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師父，你為什麽隔了這麽久才來玉虛宮？按理來說，按照廖天峰和玉虛宮的關系，你應該一早就查到這裏了。”

陽關撣了一下頭發上的白雪，白的有些透明的頭發上落著晶瑩剔透的瓊雪，讓人生出幾分不真實的感覺。

“你知道多少？”甯步流沈默了一下，問道。

陽關也不隱瞞：“之前我們之前意外地認識了牧天游，他說……你們曾是朋友。”

“所以，師父你是因為不想見牧天游，所以故意不到玉虛宮來的嗎？”

甯步流手一頓，捏碎了一片瑩白的樹葉，嘆息一聲，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從樹上跳下去，略略擡臉，虛虛瞥了一眼陽關：“我當初就不應該收你當徒弟。”

陽關拉了拉身上披著的衣服，呼出一口白氣，甯步流嘖了一聲，拉著他的手回到了屋裏，把被子披在他的身上：“怕冷就不要大晚上的出來，你要是凍病了李異還得怪我，你也知道那家夥不是很孝順，惹急了欺師滅祖什麽都來。”

陽關拽著被子的一角悶悶地笑，甯步流呆了一會，從背後把他的那把唐刀抽了出來：“你還記得這把刀叫什麽名字嗎？”

“停雲刀啊，一刀停雲，很大氣的名字。”陽關眨眨眼。

甯步流哼笑一聲：“你倒是會想，它叫停雲刀，只是因為送給我這把刀的人，叫做停雲。”

“說起來，他還是你的那個小朋友的師兄。”甯步流又說了一句。

“小朋友？誰啊？”陽關楞了一下之後反應過來，“哦，周澄澄？”

“對，就是他，停雲也是少林寺出身，是慧靜大師的徒弟，慧靜大師應該也是那個周……周什麽來著的師父，之前看他使用棍法，那種借力打力的功夫是慧靜大師的獨創。”

“啊，不過周澄澄好像說過他師父去世了。”陽關撓撓頭。

“我大概知道他是因為什麽去世的。”甯步流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涼的茶，然後捂了一下，很快，冷冰冰的水驟然變得滾燙，冒出了一縷白煙。

“他的俗家姓江，法號智雲，停雲是他的法名，但是他姓江不是因為他的父親或者母親姓江，事實上，他的母親姓李，封號是臨江郡主，生父不明。”

陽關張大了嘴：“所以，他其實是皇室宗祠？？？”

“不止他，那個時候的少林寺起碼有一半的和尚，全部都是這種見不得人身份的人，周澄澄不也是嗎？”

“啊……”陽關維持著一種呆滯的表情，“慧靜大師也是？”

“哦，他不是，我年輕的時候曾經跟他聊過幾句，他原本是一個小地方的縣令，一年夏天突發洪災，他忙著救災搶險，疏浚河道，保住了一整個縣城的百姓，結果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卻被河水沖走了，幾天後找到了她們浮腫的屍體。慧靜大師枯坐了幾天之後，便辭去了縣令的官職，遁入空門了。”甯步流搖了搖頭，繼續嘆道，“不過他確實是個得道高僧，哪怕是在當時少林寺那麽亂的情況下，他也沒有移過半分心性。”

“但是當時的少林寺主持卻是某個宗室子弟，而且他似乎遭受過一番痛苦的境遇，卻又諷刺地身負皇命，對寺中那些跟他相同境遇的和尚們無比的憎恨。當初停雲下山的時候就受過他的阻撓，不過被慧靜大師擋回去了。”

“至於你那個小朋友……應該是不止想下山，還想還俗，身為先太子的孩子，主持估計死了都不會同意他的。慧靜大師可能因為這件事和主持打了一架，最後同歸於盡吧……反正我了解到的情況是這樣的。”

陽關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這也太……難怪陸霽說他撿到周澄澄的時候都快沒活氣兒了……”

甯步流頓了一下，繼續說了下去：“我和江停雲還有牧天游是在苗家寨認識的。你可能聽說過，湘北的苗家寨是幾十年前南唐最大的銷金窟，可謂五毒俱全，達官貴人在那裏暴食、狎妓、賭博，甚至殺人來滿足自己獨特的癖好。不知多少少女被強拐進去糟蹋淩辱葬送一生，也不知道有多少少年被誘騙進去然後被掏空家底流落街頭。”

“我當時報了甯家的仇之後，除了找到甯暉也沒有什麽特定的目標了，路過湘北的時候看到那種慘狀，便決定管一管閑事。那個時候的停雲和天游還有我都是二十多歲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做事也沒什麽計劃，天游和我負責殺人，停雲負責救人。等我們殺死了苗家債的寨主苗興元，並帶著幸存的受害者趕到當地衙門的時候，差點把縣官嚇個半死。”

陽關發現，甯步流在講這段經歷的時候，嘴角一直蓄著淺淡的微笑，這是陽關從未見過的表請。

“就這麽，我們三個也熟識了。天游和停雲雖然非常詫異我長不大的身體，但他們並沒有因此排斥我，我們三個結伴同游了很多地方，說起來，那會我幹了挺多好事來著……”

“在一次擊退土匪的過程中，我的佩刀不小心跌落了山崖，雖然這並不是什麽有意義的物件，但我還是失落了一陣子，停雲察覺到了我的情緒，給我造了一把刀，就是這把停雲刀。”

“等會，等會等會等會等會，為什麽江停雲大師會造刀？”陽關敏銳地抓住了槽點。

“哦，慧靜大師在出家之前是烏巖堡的後人，少林寺的很多禪杖之類的都是他打造的，停雲從小就跟他學鑄造。”

說到這裏，甯步流有些突兀地沈默了，陽關等了許久，也沒有等來他的下一句話。看著甯步流臉上前所未見的游移和踟躕，還有一絲懷念和隱隱的羞澀？陽關在一瞬間福臨心至。

“師父你，不會喜歡江停雲大師吧！”

然後，陽關就看到了做夢都沒有夢到過的一幕：甯步流，臉紅了。

陽關的聲音都在顫抖：“師父……你正常點，我害怕。”

甯步流狠狠瞪了他一眼，陽關猛地閉上嘴，有些八卦地朝他露出了一個賣萌的笑。甯步流也沒心思跟他生氣，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重新陷入了回憶中。

也許是因為經歷變故的緣故，甯步流在感情方面非常的沒有安全感——畢竟親爹都能背叛他，他還能相信誰。

江停雲並不是那種非常英俊的長相，跟很多人心目中的和尚一樣，他長得非常憨厚且溫和，濃眉大眼，嘴角微微揚起，盯著一草一木的時候，眼中的暖意仿佛可以淌出來。

甯步流幾乎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喜歡上了他，他仗著自己是小孩的身體，一直黏在江停雲的身後，搞怪撒嬌一起上，扮足了一個尋常的幼童，然後在不經意之間流露出自己冷靜的思維，矯健的的身手和無與倫比的帥氣來。

這個計策很成功，很難有人會不喜歡這種兼具小孩兒的可愛以及成年人的睿智的存在，甚至這樣的形象讓甯步流看著比普通人更可靠了些。

甯步流向他們坦白了自己的“魔王”之名，兩人震驚之餘又對甯步流無比同情，除了牧天游有些疑惑“甯暉”這個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之外，還有什麽比一個身上有著合情合理的“汙點”卻一直做著善事的身世淒慘的小孩兒更容易交到朋友的？

更何況甯步流長得那麽好看。

他知道江停雲也很喜愛他，就像他全心全意信任他一樣信賴著自己。但他竟然不知道，他對自己的，竟然真的是那種不一般的感情。

有些人在遇到對的人之前，是從來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會有多麽的離經叛道。有人會欣賞成熟的魅力，有人會喜愛幼稚的可愛，也有人會癡迷於那種永遠年少的意氣風發，以及隱藏在背後那不經意流露出的脆弱，更何況，江停雲是個富有善心胸懷天下的和尚？

也許他們都是瘋子吧，他愛上了一個和尚，而他愛上了一個孩子。

他們的感情止步於心照不宣，只是在江停雲把停雲刀給甯步流的時候，兩個人在一課籠翠蔥蔥的泡桐樹下用目光糾纏，恍若一個如同月光一樣朦朧的吻。

但他們這種甜蜜又隱秘的關系，還是被牧天游發現了。

身為一個有心上人的直男，牧天游幾乎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麽自己兩個好好的哥們兒搞在了一塊兒。而且比起甯步流，他更加在意江停雲——倒不是那種方面的在意，他雖然從來不在意甯步流“魔王”的名聲，但是在一個老實人兄弟和一個明顯不是老實人的兄弟中，他肯定會更關照更容易受欺負的那一位。總之，在這位未來的玉虛宮主的心目中，甯步流大概是本性覆蘇，誘拐了未來的得道高僧，讓人家多年的修行毀於一旦。

甯步流和牧天游的爭吵持續了好幾年，不過那之後很快就跟未來妻子墜入愛河的牧天游逐漸吵不贏嘴皮子越來越利索的甯步流了。江停雲從一開始的阻止到後面逐漸懶得管並沒有經歷多少時間，聽這倆吵得煩了幹脆就避出去，讓他們盡情吵個痛快。

畢竟，破罐子破摔也是一種很好的享受。

但是就在牧天游快要向這兩個怪人屈服的時候，江停雲突然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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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開學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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