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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花瓣如劍的金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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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公子一揮羽扇,於光陰長河中隔絕出一方小天地,好似置身於巨大的肥皂泡中,周圍光暈如水波流轉,靜靜等待情緒崩潰的鄭季恢覆正常。

鄭季淚流滿面的撕扯著頭發,狀若瘋癲,忽然噗通跪倒,抱住白衣公子的腿祈求:“老祖宗,求你把青兒的詛咒移花接木到我身上,鄭季求您了!”

白衣公子嘆道:“你可想好了,那日日萬箭穿心直至心湖幹涸、心脈崩碎的痛苦,可比之前承受的因果業障要痛苦千百倍,莫說是你,便是武虛和我,都難以承受。”

鄭季笑道:“哈哈,一個早已死了心的人,又何懼萬箭穿心?老祖宗只管施展移花接木的神通,我自有辦法承受。”

“唉,好吧,既然你心意已決,那我便遂了你的心願。”白衣公子道,“我會耗損百年修為將你應劫的時間拖延到三天以後,這三天裏你好好跟仲卿想天倫之樂吧。”

鄭季笑著磕頭謝恩,起身後道:“老祖宗,那大哥與青兒相認一事該什麽時候辦,是否要我先跟青兒談談?那孩子孝順,要是大哥貿然相認,恐怕一時難以接受。”

白衣公子搖頭:“還相認什麽,不相認了。”

“不相認了?”鄭季不明白白衣公子的意思。

白衣公子擡起羽扇拍了拍鄭季右肩,真誠道:“你雖只是仲卿養父,但這十三年來為仲卿的辛苦付出卻遠勝武虛那個生父,除了你,沒人有資格享受衛青與其後代子孫的血食供奉,相認一事不必再提,從今日起,仲卿就只有一個父親,就是你鄭季。”

鄭季聞言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良久,鄭季才哽咽道:“還請老祖宗趕快施法,莫要讓青兒受了那萬箭穿心之苦。”

白衣公子點頭,揮扇撤去天地隔絕,左手朝會稽山方向一抓,大山腹地被黃二一腳踢飛的青銅罍瞬間崩碎,化為齏粉,其中一縷如有實質的金氣倏地飛上空中,化作三朵花瓣如劍的蘭花,朝腰帶河飄來。

“鄭季,我最後問你一次,可是真心要替衛青承受此劫?”白衣公子白袍無風自動,目中金光流轉,引得忘隆村上空紅霞如旋渦旋轉。

“我鄭季真心願替我兒衛青代受此劫!”鄭季朗聲道。

天幕中募地如春雷炸響,紅霞瞬間四散。

白衣公子左手劍訣指向三朵金色蘭花,輕喝一聲:“來!”

金色蘭花瞬息而至,在劍訣指引下沒入鄭季眉心。

鄭季眉心一涼,心臟微微刺痛,像被人在心裏放了十幾枚銅錢,倒不覺得多痛苦,只是有些墜的慌。

白衣公子將原本要落到衛青頭上的金蘭罍咒轉到鄭季身上,長長呼了口氣,略顯疲倦的說:“仲卿馬要回來了,未免節外生枝,我這就帶著武虛離開。”

“這就走嗎?不讓大哥見青兒一面?”鄭季問。

“既然已決定永不相認,又何苦再見上一面徒增牽掛呢。”白衣公子揮扇,仍在熟睡的武虛從茅屋中飄出,再揮扇,魁梧漢子一身酒氣瞬間消散。

武虛睜開惺忪睡眼,迷迷糊糊的問:“怎的,仲卿回來了嗎?”

鄭季還沒說話,白衣公子搶先道:“武虛,從此以後你就不要再想著與仲卿相認的事了,鄭季剛剛替你和仲卿代受了那分萬箭穿心的大劫難,你實在虧欠他太多,就別跟他爭後世香火了,這就跟我回山中修行吧。”

武虛如遭雷擊,帶帶轉頭望著鄭季,忽然虎目含淚,走上前去按住兄弟肩膀,哽咽道:“傻兄弟啊,你何苦要替我受劫啊,這劫難讓我扛下,興許還有一線生機,可換成你,就……就……”

到最後已難過的無法言語。

鄭季眼中含淚,卻是笑道:“大哥,別說傻話了,這狗屁倒竈的人世間,倒黴事,滅頂災,長長有個萬一,可一輪到好事,卻往往萬中無一。鄭季這條命是你兩次從鬼門關救回來的,救命之恩以命相報,本就應當應分,何況青兒一直待我如親生父親般孝順,於情於理,我都不能看著你們二人中的任何一人受那萬箭穿心之苦。”

他摸一把淚,笑道:“兄弟十三年前就該隨妻兒去了,如今不但偷享十三年天倫,還有機會替大哥,替青兒,替大漢朝赴死,何等死得其所,大哥該替我高興才是。”

武虛大滴眼淚落到地上,努力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道:“唉,如今說什麽都晚了,好,大哥替你高興,替你高興。”

遠處,已能看到衛青和年輕讀書人的身影,小如米粒,白衣公子道:“仲卿回來了,我們走吧。”

武虛擡手拭淚,哽咽道:“兄弟,這次離別之後,我們恐怕此生再難相見,你多保……唉,我此生欠你太多,若有來世,我們定要把身份換一換,讓我來替你承受這些苦難。”

鄭季笑道:“大哥,若有來世,我們誰都別受苦,只做一雙享清福的富貴兄弟。”

武虛笑笑,“好,那就這麽說定了。”

兩人抱拳作別,白衣公子抓著魁梧漢子的肩膀騰空而起,禦風而去。

鄭季呆呆的看著兩人越飛越遠的身影最終消失於際,就聽到茅屋內衛青大叫。

“爹,您看我帶什麽好吃的回來啦!爹,爹?大哥!我爹不見了!”

另一聲音道:“別急,我們好好找找。”

鄭季轉身朝茅屋走去,輕聲喚道:“青兒,爹在這兒呢。”

茅屋內焦急萬分的衛青一楞,木偶般僵硬轉身,看向門外,隨即瞪大眼睛,雙眸顫抖,喜極而泣的奔了出去。

“爹!”

莫毅看著茅屋外那被衛青抱住的中年男人,一身葛布棉袍,臉頰飽滿,形貌頗為不俗,眉頭微皺,尋思:“我這是被衛青騙了?這男人身材健壯,行動自如,還紅光滿面的,哪像是得了漸凍癥的樣子?”

衛青抱住父親,帶著哭腔問:“爹,您怎麽忽然能動了,大夫不是說得了喑痱證的人除非吃山上的天黃飲,否則一輩子只能躺在床上嗎?”

鄭季左手摟著兒子,右手憐愛的撫摸著兒子的腦袋,微笑道:“爹也不知怎的,睡著睡著,莫名其妙就能動了,還比沒得病前更精神。”

衛青心思淳樸,見父親不藥而愈,心裏只剩下高興了,想不到其他,胡亂的擦一把眼淚鼻涕,笑道:“不管為什麽,只要爹好了就比什麽都強,嘿嘿。”

鄭季笑著恩了一聲,擡頭看向屋內的腰懸長劍,背破爛竹箱,一身破爛青袍的年輕書生,微微一怔,覺得這書生的樣子著實慘了些,跟剛被強盜打劫過似的,卻仍是笑著點頭致意。

莫毅走出屋子,在門外朝其拱拱手,兩人都默契的沒有率先開口說話。

衛青見狀高興地給父親介紹:“爹,這位讀書人是莫毅,莫大哥。”

又轉頭對莫毅道:“大哥,他就是我爹。”

然後衛青繼續向父親介紹:“爹,莫大哥是孩兒在山裏采藥時認識的,人可好了。”

“今天孩兒在山裏采藥遇到妖怪,差點丟了性命,要不是莫大哥舍命相救,您現在就看不見孩兒了。”

鄭季聞言瞪大眼睛,哦了一聲,趕忙松開兒子,向身前十分狼狽的年輕讀書人一揖到底:“莫公子對我兒的救命之恩,鄭季感激不盡,還望恩公能留下盤桓幾日,讓鄭某略表感激之情。”

莫毅沒想到衛青的爹居然姓鄭,楞了一下,趕忙將漢子扶起,慚愧道:“鄭叔叔言重了,實不相瞞,此次能和衛青一起逃出生天,純屬運氣,與我個人其實關系不大,實在當不起一聲恩公。”

鄭季擺手道:“恩公不必過謙,我兒那點本事鄭某心知肚明,別說什麽山澤妖怪,就是碰上虎豹豺狼都要繞著走,若非恩公出手相救,他一人想靠運氣逃出生天,斷無可能。”

衛青見父親和書生大哥來回說著客套話,覺得有些滑稽,忍不住捂嘴偷笑。

忽想起自己除帶回兩只山雞、一只野兔,還帶回了一小袋珍珠,忙從懷裏掏出一支小布袋,遞給父親,眉飛色舞的說:“爹,您快看這是什麽!”

“是什麽,該不會是在山裏挖到什麽寶貝吧?”鄭季說著伸手接過。

布袋入手,袋中響起連串嘩啦輕響,鄭季臉色微變,猜出大概,忙撐開口袋查看,發現袋裏果然是成色上乘的東海珍珠,顆顆大如桂圓,立馬拉著兒子快步走入茅屋,連招呼恩公的事都忘了。

莫毅想了想,沒有進屋,只是站在門口小心提防四周。

衛青騙了自己,中年男人待人接物也不似尋常山野村民,兩人都透著古怪,不得不防。

鄭季將兒子拉近屋內,隨手將一袋珍珠丟在案上,板起臉問:“說實話,這袋珍珠哪來的?”

“爹,您怎麽了?”衛青還從沒見過父親如此嚴肅,心中有些惶恐。

鄭季道:“爹怎麽了不重要,你先把這這袋珍珠的來歷講清楚。”

衛青轉頭看看莫毅。

莫毅發現此時的衛父倒是有些像普通老百姓了,與小寶娘親一樣,見兒子拿回超出自家收入的東西,先想到的不是高興,而是害怕。

他聳聳肩,示意衛青可以想說什麽就說什麽,自己也正好借此機會看看鄭季的反應。

衛青點頭,不忙講述,先攙著父親在枰上坐下,又拿起腰間竹筒喝水潤了潤嗓子,才開始娓娓道來。

今天發生的一切真是比說書先生的神怪故事還要匪夷所思、曲折離奇,他可要好好說給爹爹聽。

少年娓娓道來,從在山洞越到書生大哥講起,直到兩人離開夏禹谷結束,足足講了一頓飯的功夫,莫毅和鄭季誰都沒有插嘴打斷,只是默默聽著。

等少年講到他和書生大哥將一筐珠寶埋在山洞深處,回來的路上順便抓了兩只野雞、一只野兔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

故事講完,衛平肚子咕咕叫了起來,他揉揉饑腸轆轆的肚子,嘿嘿笑道:“爹,你肚子餓不,我去給你做飯去。”

鄭季沒有回應,他還在消化兒子的故事。

哪怕曾在地方為官,又剛見識過白衣公子的神仙手段,鄭季仍被兒子這一天的經歷震駭幾乎不相信自己耳朵。

可他又不能不信。

自己身前案上便放著一袋珍珠,價值不菲,沒有人會下這麽大血本騙一個泥腿子,更何況跟他說這些的,是他的兒子,衛青。

所以那些什麽黃大仙、巨蟒、會飛天的漂亮女神仙、坐在澡盆裏的神秘綠衣稚童、比船還大的紅色鯉魚,肯定都是真的,比珍珠更真。

鄭季心中讚嘆不已,終於明白什麽叫大氣運者總能有非凡經歷,兒子一天經歷的事情,恐怕比一郡百姓一輩子加起來的奇特經歷,還要離奇。

然後他又想到自己時日無多,必須趕緊為青兒安排好將來的路,而這將來的第一步,他在目送白衣公子和大哥消失於天際時就已經想好了,就是趕緊讓青兒離開自己,離開忘隆村。

這破敗村子,一無名將,二無大家,對肩挑大漢國四分武運的兒子而言,純粹就是平陽、淺灘,毫無意義。

猛虎不歸山,永遠是頭病貓;蛟龍不入海,註定是條在爛泥塘打滾的泥鰍。

青兒肩挑武運又如何,這十三年來跟著自己,除了學會寫幾個字,就只懂得如何采藥、種地。

這說明有大氣運在身也得後天學習,去更廣闊的世界尋找貴人,才能時來天地皆同力,否則一輩子過完,也只能是泥腿子。

鄭季忽然想到救自己兒子一名的年輕讀書人,尋思:“難道這個叫莫毅的讀書人就是帶青兒離開忘隆村的貴人?”

想到這兒,他先笑著對兒子說今晚這頓飯咱們父子倆一起燒,惹得衛青歡呼雀躍,然後起身對依靠著門框年輕讀書人歉然道:

“恩公,實在對不住,我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聽故事,聽的入了迷,以至於忘了時辰。

如今天色已晚,城裏已經宵禁,縱然有錢也沒法進城給恩公置辦酒席,還請恩公委屈著吃幾口我們父子燒的家常菜,明日一早,我立馬進城置辦。”

然後走到年輕讀書人身邊輕聲道:“我知道恩公對我和青兒的身份有所猜疑,不忙,等吃過晚飯,青兒睡了,我願一一向恩公如實道來。

此刻,我可以用自己和青兒的性命擔保,我們對恩公絕無任何圖謀,也確實是萍水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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