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消失之後

關燈
=================================

張安娜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倆算是真正的“青梅青梅”。

我們相識相知的方式非常奇葩,估計放在全世界來看也是“獨一份”的。八歲之前,我一直待在一所公立福利院裏。而張安娜從小桀驁不馴,狂野不羈,最討厭被控制。在安娜小姐九歲高齡時的某個夜晚,她和爸媽大吵了一架,然後冒著大雨主動跑到福利院,非說自己無父無母,來此處投奔。

福利院院長陳阿叔查詢了她的戶口信息,知道她不是真的沒爸沒媽,自然不可能答應她的請求。但外面下了一夜大雨,張父張母也沒來找孩子,陳阿叔只好留她下來住了一晚上。

出乎人意料的是,接下來的一周,張家父母都沒來接孩子。陳阿叔早把消息發給了對應的機構,按理來說張家父母早該知道張安娜在這裏了,怎麽會不來呢?

張安娜哼哼笑了兩聲,聲音冷冷。

我當時是福利院小朋友們的頭兒,看見張安娜比我年紀還大一歲,又已經在這裏呆了一周,早就把她默認為了新加入我們的孩子。

“新來的,你叫什麽名字?阿叔應該給你起名字了吧!”我主動跑去找她。

張安娜看著我,眼尾上挑,眉毛飛起,神態帶著幾分傲氣:“我叫張安娜。我才不是被人拋棄才來到這裏的——我是自己主動和家裏斷絕了關系,才來這裏的。”

“哇——”我的眼神立馬不同了。

覺得有點“酷”的同時,我有點艷羨又有點迷惑:“那你為啥要斷絕關系?有爸媽不好嗎?”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回答我,但最終又閉上了。只是整個人有些煩躁地撓撓頭:“問這麽多幹什麽,對我來說,就是不好啊!”

“哦……”我點點頭,雖然還是滿心不解,但沒再提這事。

張安娜人很伶俐,性格又好,加上年紀大一點,說出來的話似乎總是很有道理。她來到孤兒院的第二周,就已經在事實上取代了我的地位,變成新的頭兒了。

我按理來說應該感到不痛快,但實際上我當時也非常崇拜張安娜,所以我心甘情願地成了她“最器重的小弟”。

但是新頭兒沒過多久就離開了我們。

第三周的周四,張安娜的媽媽來找她了。那個中年婦女穿的衣服偏破舊了,諾諾地站在房間門口,頓了好一會兒,才囁嚅著問張安娜在哪裏。

張安娜也沒看她一眼,拍了拍我的肩:“就說我不在。”

然後在所有人——包括她親媽——的眼皮子底下走進了廁所,關上了門。

我深深為她睜眼說瞎話的淡定而折服,但她對我委以如此重任,屬實讓我有些不知道要怎麽辦好了。

張安娜她媽呆呆看著廁所那邊,又轉過來看我,依然楞楞的。

我仔細思索了一下,感覺自己並不能像張安娜那麽厚臉皮,但又只能走上前去,脆生生說道:“阿姨。”

我還沒想好要怎麽說,誰知張安娜媽媽突然蹲下來,兩手扒著我瘦小的肩膀就開始聲淚俱下地訴苦:“姑娘!”

我楞了。

“求你了!幫幫我吧,勸一勸安娜,讓她跟我回去吧……”她淚眼朦朧,整張臉渾然苦相,“她爸說了,再不回去……他會親自來找她回去的!”

“啊?”我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呆呆地不知道怎麽反應才好。

“安娜!”她突然又把頭轉向廁所那邊,哭道,“你就服軟吧,媽都是為你好啊!”

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我差不多能想象到張安娜不為所動的樣子。

但門忽然就打開了,張安娜噠噠噠沖出來,跑到她媽面前,拿開她媽扒著我的手,護在我前面,吼道:“你別再這麽天真了行嗎?你非得丟人丟到這裏來嗎?他來就來啊!反正回不回家都是打我,他以為我和你一樣想不明白道理嗎?我在這裏被他打,好啊,正好啊,他還要進警察局,要繳罰金呢!”

她媽呆住了,眼淚凝在眼角,又轉瞬順著眼尾的褶皺和細小傷痕流下來,拖出一條蜿蜒的水痕。

“安娜……對不起……”

張安娜背過身,什麽都不說。

局面就這樣僵持了,沒過一會兒,張安娜的媽媽邊哭著邊起身走了。

而我一直呆楞楞看著張安娜。

她朝她媽媽背過身的時候,正好面向我。

張安娜死要面子是真的,眼淚吧嗒吧嗒流了一臉,兩只眼睛流眼淚快流成了水龍頭,但楞是沒哭出一點聲音來。

那個年紀的我完全不能懂她。

一開始最不懂的是她為啥要離開自己的家,有爸媽不好嗎?

這會兒有點懂得了,因為她爸會打她。

但又不懂,她既然這麽討厭自己的家,又為什麽還要哭呢?

我什麽都不懂,但我還是想抱抱她。

我確實抱了一下她,很久的一下,我還說張安娜,你別哭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其實我當時是學她睜眼說瞎話,因為沒有人能保證一切都能好起來。

但無論如何,在這之後,我和張安娜就一直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在陳阿叔給我慶祝九歲生日之前,我迎來了人生中的第一個大轉折。

我被人領養了。

領養我的人是一個中年大叔,叫韓祖一。他有著普普通通的大眾臉,很喜歡笑,初見時給人感覺就是樂呵呵的,挺親切。不過到了後來,相處久了,我卻能發現,這個人其實有很多和外表不符的特別之處。

比如他把我領養回去,卻並不在意我對他身份的認知。他沒逼我叫他“爸”,讓我想怎麽稱呼他就怎麽稱呼他。我一開始還覺得挺危險,這怪大叔不會有什麽不軌意圖吧?但他是真把我當親小孩養,其他的啥也不管,也挺放養的。

又比如,他雖然是個下崗程序員,但其實技術特別厲害。他下崗了,但是每天的工作看上去仍然很多。韓祖一不防著我,幹啥都不攔著我。我那麽點大的時候就總見他操作各種東西,後來才漸漸回過味來,原來這人是個黑客。

在韓祖一給我慶祝了11歲生日之後,我迎來了人生中的第二個大轉折。

學校的信息課開始教一些基礎編程,因為韓祖一的事,我就對這些特別感興趣。這些數字、字母、字符什麽的……拼在一起就會有很奇妙的結果,多酷啊!

除了上信息課時非常積極,在課後我也常去了解相關的東西。

學期末的信息技術及格考試裏面,我大展身手,運用了很多老師沒教過的課外知識。那天我在同學間收獲了許多讚嘆,晚上回家的時候,便忍不住懷著小小的虛榮感,和韓祖一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末了還在他電腦上把那段程序重新寫出來,演示了一遍。

韓祖一非常配合我,對我大加讚賞。

但不知道為何,他眼神裏的情緒是很覆雜的。

我記得,那天晚上吃完飯,韓祖一好像思慮了很久,然後心事重重地來問我:“凜寧,你以後想做啥職業啊?”

我故作高深莫測,踮起腳拍拍他的肩,點頭道:“繼承您的衣缽。”

誰知韓祖一一聽我這話,仿佛下定決心了似的,一拍大腿,點頭道:“行!”

我:“啊?”

“那你以後就得叫我師父了啊!”韓祖一閉眼凝息,大力拍拍我的頭,“凜寧啊,要想走這條路,你得好好和我學!”

我:“……啊?”

於是,從此之後我不再對韓祖一直呼其名,而是改叫他師父。

總而言之,我人生中的前十八年,還是過得挺簡單的。

認識張安娜,被韓祖一領養,自己開始走信息技術這條路,這些已經是其中最有戲劇性的片段了。

我和張安娜確實挺有緣分的,所以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初遇時,我羨慕她有家。後來我卻一天比一天明白,張安娜其實也沒有家,那只是一個拖累,卻又偏偏是一個她無法舍棄拋離的拖累。

韓祖一養了我之後,我的生活一天天地好起來,但張安娜和她父母的關系一直沒怎麽變過。要說有什麽變化,大概就是她對付她爸的方法越來越成熟了吧,至少在身體上,她和軟弱的母親不再總是受欺負了。

只是,和張安娜很親近的我卻知道,她在精神上受到的傷害從未減少過。

她恨她的家,但同時又無可避免地愛著它。

這兩種情緒之中,恨總是更深刻、更尖銳一些,也似乎常常占著主要的部分。

但如果,真的是恨比較多的話——

我想,那她就一定不會這麽痛苦了吧。

高中畢業之後,我和張安娜走向兩條不同的職業道路。

她去讀了普普通通的大學,我則在韓祖一的建議之下仔細斟酌,去國外進修。韓祖一身體不大好,做了我師父之後,一直都挺希望我能好好成長起來。

我敢說自己沒辜負他。我十六歲左右的時候,韓祖一和我說過他的一個偉大構想。那個構想,他自己創造了一個開頭,但是沒那個身體條件能好好寫下去了。於是我把那個程序接手過來,想在有生之年內替韓祖一實現它。

韓祖一把它命名為“n”,中年男人的小浪漫,他說這是無限的意思,挺符合的。

“n”是由人寫出來的,但韓祖一的構想是,當它真正可以完整運行的時候,它可以在條件暗示的情況下自己“寫”出新的程序,作為自身的延伸和衍生。

韓祖一確實挺敢想的,我覺得。

我居然一點都沒抗拒地把他的程序接過來,把它當做一生的目標去奮鬥了——我覺得我也挺敢想的。

在國外的五年,我進步很快。當時和我合作的組織原本打算長期聘用我,未來八年的合同都快簽了,但我卻在最緊要的關頭回了國。

因為張安娜出事了。

--------------------

修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