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少君×暗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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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州。

南楚的一座重鎮。

曲州城最有名的醫者私宅內, 年老的大夫半夜被下人喚醒,說有人上門求診。

能讓下人半夜將主人喚醒的,自然是非尋常的求診。

孤燈下, 氣質冷厲的青年懷抱著一道纖弱的人影,長劍出鞘, 露著鋒利的刃。

老大夫惱怒不已, 但是看著青年手中的劍,再看青年漆黑沈沈的眼, 以及蒼白漠然的面容, 還是壓下怒氣, 沈聲道:“勞煩將病人放下, 好讓老夫方便診治。”

雁雪久聞言,目光掃了一眼室內,然後將懷中之人安置在了軟塌之上。

老大夫這才看清了他懷中之人的真容。

竟是一個臉色比青年還要蒼白的孱弱少女。

老大夫微訝,但是並未多問。

他先是望聞問切一番,又仔細的把脈良久, 才搖搖頭道:“這位小娘子身中奇毒, 早已擴散至五臟六腑……”

他微頓一下, 看著青年安靜垂眼的模樣, 才把剩下的話說完,“……恐怕命不久矣, 老夫無力回天。”

雁雪久神情十分平靜,好似早就知道了一般, 只垂下的眼睫顫了顫。

他垂眼靜靜看著少君, 也不說話, 良久,才收劍入鞘, 俯身將少君抱了起來,準備離開。

一舉一動,寡默的神情,瘦削的背影,無不充滿著蕭瑟之感。

老大夫見此,又見他並無傷人之意,怒氣倒消了一些,出聲道:“不過,老夫倒是能開一劑緩解之藥,興許能讓小娘子多撐一段時日。”

……

曲州城,最魚龍混雜的坊市中,最豪奢的酒樓。

華麗的客房裏。

雁雪久坐在窗下,靜靜守著溫藥的小爐。

他目光晦澀沈暗,似看著小爐,又似空空洞洞什麽也沒有看。

苦苦的藥味在房中淺淺縈繞,忽然,安靜的床上傳來動靜。

半掩紗帳之後,少君擁著錦被,半坐而起。

雁雪久空洞的眼一動,恢覆了靜謐的眼神。

他從小爐上的藥罐中倒出一碗藥,然後端著藥,坐到床邊,低聲道:“少君,用藥。”

客房內的光不亮,有些幽暗,但是少君眼上依然系著暗色的緞帶。

她輕抵額頭,聲音有些沙啞,“你帶我去看了大夫?”

“是,少君已三日未醒。”

“大夫如何說。”

“少君只要好好吃藥,便能好起來。”

青年的嗓音如一條平線,沒有起伏。

少君忽然放下手,露出蒼白空寂的面容,“你知道無明毒的毒性了?”

無明毒,並非只是讓人失明而已,而是慢慢蠶食人的生機,只是一開始,毒從眼發。

道真本想事成之後邀功,誰知歸海潮生竟然是真的想留這個堂妹一命,因而道真一開始,並不敢說實話。

雁雪久沒有回答,垂眼看著手中的藥碗,須臾才重覆道:“少君,用藥。”

他一手端著藥碗,一手執著瓷勺,盛了淺淺半勺藥,送至少君唇邊。

少君未飲,而是道:“你不怪我將死之身累你入險境?”

雁雪久的眼神落在少君白如紙的唇上,“少君不會死,屬下帶少君去回春谷。”

少君不再言語,靜然片刻,就著瓷勺飲下了藥。

一勺一勺,直至藥碗空空。

……

初雪已化,曲州城上空,太陽重新明媚起來。

豪奢的酒樓庭院之內,花木重新露出妍麗的光景。

客房中,少女披著新的狐裘,站在窗前,靜靜聽著酒樓中時有人聲的動靜。

雁雪久站在她身後,沈默的眼望著她的背影許久,突然出聲:“少君可想出去散心?”

少君聞言,側首,蒙著緞帶的眼似是想回望雁雪久,但中道停住。

片刻後,她道:“北望關之事,恐怕已經傳遍南楚,我光天化日現身,豈非自引殺身之禍。”

雁雪久垂在身側的手莫名顫動了一下,他垂眼,語氣有些艱澀的道:“無礙,屬下能護少君周全。”

於是,片刻後,煦煦天光下,熙熙攘攘市集中,少君坐在一間清靜茶肆的角落,沐浴著暖陽。

她微微擡首,任由暖陽落在她的臉上,暗色的緞帶將她肌膚襯的更如瓷玉,蒼白易碎。

茶肆外,市集中,微風輕輕,人聲卻鼎沸。

有販夫走卒的叫賣聲,有來往車馬的混雜聲,還有,混在各種雜亂聲音中,屋瓦輕動的,極其輕微的聲音。

待一道影子在遠處屋脊上消失不見後,少君微微側首了一瞬,天光在她優美的側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而茶肆對面,從小販手中接過一袋板栗的雁雪久,也側首了一瞬,然後隔著人潮洶湧,安靜的望著少君。

當夜。

萬籟俱寂。

無數道黑影在黑夜中圍向酒樓。

他們如入無人之境,包圍漸漸縮小,縮小至客房之外。

就在他們各自亮出刀刃,小心翼翼的前進之時,屋頂轟然一聲巨響。

雁雪久帶著再次昏迷的少君,破頂而出,如殘影一般掠向遠處。

合圍的黑影也不再掩飾,瞬間嘈雜了起來。

“追!”

屋瓦聲,兵器聲,風聲,擾亂了安靜的夜。

一路刀光,一路劍影,一路生死。

雁雪久冷峻的臉上沾染了點點血跡,讓他的面容更為沈郁。

一路飛掠屋宇樓閣,又飛躍過高聳的城墻,雁雪久橫抱少君,落在早就安排在城外的黑馬身上。

雁雪久垂首,看著自己懷中的人影,輕輕擦去她臉上的血跡。

黑馬消失在黑夜裏。

……

因為北地來客。

因為北地來客於北望關死傷無數的惡戰。

震怒的朝廷和驚怒的葉家派出了無數兵馬和人手,尋找雲水少君的蹤跡。

然而朝廷也好,葉家也罷,全力追索之下,一連數日都沒有尋到半片人影。

雲水少君曲州的突然現身,只仿佛曇花一現。

這無數人不知道,他們追索的兩人,早已繞過他們布下的天羅地網,已經身處山川如海的崇山峻嶺之中。

天地高遠,山勢連綿。

一處山坡之上,一間小木屋孤零零的矗立著。

雁雪久縱著馬,穿越山林,徑直往小木屋而去。

他總是能在深山中找到這樣的小屋。

他驅馬行至小屋之前,將沈睡的少君抱下馬,任由馬兒去深澗飲水,他則讓少君靠在小屋的檐下,自己進入小屋將小屋打理一番。

連日不斷的趕路之後,他們竟然在這裏停留了數日。

少君每日醒來的時間越來越短。

她沒有問為何在此處停留。

雁雪久也沒有解釋。

他只每天晨時,在少君醒來之前,為少君采下還帶著露珠的山花,放在她的身旁。

又在她醒來之後,有時帶著她漫游山林,感受風和草木,有時帶著她飛掠林海,和飛鳥同行,有時,他帶著她飛身而上大樹,停在飛鳥的巢穴外,握著她的手,帶她感受飛鳥柔軟的羽毛和靈動。

他是如此笨拙的,沈默的,想讓她感受萬物的生機。

而更多時候,他則是不知去了何處,然後帶著滿身的傷晚歸。

在又一次晚歸之時。

夕陽落進群山之中,如血的殘光暈染著無邊的山林。

雁雪久傷痕累累,手中提著一只野兔,緩緩行走在山坡之下。

當他經過一株大樹之時,他偶一擡首,便站在原地忽然不動。

他頭頂的那片山坡,難得自己走出屋外的少君,裹著狐裘,斜坐在地,靠在山坡邊緣的大樹下,仿佛陷入無比安靜的沈睡。

雁雪久一動不動,望著沈睡的少君。

似怕驚醒了她。

又似在等著什麽。

等著什麽落下來一般。

如血殘陽終究被群山吞噬,山林沈暗。

時間如水,一往無前。

雁雪久依然每日摘花攜游,依然每日傷痕累累。

而少君的身體已經很差了,弱不可支。

某一個平凡的午後,雁雪久照舊不見了人影,少君再次走出木屋。

只是她已走不了太遠,只出了木屋的門,便扶著木柱停下,然後靠坐在廊下,曬著冬日偏冷的日光。

她的神情太過沈寂,以至於分不出她到底是清醒還是沈睡。

直至有腳步聲從林中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略有些訝異的道:“雲水小少君,竟然真的是你?”

少君身形動了動,勉力正身:“老神醫?”

林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少君身前,“是我。”

是一個須發皆白,貌若神仙的老者。

他打量著少君的身體和臉色,以及她眼上的緞帶,緩緩道:“回春谷閉谷不出許久了,近日卻頻頻有人闖陣,谷中有弟子悄悄跟著闖陣之人探查究竟,回來一說,我聽著像你,沒想到真的是你。”

少君淺笑了一下:“難為老神醫還記得我。”

老神醫在她身旁坐下,直接探手診她的脈象,“小少君的風姿,只要見過之人,誰會忘記呢?”

少君靜而不答。

片刻後,老神醫撤開雙指,嘆息道:“太晚了,你應該早一些來回春谷。”

“不晚,能再見到老神醫,也是幸事。”

老神醫看著少君毫無波動的神情,“少君倒是不畏生死。”

“人世匆匆,生死是自然之道,無可畏懼。”

“但少君還年少,到底是可惜了。”

少君沒有再說話,神情似有些沈吟。

老神醫見她如此,便出聲問道:“小少君可是有話想說。”

少君道:“想問老神醫討一樣東西。”

……

林風輕輕,雲動,天色逐漸暗淡下來。

雁雪久帶著一身新傷,從無邊山林中走出,回到木屋。

但他最終停在木屋之外。

木屋內,少君罕見的精神了幾分,火堆溫暖的燃燒著,火光照映之下,她冷玉一般的面容,也似多了幾分溫度。

少君在雁雪久行到木屋之前,就已輕輕側首。

在他停下腳步後,靜了片刻,開口道:“我煮了茶,飲一杯吧。”

雁雪久站在門外,恍如木雕。

許久,才僵硬的走進木屋,在火堆旁坐下。

少君從火堆旁提起小銀壺,倒了一盞茶,遞給他。

但是雁雪久沒有接,而是目光緊緊的看著少君。

少君輕嘆一聲:“也罷,不想飲便不飲。”

她放下茶杯,放在一盞空茶杯旁邊。

雁雪久的目光跟隨著她的手,落在那盞空茶杯之上。

他漆黑雙瞳猛然一縮,滿身是傷都未曾變換的呼吸,此刻急促起來。

他傾身上前,緊握住少君的手,啞聲問道:“少君,你喝了?”

“是啊。”

“少君,為什麽?”

“藥石無醫,何必再茍延殘息。”

“為什麽?”

“就當是還你一次。”

“為什麽?”

少君低嘆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她也不能再說話了,她靠著木墻,另一只手輕輕垂在了幹草之上。

雁雪久劇烈的顫抖了起來。

他無措的將突然萎頓的少女抱在懷中,顫抖的手小心翼翼的觸碰她的眉,她的發。

這個人,眉是遠山,眼是平湖,發是流水。

是世間萬物的人。

他的萬物,正在煙消雲散。

夜風忽然呼嘯起來。

幽寂無邊的山林如同海浪一般震蕩起來。

山風海浪之中,似有孤獸淒厲的哀鳴。

許久。

許久許久。

萬木蕭肅,山風止息。

風雲怒卷的夜空安定下來。

明月如輪,薄雲舒展,漏下融融清光。

山林下,破碎清光中,雁雪久如沒有靈魂的木偶,呆滯的抱著懷中人影,往大山深處而去。

他最終停在了一處高山山崗。

他無意識的低喃:“少君,你喜歡登高望遠,這裏想必你也是喜歡的吧。”

他放下少君,開始徒手在地上挖掘。

一下一下,雙手鮮血淋漓也渾然無知,似乎以為可以就此延長時間。

但是山崗上,終究被他挖出了一方深深的大坑。

他帶著滿身泥土回到少君身前,抱著她,順著她的發。

最後輕輕取下她眼上的緞帶。

在她冰冷的眼上落下一吻。

他閉上眼,抱著懷中失去生機的人,一起躺在黑暗中。

“我隨少君長眠地下。”

厚重泥土漫天飛揚。

如世界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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