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長江逆流而上，過名滿天下的三峽，便進入了南唐西南的最大一塊區域——巴蜀。①陽關一直覺得西南多山，卻沒想到自己卻是一路走著水路來到巴州的。

“李異，這條江叫什麽名字？水的顏色好好看！”陽關趴在船的欄桿上，從懷裏摸出了一顆松子糖，將松子糖放到眼前，竟然發現那水的顏色和眼前的糖一模一樣。

“……”李異卻是久久不答，陽關扭頭一看，就見李異靠在艙門邊，一張臉白的一點血色都沒有，一臉的生無可戀。

“不是吧，你又暈船了……”陽關撓了撓頭發，走過去，“你都一天沒吃飯了，不餓嗎，午飯好歹吃點東西？”

“唔……”陽關不說午飯還好，一說李異臉色登時就變了，一捂嘴就沖到船尾去吐了，動靜大到周澄澄都從屋裏跑了出來，就聽他一咂嘴：“好麽，這貨輕功都甩出來了。”

陽關想笑，又笑不出來，他們坐船坐了多久，李異就暈了多久的船，嚴重的時候，一天一頓飯都吃不下，前兩天剛剛上岸休整過，閻玉留的藥都各種給他吃了一些，還是沒用。看著向來生龍活虎的李異虛弱成這個樣子，陽關無奈的同時，也覺得有些心疼。

過了好一會，李異才從船尾踩著虛浮的腳步走了回來，陽關摸了摸身上，掏出了一顆之前買的原料是薄荷的糖果，那種糖果沒什麽甜味，但是通體呈藍綠色，如同天空一般，十分的夢幻。

陽關舉著那顆薄荷糖在李異眼前晃了晃：“好看不？”

李異擡起眼皮撩了一眼，無力地點點頭。

“嘗一嘗？”陽關試探地問。

李異瞧著陽關小心翼翼的模樣，拿過糖果塞進嘴裏。瞬間，濃郁的薄荷味竄上他的頭頂，明明是秋老虎盛行的時節，他竟感到了幾分寒意。

“還有嗎？”李異伸手，問陽關要糖。

陽關被李異這個動作逗笑了，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包裹，打開，裏面圓滾滾的都是這種天空顏色的小糖果。李異又往嘴裏塞了一顆，哢吱哢吱兩下咬碎，這才長長的籲了口氣。

陽關則是將一顆松子糖放在薄荷糖的旁邊，突然笑了：“看呀，一個是天空的顏色，一個是江水的顏色。”

“這位小郎君算是說對啦！這條江，就叫做玻璃江！”旁邊一個洪亮又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陽關尋聲看去，就見是一個老漁夫打扮的人，就見他啪嗒啪嗒吸了兩口旱煙，拿手裏的煙槍點了點陽關幾人。

“玻璃江？”陽關眨了眨眼睛。

“小郎君別看現在這水黃的很，等到冬天就變成靛藍色啦，所以小郎君手裏那糖在我們這也有個別稱，就是玻璃糖。”

“哦哦。”陽關一臉受教的模樣。旁邊好容易緩過來的李異見狀摸了摸陽關的腦袋：“玻璃江是岷江的一個支流。看到那邊的山了嗎？那叫蟆頤山，我們要去的唐門，就在這座山的附近。”

另一邊的老漁夫還在滔滔不絕，完全不顧根本沒有人在聽他講：“我們這個地方能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都要感謝一個人！你曉得是哪個不？李冰，李大人！李冰大人當初治了個水，換得我們千百年不愁缺水！”

“李冰哎，你本家？”陽關聽到老漁夫的話，笑著捅了捅李異。

李異翻了個白眼，已經沒有力氣跟陽關貧了。

眼看著李異午餐都要泡湯的的時候，船身傳來一陣撞擊感，可算是停了下來。

陽關扶著李異下船，當雙腳踩上土地的一瞬間，連陽關都忍不住喟嘆一聲，可算踩上實地了。

“哦哦，這裏就是巴州嗎？第一次來哎！”身後，周澄澄興奮的聲音傳來，陽關扭頭看了一眼，因為他扶著李異，就沒顧著唐鷂，此時的唐鷂算是顯露出來小姑娘的本性了，看到人多的地方死死拽著身邊大人不撒手。陽關看著抓著唐鷂小手的周澄，眼睛瞇了瞇。

眾人走出碼頭，發現附近就是個不小的集市。街道整潔，路邊有很多池子，陽關一開始還沒想到這是什麽池子，湊過去一看底下一層淤泥，瞬間明白那是荷花池，只不過現在已經九月份了，什麽荷花都謝了。

李異發現陽關很有撒手沒的潛質，東看看西看看，上躥下跳的，他幾乎是走兩步就要轉頭確認一眼陽關是不是在附近。到最後實在忍不了了，李異一把揪住陽關的衣領子，另一只手掏出甯步流給他的地圖，確認了一下方向。

這次他、陽關、周澄澄、唐鷂幾個人來到巴蜀，其實是為了完成一項試煉——陽關的藏鋒樓首層試煉，也就是之前提到過的，如果通過了就能得到一個不低於從四品官職的那個試煉。

——當然，那只是表面原因。

一個月前，甯步流收到一封密信，跟四個月前甯步流給陸霽看的那封內容差不多。這三個月內，陸朝風又和遼國有了一場大戰，這次依舊是慘勝，盡管勝了，但是損失慘重。陸朝風一封折子遞到皇帝面前，直言軍需補給出了問題，兵刃的質量離奇的差。而這場戰役的軍需，是由太上皇最喜歡的九王爺負責的。

言下之意，矛頭直指太上皇！

這一下朝上可是炸開了鍋了，本來之前朝中就已經出現了彈劾陸朝風的聲音，尤其是當那些文官知道陸霽私自跑去幫他爹了之後，朝上更是吵翻了天，紛紛要求陸朝風立刻進京治罪。

這回更是不得了了，陸朝風一派的武將力挺陸朝風，畢竟陸朝風從掌兵以來未嘗敗績，硬生生的用戰功堆起了他在軍中的威望。但文官普遍不買這些武官的帳。南唐普遍重文輕武，朝堂上尤其明顯。武官們甚至有時候要靠賄賂文官才能準時讓兵餉發下來。

總而言之，現在朝廷上吵得不可開交，陸朝風還在前線死戰不退。那麽這件事情的唯一突破口，就在於陸朝風所說的“質量奇差的兵刃”上。

調查真與假是沒有意義的，現在解決這件事情的最快方法是提供一批新的兵刃上去。與陽關想象不同的是，雖然朝廷有冶煉司，但是南唐最大兵刃生產地，卻是身為江湖門派的蜀中唐門。

李異在大街上呆了半刻鐘，就已經受不了了，一手拽著陽關的胳膊，李異朝著不遠處揮了揮手，喊了一聲：“扆眉！”

隨後陽關就見面前白色身影一閃，一身白色裙裝，美得像朵白牡丹的扆眉滿臉不情不願地竄過來：“你幹嘛啦，老娘正跟伏姐逛街逛的正開心呢！”

“先別逛了，正好，跟你的伏姐一起，幫我找找這個紗彀巷在什麽地方。”李異面對這麽個大美女的撒嬌完全不為所動，對她揚了揚手裏的紙。

“那我找到了，有什麽獎勵啊？”扆眉鳳眸一瞇。

李異擡手做了個“二”的手勢：“不超過二十兩的首飾，你和伏蠍一人一件，不過，超過一盞茶的時間，就沒有了。”

扆眉臉上總算顯出笑容來，一邊的陽關笑瞇瞇的喊了一聲：“眉姐姐~”她登時什麽壞心情都沒有了，兩三下竄的沒影了。

“真沒想到，伏蠍竟然是師父的朋友。”陽關看著飛走的另一個青黑色身影，喃喃道。

“伏白妖也算是有名的小人了，沒想到生了個女兒居然還有點良心。聽說你破了她的幻術？”

“嘿嘿……”陽關撓了撓頭，雖然這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生的不算貌美，不過那身材……是真好看啊……

只過了一會，扆眉就回來了，身邊的伏蠍比起陽關初次見她沈默了不少，也沒有穿之前那件賊暴露的衣服，然而仍舊掩飾不了一身好身材。只不過時不時地從她身上傳來的某種甲殼摩擦的聲音，讓陽關依舊對她退避三舍。

“行了，我知道紗彀巷在哪裏了，跟我來吧，李異，等會別忘了付賬。”

“好了好了，忘不了你的。”李異擺了擺手，陽關招呼周澄澄和唐鷂跟上。

“阿鷂對這裏有印象嗎？”陽關扭頭問唐鷂。

唐鷂老實地搖了搖頭。

“她被帶到靈州的時候才三歲，對這裏有印象才叫見了鬼了。不過話說回來，我們為什麽一定要去那個什麽紗彀巷啊，直接去找唐門不好嗎？”

“你當唐門是隨隨便便就能讓你找的？”李異回頭瞥了他一眼，“好歹是盤踞近兩百年的門派，不設點門檻什麽的等你一盤花棍戳到唐老太太鼻尖上去嗎？”

“那……那個紗彀巷是？”

“你該慶幸，我師父跟唐門老太太是舊識，這是普通人都沒處知道的接引地點，要是換了一般人想進唐門，就算找到唐門接引人，排隊都能排到明年去。”

“嘖嘖嘖，李異，你看看人家唐門，百年底蘊，想登門拜訪還要找接引人。再看看藏鋒樓，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除了有錢似乎一無四處，可是人家唐門還承包了大半個南唐的兵刃生意。誰有錢還說不定呢？”

“不過話說回來，藏鋒樓最後到底怎麽樣了？”雖然陽關隱隱約約記得自己似乎曾經說過再管藏鋒樓的破事就是豬，不過現在他跟李異這個關系……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現在挺好啊。”

“挺好？不都塌了嗎？”

“塌了不能重建嗎？三個月的時間，什麽房子都造好了。”

“那還是像之前那樣靠殺人賺錢嗎？”陽關有些難過。

李異摸了摸陽關的腦袋：“差不多，但是跟之前有點區別。話說回來，這得感謝你爹，謝謝你爹給我師父出了那麽個好主意。”

“我爹？”蘇闔怎麽跟藏鋒樓攪和到一起去了？

“陽關，我覺得你對你爹真的是有很深的誤解，你覺得你爹是個淡泊名利的君子，但在我看來，他其實是個目的性很強的人，他一眼就看出了我的目的是什麽。”

“是什麽？”

“阿陽，我是太子的人，但我又因為我父親的原因在朝廷的明面上是個死人，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基本也是個擺設，所以我只能走‘官匪’這一條路。”

“以前我一直以為官匪終究是匪，但是蘇闔卻提醒我，我既然在幫太子辦事，那麽我首先應該是‘官’而不是‘匪’，而官和匪之間最大的區別，就在於有沒有秩序。”

“所以蘇闔給我提了個建議，將任務完成情況分成天地人三個等級，天字級的要求除了任務目標被除去之外，沒有驚動任何人，這樣的殺手能夠領到九成的報酬；地字級的則是驚動其他人但沒有傷及無辜，能夠領到六成的報酬；人字級的則是傷害到無辜但是成功逃脫的，只能領到一成的報酬，如果被抓了藏鋒樓概不負責。這樣的話就可以把連帶傷害降到最低。”

“那……具體怎麽評定呢？”

“會有專人跟隨那些殺手做評定，那些人都是師父和我的心腹，只要錢給足了，就基本不會出現亂評定的現象，況且殺人什麽時候都是大案子，實在不確定到那個地方去打聽打聽就知道了。只有有評定人跟隨的任務才能收到報酬，這樣也算是減少了任務的基數。那些以殺人為樂，喜歡濫殺無辜的變態，以及那些本身人品有問題只想來避禍的敗類也不會來到藏鋒樓了。藏鋒樓自此徹底從江湖隱退，成為太子手裏的劍。”

“是這樣啊……”陽關看著還是有些悶悶不樂，但是人活在世上，想要清清白白實在是太難了。

李異見狀，輕輕嘆了口氣：“阿陽，你知道殺手這個行當是怎麽產生的嗎？”

陽關搖了搖頭。

“硬要說的話，殺手這個行當跟粉頭有點像，都是為了滿足人最原始的欲-望。粉頭如果是為了滿足人的色-欲的話，那殺手就是為了滿足人的殺欲。人生在世，總歸有幾個看不順眼甚至恨之入骨的人，你別看現在會武功的江湖人滿大街跑，不會武功的人還是有大把的。這些人想要除掉個人怎麽辦？只能找殺手。”

“嗯……”

“但是一種行當，只要扯上政-治，那就勢必不可能純粹。相比已經有人跟你說起過，我是藏鋒樓第一殺手？”

“是啊，秦坎說的。”

“那小子……”李異嘖了一聲，有些不爽，但還是接著說道，“從殺人的數量來說，我遠遠比不過那些在十層八層的小殺手們。殺人是會上癮的，而且殺手一單能賺不少錢，最低十兩起步，藏鋒樓跟他們五五分，也就是說一單賺的錢夠一個人吃半年的。所以很多被困在十層九層的人往上爬之前完成的單子遠遠要比規定的要多的多。”

“那為什麽你是第一殺手？”

“因為我壞啊，人家只是完成任務，我是在黨同伐異。我殺的人沒有一個官位是低於四品的。”李異笑了笑，在一個小巷口站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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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選自林語堂《蘇東坡傳》，有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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