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8章 眼淚

關燈
原本說好當天去祭拜盧大夫的,但是現在天色已晚,也不適合去上香,李異上兩次香也不吉利,陸霽就提議讓陽關睡在陸府,明天兄弟倆一起去看盧大夫。

李異想了想,不情不願地同意了——雖然陽關剛剛在沖他撒嬌,但是方才他一把把他抱起來的時候,還是能感覺到陽關全身都僵硬,以及不自覺的抗拒,永寧侯府都是熟人,估計陽關回去也不自在,幹脆在外面住一晚還好一些。

雖然是這樣想的,但李異還是抱著陽關不肯撒手,陽關也無奈,自從大仇得報之後,李異越來越孩子氣了,以前那個沈穩精明心狠手辣喜怒不形於色的李異跑到哪裏去啦?快把他還回來!再說了,明明自己才是被欺負的那個好嗎?

好不容易把李異連推帶抱地弄上了馬,陽關和陸霽對視了一眼,俱是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作孽啊……

迎著夕陽,李異騎著盜驪溜溜達達地回了永寧侯府,然而卻沒聞到往常都會有的飯菜香,不禁有些疑惑,也有些擔憂,擔憂者不是其他,正是閻玉。

閻玉作為一個醫者,向來是最為養生的一個人,三十多年了,這位吃飯從來都是掐著點兒的,晚一刻鐘都不行。現在都快酉時末了,府裏居然冷冷清清的連個熱飯熱菜都沒擺,這讓李異敏銳地察覺到事情有些不對。

於是,李異在北房自帶的小花園裏,找到了一邊哄著蘇紫荊一邊哭的閻玉。

在李異的印象裏,閻玉是溫柔的,是平和的,是慈愛的,有時候會有些暴躁,有時候也會耍些小心機,但總的來說,她是一個堅強又樂觀的女性。帶著兩個孩子安穩地生活十幾年不是所有人都能辦到的,偶爾,她也會有被生活折磨得哽咽難言的時候——

但李異從未見到,閻玉哭得那麽傷心過。

“小姑姑,怎麽了?”李異第一反應是孩子出了什麽事,可是紫荊依舊在“啵”“啵”地吐著泡泡,看著健康的很。

閻玉聽到聲音,擡頭看了他一眼,卻是不說話,只是抱著紫荊哭,哭得李異都慌了。那可是閻玉!給人剖心挖肚都一聲不吭的閻玉!這是天要塌了還是地要陷了值得她哭成這樣?

“小姑姑你先別哭了,有什麽事兒你先跟我說說?”李異被閻玉哭得頭皮發麻,勸道。

可是閻玉依舊一言不發,仍然在一抽一抽地哭,李異勸了好幾聲都毫無效果。

抓了抓頭發,李異轉身出了院門,隨便看見一個人就抓過來問道:“蘇先生呢?怎麽還沒回來?”

周澄澄正好路過,就被抓了個正著,被李異揪住衣領子直翻白眼:“我怎麽知道啊,一直沒看到他人。”

“趕緊派人出去找找,再不回來我小姑姑要水漫金山了。”李異一揮手,語氣暴躁。

周澄澄倒是有些好奇:“閻先生怎麽了?”

李異罕見地極為煩躁:“不知道!一直在哭,問她怎麽了也不說!”

“我讓阿鷂去問問吧。”周澄澄搖了搖頭,整了整衣服,去唐門接回唐鷂。過了一盞茶的事件之後,李異就見唐鷂蹦蹦跶跶地跑去了閻玉的院子裏。

然而過了不久,唐鷂垂頭喪氣地出來了,攤了攤手,那意思,什麽都沒問出來。

就在一院子的人正在為哭泣的閻玉犯愁的時候,卻聽一個有些陌生的女聲傳來:“你們好吵,能安靜一點嗎?”

眾人楞了一下,一時間都沒想起來是誰,都回頭看,就見蘇白手裏拿著本書,半個身子探出屋外,皺著眉看他們。

蘇白雖然在永寧侯府住了挺久了,但平時深居簡出,除了青鱗基本不跟別的小輩兒說話,周澄澄雖然拜了她當幹娘,但實際上也沒跟她說過幾句話,昨晚上喝醉了倒是挺話癆,但畢竟沒功夫,身體也不是很強健,醉了一宿睡了一天,到現在才悠悠轉醒,看著還有點起床氣。

“額……幹娘……”周澄澄有點舌頭打結,不知道為什麽,他有點怕這個曾經的七王妃。

李異卻像是松了一口氣似的:“蘇姨您來的正好,快勸勸我小姑姑吧,我怕她哭傷了身子,有什麽難事我們這麽多人難道還解決不了嗎?”

蘇白蹙了蹙眉頭,回到房間把手裏的書放下,理了理雪白的袖口:“行吧,我去幫你問問。不過如果我猜的不錯,估計跟我那笨蛋弟弟脫不開關系,現在這個時辰國子監肯定下衙了,他怎麽還沒回來,趕緊著人出去找找。”

“行,我找幾個兄弟去找找看。”周澄澄應了一聲,出去了,蘇白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慢慢踱去了閻玉的院子裏。

也許是哭累了,閻玉楞楞地坐在石頭桌子上發呆,眼眶通紅,鼻子時不時地抽一下。泡泡抓住她的一根手指含在嘴裏,嘴裏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弟妹,這是怎麽了?”蘇白也是有些驚訝。她跟這個弟妹接觸不多,但是在她的印象裏,這個愛笑明艷的女子可比陰沈冷漠的自己討喜多了。若她是男子,定也只會讓她展露更多的笑顏,再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的。

閻玉擡頭,看到是蘇白,恍惚了一下,良久張嘴啞啞地喊了一聲:“姐姐……”

“哎。”其實蘇白生辰就比閻玉早了幾天,不過蘿蔔長在輩兒上了,這一聲“姐姐”蘇白很坦然地接受了。

“我可能……不能嫁給阿闔了……”

“哈?”

那麽蘇闔現在究竟在哪裏呢?一個時辰前,他處理完了在國子監的工作,永寧侯府一頂不起眼的小轎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猶豫了一會,蘇闔還是坐了進去,此時正是酷暑,就算是傍晚也是酷熱難耐,但是小轎內卻是涼意逼人。雖然外表看著灰撲撲的,但實際上整頂轎子都是用上好的灰綃制成的,隔熱還透光,座椅旁的腳踏整整齊齊放著一摞書,蘇闔隨手翻了翻,發現什麽類型的書都有,其中竟有不少孤本。

蘇闔一手拿著書,一邊閑適地舒了口氣。盡管心中還在惱李異傷了陽關,但是這小子的確會做人……哼。

然而轎夫沒走了兩裏路,就停了下來,蘇闔有些疑惑,卻聽外面轎夫猶疑的聲音:“蘇先生?”

蘇闔皺了皺眉,伸手一挑車簾,卻見一個穿著黑色繡著金色百福圖樣錦袍的男人背著手背著身站在他身前,因為弓著身探出車外,所以從蘇闔的角度來看,這個人顯得格外高大,竟讓他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幼時的他,曾經一次又一次的追尋過這個背影,直到和這個背影一般高,一般強壯,但是最終,這個人也沒有回頭看過自己一眼……

蘇闔站直了身體,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開口喊了一句:“父親。”

“阿闔。”那個人轉過身來,儒雅微須的面孔上依舊是波瀾不驚的神色,臉色卻有些蒼白,看起來之前的傷還沒好。也難怪,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有陽關那樣的恢覆能力,蘇瑾麟上了些年紀,好的更是慢。

“父親。”蘇闔又喚了一聲。

蘇瑾麟點了點頭,重新上下打量了一下蘇闔,良久,伸手拍了拍蘇闔的肩膀:“嗯,長大了。”

蘇闔淺淺地笑了一聲:“是啊,畢竟也是當父親的人了。”

蘇瑾麟的手僵硬了一下,有些不自然的收回來,目光望向旁邊的一座精致的茶樓:“我定了位子,陪爹一起去喝點茶。”

“……好。”

……

“已經十五年了啊……”蘇瑾麟抿了一口茶,嘆道。

蘇闔不答,同樣也喝了一口茶,隨後拿在手中看了看:“明前龍井……爹你的口味還是沒怎麽變。”

“難為你還記得,我也記得你喜歡喝什麽,恁大點孩子,偏偏喜歡喝苦丁,也不知道是隨了誰。”

蘇闔放下手中的茶盞,有些出神,良久,還是搖了搖頭:“已經不喜歡喝了。”

畢竟已經過了,需要用外物的苦來壓住心裏的苦的時候了……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蘇闔微微地笑了一下:“嗯,娘子說我胃不好,所以我現在大多喝紅茶,養胃。”

“娘子……就是那個醫女?”蘇瑾麟皺了皺眉,“她不是你的隨侍嗎?如何就成了你的娘子?”

蘇闔深吸了口氣,雖然之前就做好了準備蘇家人一定會刁難於閻玉的準備,但聽到“隨侍”兩個字的時候,蘇闔還是覺得腦袋裏有什麽東西斷掉了。

不過出於修養,蘇闔還是勉力地克制自己,於是開始瘋狂地深呼吸。

“爹你別開玩笑了,你兒子我娶了玉娘算是高攀。”蘇闔扯出一個笑容,但並不好看,“人家可是江湖上響當當的鬼醫。”

“那又如何?你堂堂相府的公子何以自甘墮落娶一個醫女?說出去也不怕敗壞門風?”蘇瑾麟的語氣有些激動,但很快鎮定了下去,咳嗽了一聲,蘇瑾麟擡眼望著蘇闔:“孩子,以前是爹對不起你,但是現在你既然回來了,為父少不得要幫你籌謀一番。聽爹一句勸,休掉那個醫女,爹給你重新安排一個好親事,如何?”

……

蘇白指著閻玉懷裏的紫荊,目瞪口呆,說話都磕巴了:“不是,你倆這孩子都生下來了,結果你現在才跟我探討這個嫁不嫁娶不娶的問題?就算女人沒必要一輩子困在男人身邊,但你這個也太驚世駭俗了吧?”

閻玉揩了一把眼角的眼淚,眨了眨眼睛,只覺得眼睛幹澀,喉嚨也燥的厲害。旁邊的唐鷂貼心地給她倒了杯水,閻玉一飲而盡,看著嫩生生的一臉關切的唐鷂,閻玉感覺又想哭了。

用力眨了眨眼睛,將淚意憋回去,閻玉將紫荊的臉貼在自己的臉上,像是汲取了一些微弱的力量一般,盡管聲音有些喑啞,還帶著濃濃的鼻音,不過總算願意開口說話了。

“早知如此,我當初,就不應該去做那一臺換心手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