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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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染把楊崇義抓起來了。

他這樣做自然是想威脅楊束現身。楊崇義從小就沖動魯莽,沒什麽腦子,倒是他這個爹陰險狡猾,相對來說,雲染比較忌諱他的存在。特別是現在根本不清楚他的行蹤。

可雲染也知道,楊束這人雖然對楊崇義是千依百順,但性子極其的自私自利,平常他的確會護著兒子,可一旦知道這裏挖好了陷阱等著他,他多半不會冒險主動的現身。

方平這天把渾身狼狽,身體虛弱的陸遙給成功的帶了回來。陸遙被人用一根繩子吊在一個山崖上,又驚又怕,又累又餓,被方平帶回來呆滯的雙眸看到陸長亭跟雲染後,根本來不及悔恨自己愚蠢的行徑,整個人長吐一口氣身子一歪就噗通栽倒在地上了。

方平將雲染給的一萬兩銀子原封不動的給帶回來了。

方平如實的稟告雲染,那綁架的人根本沒出現。他是在約定地方的附近尋了好久才聽到了陸遙的呼救聲,把他給救下的。

雲染一手撐著臉頰,一手端著茶杯喝了一口,眉眼冷峭。這其實是他意料中的,陸遙只是引陸長亭離開他身邊拖延時間的幌子罷了,所以根本不會管那邊。那兩人的目標一直就是他。

如果這件事不徹底解決好,楊束就會像是蟄伏在暗處的毒蛇,說不準什麽時候就跳出來把人往死裏咬。

雲染去了關押楊崇義的密室,陸長亭寸步不離的跟上了他,默不作聲的聽他出聲質問。

“你爹在哪兒?他跟你一起出來,我不相信他會丟下你一個人。”

楊崇義被鎖住手腳,蹲坐在了墻角面色青白,他聽到雲染的聲音,緩緩擡眸,卻沒看雲染多久,而是直接將目光轉向陸長亭,眼神更多的是濃烈的不甘。

“少主,你跟他在一起了是不是?你就是為了這個男人,拋棄了我們全族的人,置上千人的性命不顧?”

雲染一身素白,披風也是淺色的,站在房中,神情清冷,氣質纖塵不染,他睨著楊崇義冷笑一聲,“別跟我廢話,我問你,你爹人呢?!”

楊崇義怔了一下,看向他,低聲道:“少主,你真的變了好多,不過……你還是你。”

“少給我廢話。”雲染不耐,如果楊崇義再顧左右而言他,雲染打算直接拔出陸長亭的佩劍,直接了結他。

楊崇義眸子死死的盯著他慍怒的模樣,突然捂著臉笑了一下,笑聲落寞悵然,手上的鐵鏈也被帶的叮咚響起。

他輕飄飄的喟嘆一句,“原本計劃好了,趁著你落單的時候將你擄走帶回族裏的,可是我怕我爹記恨你傷過我,太沖動對你做不好的事情,所以……我擅自給我爹下了助眠的藥,想先偷偷的出來找到你,跟你商量好……”

“商量好?你跟我商量?”雲染覺得他這話真的十分好笑,楊崇義竟然還以為他們之間可以有商有量,到底是什麽給了他這樣的錯覺?看來還是當年給他捅的那一刀太輕了。或者說,他真是蠢到無可救藥了。

楊崇義表情幾乎是帶著幾分期盼的盯著雲染,“只要你回去幫我們取解藥,我們族人以後都尊重你,這樣不好嗎?只要你肯定答應,我一定會跟我爹好好說,我們以後……平和的相處,以前的事情也既往不咎了。”

平和相處?既往不咎?這家夥看了不夠了解他爹啊。

雲染十分肯定,假如自己現在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中了他們的計被抓回了族裏,楊束肯定會逼他生個孩子,生完之後就殺掉他這個不聽話的棋子,從此以後便將他的孩子掌控於鼓掌之間,為所欲為。在一方小天地裏故步自封太久了,真以為自己當了個長老就能只手遮天了,被迫相處的那些年,雲染對楊束的心思和性子是摸的一清二楚。

可惜,現在他不是之前那個一無所有的雲染了,只有先下手為強,才能杜絕以後的各種可能的隱患。

雲染笑出了聲,笑聲冷冰,楊崇義被他嘲諷得臉色泛白,眸光冷沈。

“……我很好笑嗎?”

雲染譏誚的道:“當然是好笑。現在是你在求人,而不是我在求你,楊崇義,你這種自以為委曲求全的念頭到底是哪裏來的?”

這蠢貨竟然還露出一副退讓許多的大義面孔,他的自我感覺真是太良好,他恐怕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裏走不出來了。

雲染已經不耐煩了,拔出陸長亭手裏的劍,雪白的劍光映在他的眸中,凜然逼人。

雲染靠近,劍尖指向他,“沒工夫跟你廢話,說還是不說?”說白了,就算他以後大發善心會救木螢族的人,他也絕對不會包含這對令人惡心的父子倆。何況現在是他們主動的送上門來招惹的,他也沒必要客氣了。

楊崇義還在掙紮,“少主,你當真是見死不救……你懷孕了?!!”楊崇義眸光驟然瞪大了眼睛,語氣急促,死死盯著雲染露出來微微凸起的小腹,“你竟然懷孕了?!”

雲染方才隔的稍遠,加上有意攏著披風,楊崇義根本沒能發現,而現在雲染走近了些,又擡手拿劍,失去了遮掩那小腹異樣的狀況自然就顯露無疑。

若是旁人看見了也只當是雲染長胖了,可是楊崇義身為木螢族人如何能不知著鼓起的小腹是意味著什麽?

楊崇義用力的攥緊了拳頭,瞬間呼吸加重,表情也變得森然,甚至幾分陰沈的扭曲。他看起來受到了很大的沖擊。

原本在雲染身側的陸長亭看見他戾氣十足的模樣,即使知道他現在綁著手腳不能做什麽,還是下意識裏就擋在了雲染身前,一臉警惕。

雲染道:“我怎麽樣,關你什麽事?”

楊崇義表情僵了僵,目光從他小腹上緩緩的移開,揚起滿是陰霾的臉沖著雲染道,“好,我帶你去見我爹……不過,你得等我傷養好了,踹我的那一腳可傷的不輕呢,我怕我走不到你就……”

雲染直接將劍抵在他的心口處,“不需要你帶路,直接說地方。”

楊崇義道,“我不記得那個地方叫什麽,我只知道怎麽走。”

雲染看了他一眼,頓了頓收回了劍,面無表情道:“跟我耍花樣是吧?”

楊崇義嘴硬,“我沒有。”

“不說也罷,其實你現在說了,我們去找,也不見得找得到你爹的人。”雲染收回了劍,從身上摸出一個藥瓶,對著楊崇義親輕輕晃了晃,面色冷漠的令人心驚,“還不如來最簡單的……哦,你大概不知道我制毒很厲害的。”

楊崇義看著逼近的藥瓶,汗如雨下,他知道雲染不屑跟他開玩笑。這真的是□□。

縱使他拿不到龍牙草解毒,但也還有一年多的時日可活,可是現在如果真的喝了□□……

楊崇義咬緊牙關,還在堅持,“我沒有耍花樣。我會帶你去找他的。”

楊崇義真的後悔極了,是他太低估了他這位少主,他竟然一時頭昏腦熱的就傻傻的自己送上門,現在自己被抓不說,還可能連累自己的的爹。

當時就應該聽爹的話的,如果不是自己擅作主張,現在也不會是這樣艱難危險的處境。

雲染眼裏的殺意太明顯了,楊崇義也堅信他下得了手,當年他離開族裏的時候不就殺了一次嗎?

楊崇義原本是打算在引路的時候趁機逃跑的,但雲染根本沒有給他這次機會。

雲染冷笑,不與他廢話,直接就讓陸長亭點了他的穴位,在楊崇義驚懼的眼神中,將藥給他逼著餵了一小口,迫使他吞咽下去。

他漸漸神思不清,暈過去前虛弱的說了句,“我爹一定不會放過你……”

雲染給他餵的其實是失憶的藥,分量把握的很好,暫時能讓他忘記今天發生的事情。

雲染的打算是趁著楊束沒有發覺異常的時候,將楊崇義給放回去。

楊崇義沒了今天的記憶,第一反應自然就是回去找他爹楊束,到時候順藤摸瓜,一切都不用費功夫了。

翌日一早,將昏昏沈沈剛醒來的楊崇義給丟在了大街上,然後命人一直悄悄跟著他,等楊束那老頭現身便將人解決。

可誰知,方平帶領的人在半路上竟然撞上了三個戴著面具的黑衣男人也在一同追蹤楊崇義,方平不知他們是敵是友,又怕他們打草驚蛇,幾度示意他們離開,可對方卻像充耳未聞。

方平見他們態度冷硬傲慢,不覺慍怒,擔心今天任務被攪亂,便不再忍耐的跟他們過了幾招,可誰知竟驚動了剛跟楊崇義會面的楊束,楊束機警無比,察覺不對,當下便拉著楊崇義飛奔逃了。

方平頓時顧不上那幾個黑衣人了,連忙跟另外幾名手下一同去追,而那黑衣人竟也奮起直追,楊崇義受了傷,跑的不快將楊束的速度給拖累了。楊束滿臉急躁,一邊在前跑,一邊不時的狠狠拉扯楊崇義一把。

其中一個黑衣人拿出弓箭對著那狼狽奔逃的父子二人穩穩的一個直射,本來就體力不支的楊崇義被射中了,猛撲在了地上。

楊束回身下意識剛想去扶他,可一看後來那些看起來武功都很高強的人都快追來,心念轉動間一咬牙,竟將伸出去的手猝然收了回去,他雙眸猩紅,對猶在慘白著臉想掙紮爬起來的楊崇義痛心疾首的說了句:“孩子,爹一定會為你報仇的!”

然後也不顧楊崇義不敢置信的眼神,一個人徑自飛快的逃了。

這次丟了楊崇義這個負擔,他跑得更快。可最終還是沒能跑過方平的追蹤,他最後被逼迫到了一處高崖邊,跳了下去,落入了下面的海裏。

雲染歪靠在椅子上,不緊不慢的問,“下去搜了沒?”

方平道:“搜了,但沒找到什麽。屬下們都覺得那片水流湍急,應該是沒有生還的可能了。”

雲染又問:“他跳下去前可有說什麽?”

“他跳下去前說……‘轉告我的那位好少主,殺子之仇我楊束都記著,我就是做鬼都不會放過他的!’”

雲染已經聽了方平講述的楊束把中箭的楊崇義丟下逃跑的事情,雲染一點也沒有意外他這麽做,因為這就是他的本性啊,他再疼兒子,兒子的命還是沒有自己的命重要。

雲染可以想象的到楊束那時不甘又猙獰的面孔,不過死到臨頭的嘴硬也沒什麽意義了。

楊崇義也因為那一箭斃命,雲染也懶得去多費心思在這上面了。

這件事情解決的很快,但是雲染心中還是有疙瘩,因為方平口中描述的戴著面具的黑衣人……雲染這天走到院中,他瞇著眼睛對著空無一人的院子喊了一句:“都出來。”

靜了許久,才有一名身形高大的黑衣人閃現在了雲染的面前,對著雲染微微頷首,沒有主動開口說話。

雲染打量他片刻,冷聲質問:“誰讓你一直跟在我身邊的?”

黑衣人猶疑了片刻,才低低回了三個字:“神機營。”

雲染回想起楚明亦臨死前給他的那塊令牌,不免狠狠的皺眉,“那塊令牌我拿去燒了,以後別再在我周圍出現。”

黑衣人拱了拱手道:“保護好二位,這是王爺的命令。”

雲染諷刺的笑道:“當真是忠心耿耿啊,不過我不需要,你們以後有多遠走多遠,別讓我看見你們。”

對方遲疑的不動。

雲染神色冷凝,語氣不耐道:“他給了我令牌,是讓你們聽我的是不是?”

“是。”

“那我現在就命令你們,全部滾。永遠別出現在我的眼前!”

“……是。”

看著他飛快消失的身影,雲染這段時日原本稍微壓下去的那股惡氣又上來了,惹得他心胸不暢。

他一手捂著洶湧難受的胸口,雙眸發狠,以後就該離姓楚的人都遠遠的!實在是看見跟他們相關的人都感到無比惡心!

陸遙因為這次的事情受驚不小,但他也知道自己差點連累了雲染,休息了兩天過後便無顏在呆下去,自行默默的離開了。雲染一直都不喜歡他,他走了後一點也沒擺出惋惜的樣子,倒是阿辭還記掛著,不見陸遙還問了句小叔去哪兒了,陸長亭回他說:“小叔回家了。”

阿辭左手牽著雲染,右手牽著陸長亭,若有所思片刻後,揚起小臉對著雲染道:“小叔的家在臨安,阿辭的家就在這裏。”

雲染牽著他的手緊了緊,低眸對著他溫柔的笑。

陸長亭接著道:“你們在哪裏,哪裏就是我的家。”

陸長亭誠誠懇懇表明心跡的一句話,沒想到在四個月之後給他帶來了點難題,呃,那就是……他爹過五十整壽,他再怎麽不親近,也需要回家一趟。

“——不是說我跟阿辭在哪兒,哪兒就是你的家嗎?”八個多月,雲染的肚子已經很大了,他現在很少出去了,基本都只是在自己家裏呆著,只不過他也不是一直躺著,而是經常會在院子裏走動走動。

雲染給阿辭請了老師在家裏上課,基本上就是陸長亭陪著雲染散步。陸長亭見雲染沈著臉很明顯的不高興,想伸手去碰他,去被無情的揮開了。

雲染側眸睨著他,語氣生硬,“不許回去,說不定我快生了。”

陸長亭也很無奈,“這不也是時間趕巧了,我幾年也就回去這麽一次,阿染,我也真的不想離開你,但這回我爹壽宴要大辦的,我不回去的話實在……不太像話。”

雲染臉上火氣更大,“這種時候你離開我,就像話嗎?!”

“不像話,不像話,更不像話!”被狠狠揪了耳朵的陸長亭連聲道,“疼,疼疼疼。”

雲染松了手,冰玉般的黑眸定定的看他半晌,陡然轉身走了,“你要回去就回去吧,我不阻攔你了。”

“……阿染,你真的答應了?你沒生氣吧?阿染,阿染?”陸長亭連忙追了上去。雲染卻皺著眉揮手自己走自己的,不讓他扶也不讓他靠近。這哪裏沒氣,分明就是氣的不輕!

夜了,陸長亭用手輕輕摟住側臥背對著他的雲染,嗅著他身上的氣息,嘴唇在他耳邊親了親,低聲道:“我快去快回,好不好。餘生我都會陪在你身邊。以後對我爹盡孝也沒幾次機會了……”

他已經大半年沒回過家了,這次壽辰之前他爹就來了信特意提了讓他一定回家一趟。陸長亭也知道他爹不一定是想他了才讓他回去,只是不願意被兒子拂了面子罷了。父子兩之間的關系一向就較為淡薄,但是陸長亭不願意鬧得太僵,所以這次他打算還是回去呆兩天比較好。

他只有想盡辦法的說服雲染,讓他體諒體諒。

雲染氣息沈了片刻,閉了閉眼,才低聲咬牙道:“你回去,但是一定要在我生之前回來,聽見了嗎?”

陸長亭面上一松,微微撐起身在他的臉頰頸間親了又親,柔聲應了,“一定,我一定會趕回來的。”

時間比較緊,陸長亭第二天一早就出發了,臨走前對著雲染好一通叮囑個沒完,雲染聽得長吸了好幾口氣,眼睛閉了睜,睜了閉,見他還喋喋不休的念著說要個不停,索性砰的一聲將房門一關,見他關在外面。

房門差點拍在了陸長亭的臉上,他感覺到了雲染的不耐煩,緊了緊身上的包袱,這才戀戀不舍,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

明明是自己要離開的,可是臨別之際,他又懊悔的不行,真的很想任性一次,不回臨安算了……

阿辭天天上課,陸長亭又回家了,雲染大著肚子又不方便出去,每日便呆在房間裏看書,或者去雲疏和孩子的靈前說說話。阿展最近還是常常來信,也許是跟秦老爺磨合出一點感情了,現在來信也不怎麽嚷嚷著要來平昌了,而是告訴雲染自己的現狀,特別的細碎詳細,往往一寫就是厚厚的一疊信紙,學了些什麽,去了什麽地方,甚至吃了什麽稀奇的玩意也會興致勃勃的講給雲染聽,還說秦老爺給他安排的護衛連他都打不過雲雲的……雲染收到他的信有時候也能打發一點時間。

中午吃飯的時間,阿辭會跟雲染分享自己學到的東西,晚上,阿辭又陪他聊天聊到睡著,倒是緩解了一下雲染心裏的低落不適。

阿辭看出雲染心情不佳,很懂事的安慰他,“爹他舍不得你的,他肯定很快就回來了。娘,你別擔心啦。”

雲染笑著沖著他輕輕嗯了一聲。

又過了兩天後,拖著沈重的身子歪在躺椅上閉目眼神的雲染又收到了阿展的來信,這信不是厚厚的一疊讓人送過來的,而是信鴿傳來的,一般是有什麽比較急切的事情阿展才會用信鴿傳信。

雲染坐起身迅速打開來掃過,臉色微微變了。

趙煙兒突然消失了蹤跡。

當時雲染用在趙煙兒身上的迷影香只有三月之久,早就失去了效果,阿展還是繼續盯著她,只是最近他隨著秦老爺四處走動,在此事上難免疏忽了。等他回神,發現趙煙兒仿佛人間蒸發了,到處都尋不到人影了。

他覺得蹊蹺,立馬就來信報告給了雲染,而他也在四處幫忙尋找。

雲染因為趙煙兒的突然不見心生疑影,之前他就覺得趙煙兒透著古怪,只是後來她沒有異樣便也漸漸放下了懷疑,可是這回……雲染眼皮直跳,他總覺得事情很不尋常。

事實證明,他的想法沒錯,因為在三天後他收到了趙煙兒的信,信上的確是她的字跡,而上面的內容讓雲染心中一陣猛烈的翻江倒海,身子軟得差點站不住。趙煙兒來信說,她有一點關於孩子的事情隱瞞了他,要他去見她,然後她會告訴他。

雲染很清楚,趙煙兒突然的消失又出現,然後給他來信讓他去一個地方,有很大的可能是陷阱,但是他的一顆心已經完全無法自控了,如果趙煙兒告訴他,他的孩子還活著呢?!如果真的是呢……他已經心焦的片刻都等不住了。

收到信之後,他安頓好阿辭之後便趁夜帶著方平去那個偏僻的破廟前赴約了,只是他已經想過千千萬萬種可能,唯獨沒想到在那裏沒有看到趙煙兒,卻看到了一個令他意想不到的人從廟裏走出來——瘸著腿,滿臉陰翳可怕的楊束。

他竟然沒死。

方平感覺不對,立馬就拔劍護在了雲染面前。

“少主,你現在肯定很好奇,為什麽等在這裏的人是我吧?”楊束陰毒的眼睛在他衣物已完全遮蓋不住的肚子上掃了兩下,笑容扭曲難看,“那我只能告訴你,這世界上想要你死的人,可不止我一個……”

雲染看著他緩緩靠近,一臉漠然。他對楊束的出現只是意外,卻不足為懼。他只是一時想不明白,那信上的字跡的確是趙煙兒,但她為何會替楊束引他出來?難道趙煙兒被楊束威脅了?

雲染沈吟間,原本擋在身前的方平身子晃了晃,手裏的劍咣當掉在了地上,整個人軟軟的倒了下去,閉上了眼,竟是這樣不聲不響的暈死過去了。

楊束見狀哈哈大笑起來,“我說過,我會替我兒子報仇,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我看你今天還往哪裏逃!!!”

雲染既然來了,帶的人不止方平一個,但是他們現在全部都沒現身,很大的可能就是如同方平一樣全暈過去了。

雲染下意識裏一手捂著肚子,凜然後退一步,清澈的黑眸裏清晰的倒映著楊束拔開匕首猙獰沖過來的模樣……

陸長亭連壽辰晚宴都沒有結束就匆匆的駕馬往回趕了,可是等他幾日不休,風塵仆仆趕回平昌家裏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守在雲染門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阿辭,手足無措的方平,還有一臉消沈的趙煙兒。

這種寂靜而不詳的氣氛讓原本滿臉喜氣的陸長亭腦子仿佛挨了一記悶棍,表情滯了一瞬過後猛地沖過去,淚眼婆娑的阿辭這才看到他,淒然的大喊一聲:“爹!你終於回來了!娘,娘他受傷了,現在在裏面生弟弟……已經兩天一夜了。”

受傷了……兩天一夜……現在房間裏一點動靜都沒有。

陸長亭一手觸碰到阿辭眼淚滾熱的面頰,渾身乍冷乍熱,臉色慘白,嗓子好像被狠狠堵住了,一個字都出不來。

答應了他要在他生之前趕回來的……答應了的,可是他沒有辦到。

陸長亭懊悔的猛地用拳砸了一把自己的頭。

這時候房門打開,裏面的人不時的端出來一盆盆的血水,刺得陸長亭肝膽俱裂。他正要往裏面沖,一直註視著他的趙煙兒輕聲開口了,“他從來沒跟你講過,當年他是因為命懸一線以為自己活不了兩天了才把孩子送回陸家莊的吧。”

陸長亭雙眸紅的可怕,氣息發顫的頓住了腳步。

他其實之前有試想過,可也沒料到會是這樣的險境!陸長亭現在光想想,就覺得靈魂都要被撕裂了。

趙煙兒向前一步看住他的背影,嗓音低了許多,“他之前是不是不想讓你回家?那是因為他已經快生了,怕會再跟當年一樣生下孩子後就性命垂危,他怕你走了,就可能見不到你最後一面了。所以,以後不要這樣對他了……”

陸長亭死死捏緊了拳頭,身形如石頭般凝固了片刻才大步走進房裏,他此時此刻真的覺得自己大概是世上最混賬的人了。

趙煙兒看著重新緊閉上的房門半晌,轉身在回廊上尋了一處跌坐下去,她的在門外守了兩天,身體已經支撐不住了。

她擡頭望著淡淡的月色,面色一陣慘然的泛白,心死如灰。

她心中一直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她想告訴雲染,但是她沒有膽量。

因為她一旦說出口,那個原本已經保下來的孩子必定會死,雲染也會死。風雲閣的人也全部會被她連累。

所以她真的不敢吐露一個字。

那個男人一直沒有殺她,一來是為了利用她,二來大概是樂於看著她守著秘密卻不敢吐露一個字的痛苦煎熬。

可事情越來越超乎她的承受能力,雲疏被皇帝設計害死了,她看著雲染痛苦,她比雲染更加痛苦,她覺得自己人生已經是一片陰暗了,好幾次都想自盡一了百了。可是她腦海裏始終回蕩著雲染那雙灰暗絕望的雙眸,終究是越想越不甘心。

憑什麽有人要遭受這樣的不公?憑什麽自己無法生育強搶了別人的孩子害得別人父子離散還要理直氣壯?!憑什麽?!就因為他是皇帝嗎?!

至少……至少她想在臨死前,悄悄的告訴雲染真相,讓他知道就好,讓他有個念想,但……仍舊不能讓他去找那個孩子。

她做了好多準備脫離了那人的監視,費了極大功夫才來到了平昌聯系了雲染,可誰知,其實自己從離開東陽開始就中了計,她寫信將雲染約出去,她在破廟焦急的等雲染的時候卻被點了穴,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容險惡的跛腳老頭!

她被點穴的地方剛好在破窗邊上,能一眼看到外面所發生的事情,聽著那老頭陰陽怪氣的喊雲染少主,趙煙兒突然就想通了。

原來不論她告不告訴雲染孩子的事情,那個男人都不會放過雲染的。他身處在那個位置,搶了那個孩子,要的就是萬無一失,再加上雲染身世特殊,所以他一定會殺了雲染。

大概是有什麽忌憚,所以他才會千方百計的想借別人的手……比如說跟雲染有仇的坡腳老頭。

不過經過那天晚上之後,趙煙兒也明白了,那男人忌憚的是什麽——齊王爺臨死前留下了一個神機營,一直在暗中保護雲染。

他若是敢對雲染動手,神機營的人上天入地都會讓他受到懲罰。

那個男人誰都不怕,除了齊王爺。

那天雲染其實已經用毒粉毒瞎了楊束的雙眼,一開始並沒受傷,只是最後原本以為已經斃命的楊束趁著雙方人馬都現身混戰的時候突然暴起拿著匕首朝著雲染揮過去,雲染拖著沈重的身子躲開了,終究是不比尋常敏捷,最終傷在了肩頭,肚子也在樹幹上撞了一下,當下就有血滲出,胎兒發動了。

最後是方平跟她把疼得汗如雨下的雲染給送回來,好在袁貴以早就安排好了大夫產婆住在酒樓裏,並花重金堵住了他們的嘴,就等著聽安排,也不算手忙腳亂。

只是雲染受了傷,體質又不同於旁人,這一進房間,就真的是在鬼門關繞一圈,回不回得來還是未知。

他進去後,除了一開始痛苦的低/吟聲,後面幾乎沒什麽大動靜。

阿辭那孩子還小,一開始是哭,後來看著有血水端出來臉都嚇青了,幾次想闖進去都被方平死死攔住了。怕他一個小孩子進去,沖撞了不好。

趙煙兒已經守過雲染一回,當年的心慌意亂,六神無主的感覺她真的不想再回憶了,她真的從沒有想過還會再經歷一次。

心焦的同時,更多的是自厭。

都是她害的,如果不是她將人約出去,他也就不會中計了。是她害的他父子離散,害的他一次次的置於險境……

趙煙兒思緒茫然,也不知道多了多久,寂靜到令人窒息的院子裏驟然響起了一道響亮了啼哭之聲,那哭聲猶如洪鐘一般敲擊在她的腦海,瞬間清醒了過來。

終於生了……回頭看到阿辭匆匆的跑了進去,趙煙兒忙站起身,也想過去看看雲染,只是剛走了兩步就臉色大變的被逼往後退。

來人身形纖瘦,蒙著面紗,只露出冷淡的眉眼,是名年輕女子。

趙煙兒認得她,她是皇帝身邊的人。

退無可退的靠到了墻面上,趙煙兒感覺她那雙纖長有力的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喉嚨,她沒有叫喊,也沒有掙紮,感覺到呼吸漸漸的離自己而去,她平靜的閉上了眼睛。

有神機營在,那個男人至少短時間內不會再對阿染做什麽了。而她沒了利用價值,被殺也是意料之中。

總歸,她早就不想活了。現在死的話,遺憾也稍微少一些了。

……

陸長亭仿若游魂一般,精神恍惚的朝著床邊靠近,掀開了層層紗幔,他渾身無力的跪在了床邊,床上的人有著及漂亮的面容,可是他此時此刻雙眸緊閉,臉色慘白,無聲無息。

陸長亭感覺自己的顫抖的手搭在那人身邊的薄被上,輕輕的一點點的掀開。

血,全部都是血,濕濡的紅衣,滿床的都是血。那抹艷色映紅了眼睛,撕碎了心臟。

一瞬間,陸長亭感覺自己墜入了無盡的地獄。

“——阿染!”趴在床邊的陸長亭猛地直起身,呼吸劇烈。

“我在呢。”有些許虛弱的嗓音傳來,陸長亭一楞,登時如夢初醒,頂著滿頭的大汗,猝然側過臉去,對上了一雙烏黑秀麗的眸子。

“怎麽不說話?傻了不成?”床上一直昏睡的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坐起來了,臉上毫無血色,黑發披散著,整個人病弱而蒼白,只有那雙眼睛泛著明亮的光澤,正專註的看著他,嘴角彎彎似乎帶著淺笑,“好了好了,別傻看著了,你現在不是做夢,我是真的清醒了。我肚子好餓,快去給我弄點吃的來。”

陸長亭瞪著濕潤的眼睛仍舊不敢相信一般怔了好半晌,才猛地撲過去一把將他摟緊了自己的懷裏,聲音哽咽的厲害,“謝謝你,謝謝你阿染,謝謝你沒有拋下我。”

他鐵箍般的雙臂抱得雲染都有點喘不過氣了,弄得他肩上的傷也有些痛,不過雲染並沒有掙紮,只是將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微微咬牙,仍舊淺淡的笑著,“當然。你答應我在我生之前回來的,我還沒找你算賬,怎麽能拋棄你?”

陸長亭擁著他使勁的點頭,“算算算,怎麽算賬都行,我以後真的不會再離開你身邊了,阿染,我保證,我真的……我以後哪兒都不去了。”

雲染感覺到了陸長亭埋在他頸間的腦袋拱了拱,隨即一股濕熱彌漫開來,雲染拍了拍他的背,嘴裏低低的哼了聲,“這可以你自己說的,下次如果你再想離開,我就把你打暈……關起來。”

“好。”陸長亭使勁點頭。

“孩子呢?”雲染輕輕推開他問。

“什麽孩子?”陸長亭呈現出一臉完全沒有作假的迷茫,雲染靜了片刻,頓時來氣,“陸長亭,我問你,我生的孩子呢??”

陸長亭疲憊而凝滯的大腦終於是反應過來了,他忙捉住了雲染打過來的手,回答道:“孩子很好很健康,乳母一直在照顧著。我讓人抱過來給你看。”

他這些天沒日沒夜的守在雲染床邊,整個人混混沌沌的,就算是當天孩子生下來之後他看著被血染紅的被褥和雙目緊閉的雲染,只感覺天旋地轉,連呼吸一下都覺得有刀割在喉嚨上,恨不得躺在床上的是自己,哪裏有心思去看孩子一眼?

不過他這時候不敢說出來,說出來是要被罵的。

他將嗷嗷大哭的孩子抱來給雲染看了看,而這天早上剛被陸長亭趕回去睡覺的阿辭知道雲染醒了,急匆匆的跑來抱著雲染就是嗚嗚嗚的痛哭一場,兩個孩子的哭聲交錯,哭得雲染心都碎了,忙跟阿辭保證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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