時候的同桌。”

陳洲深籲了口氣：“真沒想到還能遇到你，當時畢業之後也沒你聯系方式，只知道你報了公安大學，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周朝朝點頭：“我挺好啊，你呢？”

“我……”他臉上似乎有些苦澀，但最終還是笑著說，“也還好。”

周朝朝突然想到什麽，神色疑惑，指了指身後病房，問：“你是陳敏韻的弟弟？”

他一怔，隨後點頭，又嘗試性問道：“你……”

“我們是負責你姐姐案子的警察。”

他低頭，“難怪，”說著終於將視線轉移到陸冽身上來，“朝朝，這位是……”

“是我們隊長。”

陸冽緘默，凝視陳洲深。

“朝朝，很久不見，能出去聊聊嗎？”他提議。

她猶猶豫豫：“恐怕不行……要問我們陸隊……”

“就十分鐘，”陳洲深說著又看了陸冽一眼，言辭懇切，“警官，就十分鐘。”

周朝朝看著陸冽，問：“陸隊，十分鐘可以嗎？”

陸冽面無表情，緩緩開口：“行，就十分鐘。”

不遠處，周朝朝在和陳洲深說話，隔得遠了，陸冽並不能聽清他們說了什麽。

他心中煩郁，面色也陰沈得很，但視線一盯著那邊，覺得時候差不多了拿出手表看一眼。

才過去五分鐘。

陸冽踢著個石子，周身都散發著寒氣。

那邊敘舊的兩人不知說到了什麽，一齊笑了起來。

笑聲刺耳。

陸冽揉了揉太陽穴，又看了眼手表。

過去八分鐘了。

才八分鐘？

他眸光微微斂起，站直身體，理了理衣領，邁腿朝兩人走了過去，聲音很冷：“十分鐘到了。”

周朝朝連忙結束話題：“陳洲深，我先不跟你說了，還得回隊裏。”

陳洲深連忙：“朝朝，留個聯系方式吧，下次好好聚聚。”

周朝朝猶豫片刻，還是點頭：“加個微信？”

“可以，”他忙拿出手機，“我掃你！”

陸冽輕咳一聲，心裏更煩躁了。

加完微信又互相告別，陸冽和周朝朝上了車。

陸冽系上安全帶，開車開得心不在焉，問周朝朝；“你們剛剛說了些什麽說那麽開心？”

周朝朝如實回答：“也沒什麽，就說了些讀書時候的事。”

陸冽面有凜色，他繼續：“你們讀書的時候關系很好？”

周朝朝昂頭思忖了下：“也算不上太好吧，他是高三從江州轉過來的，我們倆做了一個學期的同桌，他那個時候還挺孤僻的，也不太愛說話，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畢業之後就沒什麽聯系了，沒想到今天還能在這裏遇到，更沒想到他居然是陳敏韻的弟弟，我說之前看到這個名字怎麽那麽熟悉。”

陸冽沒好氣：“你記得倒是清楚。”

她還以為陸冽是在誇她，炫耀：“我記憶力一向很好。”

陸冽薄唇抿緊，不發一言。

沒三分鐘，陸冽的手機突然響了，他瞥了一眼，摁下接聽鍵。

“什麽事？”

來電者是王新餘，語氣急促激動，問陸冽：“老大，你現在在哪裏？”

陸冽凜聲：“回隊路上，就快到了。”

“老大，有案子了！”

“地址發來。”

王新餘：“就在你們上次去過的柳城街道，一家肉店發生了命案，聽說是一家三口，死狀非常慘烈。”

陸冽突然剎車，由於慣性兩人皆向前仰了一下。

周朝朝驚魂未定，忙問：“陸隊，怎麽了？”

陸冽迅速調頭，沈聲，“有案子了！”

頓了頓又繼續，“柳城街道一家肉店發生了命案，我們現在馬上過去。”

周朝朝雙拳緊握，忙道：“我箱子，別忘了我箱子！”

電話未掛，陸冽立馬吩咐王新餘：“來的時候別忘了帶周朝朝的箱子。”

“老大，你讓朝朝放心，我現在就過去拿！”

陸冽加大油門，往柳城街道的方向疾馳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他急了！

有小可愛問我陸隊和朝朝的感情進展，作者君覺得大概要讓陸隊吃醋，讓他產生危機感，他才不會那麽有恃無恐，然後學會主動出擊。

所以還是得慢慢來~

感謝一直以來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平和島靜雄給你一路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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