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一天一個樣的處於成長期的少年，陽關每次照鏡子的時候都在想，自己長大之後會是什麽樣子，然而這次，他不僅看到了自己長大後的樣子，更看到了陸霽長大後的樣子。這讓他不得不感嘆，他跟陸霽當真是親哥倆。

面前的男子第一眼看上去，絕對不會相信是個將軍，一頭烏發規規矩矩的束在頭頂，用一根木簪別著，一身青灰色的圓領袍，腰間掛著一塊玉佩。手指潔白而修長，骨節分明，右手中指有點歪，且有一層薄繭，最重要的是那張介於英氣和俊美之間的那張臉！

和陽關陸霽幾乎一模一樣的丹鳳眼，眼皮很深，顯得一雙眼睛形狀分明；鼻梁很挺，且尖銳，稍稍有些鷹鉤，這也是他臉上唯一一處銳利的地方。一雙薄唇抿著，和李異平時不笑的時候一樣，嘴角微微向下掛，不過李異這樣的表情只顯得冷漠和高深，而這個人同樣的表情卻讓人感覺出威嚴和肅殺，仿佛在他面前，多大的人都只能乖乖聽從他的安排。

然而這個人的面部線條卻是出奇的柔和，此時他低頭，一雙眼睛微微垂著，在暖黃的燈光下，竟顯出幾分溫柔的笑意。讓陽關莫名覺得，這個人平時一定會對一個比他矮的人經常溫和地笑，將那淺淡的笑容送給了他的兒子。而在那個時候，他將不再是朝廷從二品大將軍，而是一個慈愛的父親。

沒錯，陽關剛才撞到的那個跟他和陸霽有七成像的男人，就是朝廷從二品鎮軍大將軍陸朝風，陽關和陸霽的親生父親。

然而陽關僅僅只是看到了陸朝風的面容一瞬，他就從懷中也掏出了一個面具來，戴在了臉上，陽關一看那面具，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他這次是從蘇闔的收藏裏掏了一個面具出來，還是他小時候和蘇闔看酬儺祭典的時候買的，是一個無支祁①的面具，塌鼻子，凸額頭，白頭青身，火眼金睛。而陸朝風的那個面具，卻是慈眉善目，眉間一點朱砂，兩側還有兩個福耳，赫然是玄奘法師的模樣！

不得不感慨，玄奘法師當真功德無量，陸朝風那通身的殺氣，竟被這個面具壓的半點兒都沒有了。

陽關這人吧，腦子裏一有事，整個人看起來就楞楞的，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盯著陸朝風發了好久的呆了。

陸朝風是誰？三十五歲的地字級別高手，就是放在江湖上都算是上游實力，陽關的目光幾乎像兩條火蛇一樣舔舐著他，讓他不去理會都難。但是陸朝風並沒有發怒，不知道為什麽，他對面前這個小小的少年竟憑空生出幾分親切感。

“哪裏來的人，好不曉事，撞了人還不算，竟這麽直直地盯著人瞧，當真是沒教養。”陸朝風還沒說話，旁邊一個嬌俏的女聲傳了過來，語氣中帶著幾分嗔怒。

“啊……對不起……”陽關下意識地道了個歉，隨後才反應過來那女人說了什麽，皺起眉頭：“你才沒教養，你全家都沒教養！”

說來也好笑，這句反駁的話倒不是陽關自己學的，是蘇闔教的，可能是怕陽關自己不知道從哪兒學來些更難聽的話吧，蘇闔便教他了這一句“以彼之道還治彼身”，陽關長大後只覺得這句話氣勢弱爆了，還蠢。不過剛才聽到那女聲對蘇闔不敬，便嘴快地回了一句，回完之後自己都想捂臉。

沒想到那女人聽到這句話一張臉氣得通紅，刷拉一聲就將腰後的重劍拔出來指著陽關的面具：“你這個小賤種，有本事再說一次？姑奶奶宰了你！”

陽關也算見過幾個女人了，之前跟著蘇闔搬到各個地方就認識不少，潑辣的尖酸的文靜的溫柔的懦弱的，現在身邊的女性也是各種各樣，狠厲如伏蠍，隨性如扆眉，純稚如唐鷂，慈愛如閻玉，深謀如沈碧元，就是沒見過這種不講道理到上來就宰人的，當下也火了：“你罵誰小賤種？”

“說的就是你！戴著個水猴子的面具一副見不得人的樣兒，誰知道你安不安好心？說，你到底是誰派來的細作？”

陽關有些無語，擡頭看了一眼陸朝風，那嫌棄的眼神連面具都擋不住，陸朝風自是接收到了陽關的眼神，那明晃晃的簡直自帶聲音：“大哥，你這個女部下怕不是個傻的吧？”

陸朝風身邊一個男人重重地咳了兩聲，示意那女人看陸朝風臉上的面具，那女人怔了一下，瞬間臉漲得通紅，一時嘴快，竟將元帥也罵進去了！

如果韓英要是知道面前的“小賤種”就是她最最欽慕的元帥的崽子的話，臉上的表情估計會更精彩。

那女人呆楞良久，轉過頭用一種怨毒的目光看著陽關，陽關不禁打了個寒噤，心中叫苦，不是吧，這也怨我？

不過想了想，這樣倒是也好，現在有個契機認識一下總比被周澄澄幹巴巴地介紹要來的不尷尬，還沒等那個女人說什麽，陽關擡起一只手：“那啥，要找我麻煩可以，讓我吃完飯。”那送菜的小二已經戰戰兢兢站在他身後很久了。

“老娘管你……”韓英雙眸一瞪，手中的重劍直接就舉了起來，卻聽旁邊一直低頭算賬的酒樓老板輕咳一聲，緩步挪到韓英的身邊：“那什麽，若是在小店鬥毆，一切損失都是要照價賠償的。”

“你又算個什麽東西……”韓英一甩手，卻被那酒樓老板輕巧地叼住手腕子，一時間只覺得手腕劇痛，甚至感覺下一秒就要斷了，不禁慘叫出聲。

“屬下無禮，還望前輩海涵。”就在這時，一直沒有出聲的陸朝風開口，若是仔細看的話，他的兩根手指已經運足了內力搭在老板肩膀上，卻遲遲沒有出手，直到韓英疼的臉色發白快要厥過去這才開口求情。

“好說。”客棧老板施施然松開手，韓英一下子跪在地上，劇烈的喘息著，面上都是冷汗，“我這薈南樓菜肴用的都是上好的食材，絕不容許糟蹋，若有恩怨，等這位小郎君用完膳，酒樓後有一荒地，諸君隨意。”說完，便又回去慢悠悠地打算盤了。

陸朝風無言的地拱了拱手，便找了個位置坐下來等陽關吃完飯，陸朝風身邊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也跟著坐了下來，隨後是其餘的四位從三十歲到五十歲年齡不等的武人，韓英良久才從地上爬起來，慢慢挪到四方桌沒人坐的一邊，陰森森的目光投向正泰然自若細嚼慢咽的陽關。

陽關的飯量雖然大，但是因為從小被蘇闔訓規矩，所以吃相倒是蠻斯文，這會兒他有意拖時間等人找過來，所以動作愈發的慢條斯理，一只手扶著面具，一只手拿著筷子，將飯菜送進面具下唯一能看清的紅艷艷的嘴唇，硬是將幾樣清淡的家常小菜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感覺。

陸朝風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明明應該趕著進京去救陸霽的，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底總有一個聲音，讓他留下來多看看這個少年，仿佛少看一眼，就會後悔一輩子。

於是陸朝風就看著陽關氣質斯文、動作優雅地……吃完了三盆飯，合臂那麽大的飯盆，裏面的飯添的都冒尖兒，他僅僅只是走了一下神，那盆飯就沒了！陸朝風不禁再一次上下打量面前的少年，瘦瘦小小的，甚至比自家兒子還矮半個頭，那些飯究竟去哪兒了？

將最後一粒米送進嘴裏，陽關端起手邊的茶漱了漱口，隨後站起身來摸了摸肚子。唔，為了拖時間，吃的稍微多了一些，有一點點撐，今晚就不買宵夜了，買根糖葫蘆潤潤嘴吧。

擦了擦嘴，將面具重新帶好，陽關拿起桌上的月影刀，朝陸朝風點了點頭：“請吧。”

“等下，你不歇一會？不怕胃疼？”陸朝風趕忙阻止，說出口自己也楞了一下。

怎麽……就不知不覺帶上對霽兒的語氣了呢？

“不必，已經不是很飽了。”陽關伸了個懶腰，也許是血統原因，他能吃很多東西，但並不會覺得很撐，而且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不會餓，換句話說就算暴飲暴食胃也不會出問題，跟駱駝似的。

陽關越來越覺得赤瞳鬼這個種族真是非常全能，血能治病，還能自愈，天生神力，一個打十個完全不是問題，身體能儲藏食物，就算在沙漠中生命力也算頑強的，而按照他的發育情況來看，估計還挺能生……難怪會被當成牲畜一樣宰殺放血。一個渾身是寶的種族如果數量稀少，還有可能會被當神一樣供著；但當他不再稀有，那就只會淪落到被奴役被壓迫的命運，上一個相同命運的種族，就是——豬，牛的命運都比它好點。

陸朝風還是滿眼的不放心，身邊的韓英看的卻是牙癢癢，她跟隨陸朝風已經十幾年了，從十幾歲跟到二十幾歲，身邊跟她一起參軍的女兵都嫁人了，只有她一直未嫁，死心塌地地跟著陸朝風，連陸霽的存在都忍了，甚至在暗地裏竊喜陸霽的母親早早的不知所蹤，到時候她再跟羽賦哥哥（陸朝風字羽賦）生幾個大胖小子，還愁擠不掉陸霽這個來路不明的野種嗎？

但陸朝風對她一直冷冷淡淡的，不說從未像今天這樣擔心過她，那些軟和的話陸朝風寧願對燕禹歌這個不是親的徒弟講，都不願意對她吐個一言半句！反而對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少年關懷備至！這讓她怎麽不恨！

“羽賦哥哥，你就別為他擔心了，這種人不配。”韓英站起來，重劍在地上擦出刺耳的聲音，“別巴巴兒的想要扒上羽賦哥哥，癩蛤蟆，永遠別想上的了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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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無支祁，水猴子，據說是孫悟空的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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