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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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月明星稀。

狹窄的小屋內,趙煙兒抱著膝蓋一動不動的坐在墻角,發絲淩亂,臉色慘白,木然的斂著眸,仿佛將自己隔絕在這一方小天地裏。

雲染沈著臉盯了她半晌,再也抑制不住的怒氣翻湧。

這天在秦府住下之後,他就讓人把趙煙兒給轉移到了這裏。再來拷問,她卻看著他疲憊的說了句:“都是我的錯,你殺了我吧。”然後就低下頭目光放空,不肯回答他的任何追問。

雲染原本請來的畫師想讓她描述當時那個女人的相貌然後畫下來,好找父親確認搶走孩子的到底是不是東珠。趙煙兒卻搖頭,低低的說:“時間太久,我不太記得了。”然後仍舊是嘆息的重覆那句話,“殺了我吧,阿染。”

雲染因為她的態度暴躁到了極點,他深深的呼吸,來回走了幾步,指著無動於衷的趙煙兒恨聲道:“我告訴你趙煙兒,事情沒弄清楚之前,你想死可沒這麽簡單。等我找到了孩子,再來跟你算前塵總賬!”

趙煙兒似乎晃了一下神,隔了片刻,她才輕輕的搖頭,“找不到了……”趙煙兒似乎盯地上的某處,眼神空白無光,“我找了這麽多年了,一點線索都沒有。你去哪兒找去。不如殺了我,一命抵一命。”

“抵命?”雲染眼中迸射出暴怒的光芒,咬牙冷聲:“如果殺了你,我的孩子能立馬出現的話,那麽我絕對毫不猶豫。但是現在,你唯一要做的就是配合我,說實話!”

趙煙兒滿身的死氣沈沈的閉上眼,抿了抿幹枯的嘴唇,連說話都有幾分有氣無力了,“我說的都是實話,我真的沒騙你。”

雲染回到自己的房間時,滿身的急怒還未消散,如畫般的眉眼間縈繞著戾氣,冷銳得令人心顫不已。

縱使雲疏看不清楚,卻還是察覺到他的不對,忙問他怎麽了。

雲染聽見他的聲音回神,擡起眸來,這才發現房間內竟然有其他人,嘴唇微動,他沒說話。

雲疏放心不下,牽著他的手還欲再問,雲染將他輕輕的不容置疑的按著重新坐回去了。

掃了一眼坐在旁邊面色為難不停低嘆的秦時,還有正用那雙大眼睛眼巴巴盯著他的阿展,雲染調整了一下氣息,緩了緩才不解的問怎麽了。

這個時辰了,還來他們的房間,肯定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

難不成是跟治療父親的眼疾有關?

雲染正待細問,阿展卻倏地動了,瞅一眼秦時,瞅一眼雲染,挪著步子慢慢的蹭到了雲染的身側,像是找到了一個習慣的位置,清秀的臉上露出點放松和高興的神色。

雲染轉過臉,撞進他那雙清亮中透著堅定的眸子裏。

阿展委屈巴巴的沖著他扁了扁嘴,緩緩擡起手扯住他淡紫色的輕紗薄袖,不明顯的晃了晃,眼睛也變得水汪汪的,好像是被主人丟棄的小動物。

雲染跟阿展之間的默契不言而喻,不用說話,他從這個眼神裏立馬看出了問題所在——阿展恐怕是不想留在秦府,而是想繼續跟著他。

從滿臉苦笑的秦時那裏得到了肯定答案之後,說實話,雲染心裏其實是暗暗高興的。

且不說跟阿展朝夕相處這麽些年,早已經成了對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說現在要對抗楚明亦,本來就是缺少人手的時候。武力最高的阿展走了,對他來說,不可謂影響不大。

但是……視線落在秦時那隱痛哀切的臉上,雲染不由沈默了。

此時此刻,沒人能比他更能感同身受的理解這位父親了。

縱使他不想阿展離開自己身邊,縱然他再自私,這次也無法說出將阿展給搶走的話。

雲染不語垂眸沈思的時候,阿展就目不轉睛的打量他的神情。阿展雖然腦子有時候不大靈光,但是對雲染太過熟悉和了解,從他這份靜默的狀態中竟然也看出了他似乎在醞釀如何開口拒絕他。

阿展心裏登時一慌,有種即將被拋棄的恐懼蔓延開來。

他之前的確一直很想找到親人,現在找到了他也很高興,可是他畢竟是失去了記憶,對這位剛認的父親和這個家完全沒有歸屬感,他人生所有的記憶都是跟雲染在一起的日子。

是這個人在他餓得只剩下一口氣的時候,給了他吃的,將他帶回去,不嫌棄他笨,不嫌棄他不會說話。

他當時發誓,要保護這人一輩子的。

可是他的父親對他說,他是秦家的少爺,以後就要留下來了,無法當別人的護衛了。

阿展不理解,他是秦家的少爺,但是他也可以繼續當護衛啊,這對他來說並不矛盾。可是他父親看起來很傷心,阿展心中也有些難過,但他還是更願意留在雲染身邊。

阿展一心想著雲染,在自己房間片刻都呆不住便跑來找他了,阿展想要告訴他,自己不想留下,要跟他一起走。

但是阿展沮喪的發現,他似乎要被丟棄了。

雲染擡起臉來看阿展,語氣比較平和,“阿展,你既已找到家人,那就留在家裏吧。”

阿展一臉不敢相信滯了半晌,眼睛立馬變得通紅,他只覺得一瞬間難受得氣都喘不過來了,他含著水光的黑瞳無措的左看看右看看,猛地落淚,甩開雲染的手,奪門狂奔而去。

“——子瑕!”秦時一慌,忙起身追上去。

陸長亭抱著剛洗完澡的阿辭走到門口,看著從自己面前風一樣刮走的阿展,又看著落後很多追跑上去的秦時,頓時有點懵。

阿辭也很憂心的抱著陸長亭的脖子小聲問:“阿展哥哥怎麽哭了?”

秦時其實是安排了兩個房間,但是這天晚上他們一家人是睡的一間屋子,陸長亭睡在外間的榻上,阿辭還有雲疏雲染睡在床上。阿辭嘻嘻哈哈的在床上蹦跳著玩兒了會,到了時辰就睡了。

雲染將阿辭放在床內,然後跟雲疏躺在一起,低語一陣。

“今天你去查到……什麽了嗎?”

“沒有。”雲染頓了頓,“等您眼睛好了,按照您說的,我們去蘇梁看看吧。”

蘇梁就是雲疏曾經說過的東珠曾經向往的那個地方。既然東珠曾經跟父親提過,那去那兒找,總比滿世界無頭緒的找要希望大很多。如果趙煙兒沒騙他,那麽這對於他來說,是相對正確的一個方向。如果東珠真的藏那兒,到時候就想辦法用父親將她給引出來。

只是現在,他再心急如焚,也只能等父親眼疾治好了再動身。

“好,去那兒。”雲疏靜了會兒,嗓音飄忽的好似只剩下一股氣音,像是在對雲染說,又像是在講給自己聽:“還有,你放心,我……會好好治眼睛,早點治好了,我們可以早點離開。這樣也可以早點找到……”

雲疏說到這裏感覺被雲染輕輕握了握手指,他抿唇將顫顫的尾音給吞咽了回去,眼睛一陣酸澀的刺痛。

雲染輕聲說:“他欠您的太多太多,別提幾顆藥,就算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又如何?他的命都該給您。”

“不。”雲疏氣息顫了顫,堅定的搖頭,“我不要他的命,他的一切我都不想管也不關心,我只想現在快點治好眼睛,跟你一起去找……找他。我不想真的當個瞎子,連走路都拖後腿,還有阿笙……現在長什麽模樣了我還沒見過……”

雲染鼻音輕輕嗯了一句,側著身子朝著雲疏靠近了些,一手拍打著他的肩膀,“那現在就什麽都不想了,好好睡一覺,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明天大夫就能安排妥當開始治療了。”

雲疏感受著在肩頭撫慰性的輕輕拍打,頓時生出一種無比痛心的無奈,他輕嘆:“我從來都沒有哄過你睡覺。”

雲染一聽便二話不多說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將身子塞進了他的懷裏,拉著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肩頭讓他拍,臉埋在他的胸前親昵的蹭了蹭,狀似困倦的語氣中夾雜了一絲難得的軟綿,“這有什麽,以後有的是機會呢。”

陸長亭仰躺在軟榻上,聽著他們那邊聲音漸漸停歇,這才翻了個身,閉上眼。

這天他們本來就睡得比較晚,陸長亭剛迷迷糊糊有了睡意,便被門外的一聲輕微的動靜給弄醒。他猛地起身,戒備的拿起了擱置在床邊的劍,迅速的下床,一轉眼卻發現雲染也正下床往門邊走。

陸長亭心頭猛驚,連忙閃過去,將雲染半摟住不讓他繼續走,壓低了聲音道:“你別動,我出去看看。”

房間裏只留了一盞火光微弱的燭燈,縱使光線昏暗,雲染看向他的眼睛仍舊是充滿熠熠光華,平靜中透出一股鎮定。

“沒事。”雲染握住了按在腰上溫暖的大手,道:“應該是阿展。”

陸長亭楞了一下,還是道:“不行,還是我先去看看。”

門一打開,迎著月光坐著一道清瘦的身影,不長的黑發高高束著,從那微微聳動的背影和發沈的氣息都能看出他現在十分氣鼓鼓。

阿展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頭一甩故意看向旁處,嘴巴撅的老高。

陸長亭見真的是他長松一口氣,將已然出鞘幾分的劍給按回去。

雲染好似已經預料到他會來,邁步走過去,坐到阿展旁邊,寬大柔軟的白色衣袖墜在地面,隨意鋪陳開來,乍一眼望過去就仿佛一朵清麗盛開的紫花。阿展雖然賭氣,但感受到雲染的氣息,還是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臉來,清亮的眸子跟他對視。

陸長亭知道雲染肯定有話要跟阿展說,下意識裏就轉身朝內走避開。

枕著手臂睜大眼睛在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雲染施施然的進來了,他沒有回床上,而是徑直走到他的榻前。

陸長亭趕緊朝裏面挪了挪身子給他騰地方,雲染蹬掉鞋子直接躺進他懷裏。擁著他纖細溫香的身子,陸長亭呼吸瞬間熱起來,側壓下身捧著他的臉吻下去,雲染順勢勾住了他的脖子,兩人唇舌交纏,水聲嘖嘖,熱烈而纏綿。

在雲染被啃咬的愈發嫣紅的唇上啄了一下,陸長亭只感覺自己的心終於被填滿了一點,他喟嘆一聲,壓低嗓音問雲染阿展的事情怎麽處理了。雲染道:“跟他說,讓他先留下三個月,三個月後,如果還不能適應,我再來接他。”

“你其實也舍不得吧。”

“……嗯。”雲染閉著眼睛靜靜的道:“舍不得又怎樣?我不能搶了人家的孩子。”

“那你說的三個月……”

“三個月的時間足夠他適應了。時間再久一點的話……他也會忘記今日的難過,忘記我。”雲染的聲音越來越輕。

“三個月……”陸長亭卻狠狠怔忪了片刻,眸光深邃起來,他輕笑:“真正愛你,在意你的人,別說三個月了,就是用一輩子的時間都不可能忘記的。是你啊,怎麽可能忘記呢……”

沒等到回答,陸長亭低頭一看,懷裏的人眼睛緊閉,他太累了,已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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