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界。

顧世安感覺嗓子像冒煙了一樣疼痛，他睜開沈重的眼簾，看到床上重重疊疊影影綽綽的紗幔。

“世安，你醒了？”

顧世安轉過頭看見夜洛溟滿眼紅血絲的跪在床邊，顧世安不知道為什麽他們才幾天沒見，洛溟竟然滿頭白發，雙眼通紅，臉上都是傷，他整個人像是突然蒼老了不止十歲。

顧世安想伸出手摸一下他的白發，但還是收回了手。

經歷過一次生死，事情他都想明白了，洛府豪華氣派，家丁無數，想必那些人恐怕都是妖吧。

從一開始就是他太貪心，如果他當時聽洛溟的話離開他，也就不會發生這麽多的事。

夜洛溟端起桌上的藥，試了試溫度不是很燙，他哄道：“世安，把藥喝了，喝了藥你身體才會快點好起來。”

扶著床鋪，顧世安艱難的坐起了身子，他看著眼前陌生的人，顫著聲音問道：“你究竟是誰？是人還是妖？”

“我。”夜洛溟眼裏帶著驚恐，帶著遲疑，他道：“世安，我是洛溟，我是你的洛溟。”

“你不是。”顧世安突然大了聲音，他問道：“你不是他，是你殺了洛溟對不對？”

心揪著疼，夜洛溟不敢回答他的問題，端起手中的藥碗，以一種謙卑的姿態遞給顧世安，“世安，我們先喝藥。”

奪過夜洛溟手中的碗顧世安用盡全身力氣直接摔在地上，瓷碗碎了一地，黑色的藥臟了這潔凈的地毯。

顧世安怒道：“告訴我你究竟是誰！”

夜洛溟站在床前，沈默的看著那被汙了的地毯，低頭不語。

黑氣氤氳裏夜洛溟化為原形，一只黑色的巨龍出現在顧世安面前。

黑色的鱗甲透著金屬光澤，龍角堅硬鋒利，像是長-槍，像是刺刀，深深刺痛顧世安的心。

龍頭黑褐，雙眼巨大，銀白龍須下緊閉著一張可以咬斷筋骨的大口，他身上有凹凸不平的疙瘩，看起來又瘆人又可怕。

但這個龍對顧世安而言並不陌生，在湛江漲水的時候，他曾見過眼前的巨龍。

夜洛溟恢覆人身，擡頭看到顧世安的眼睛由震驚變為憤怒，再沒有了往日的盈盈春水和含情脈脈。

淚水順著眼尾流了下來，雙手緊握成拳，顧世安啞聲質問道：“湛江水逆流而上可是你所為？”

夜洛溟不敢回答這個問題，他怕惹怒了顧世安。

但是沈默就是默認。

“你知道有多少無辜之人命喪江中嗎？愚洲城十萬人家，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兒，他們有什麽錯？你為什麽要這樣做啊？”

顧世安氣的胸口發疼，幾乎不能呼吸，他閉上眼淚流滿臉，顫抖著哭道：“整整十萬人啊！那麽多的無辜百姓，他們的人生才剛開始就這樣結束了，洛溟，你怎麽這麽心狠，我問你，你這樣殘忍，與畜牲何異！”

見顧世安呼吸急促起來，夜洛溟前傾身體想伸出手扶他，“世安，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只要能讓你解氣，你想怎麽都好。”

眼低憤恨至極，顧世安拿起枕頭砸在他身上：“你給我滾！我永遠都不想看到你，滾啊！”

夜洛溟不去躲顧世安的捶打，他紅著眼眶去捉顧世安的手，哀求道：“世安，我錯了，我真的知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他們也有自己的父母，妻兒，他們也是別人的心上朱砂，人間全部啊。”顧世安淚如雨下：“洛溟，你害了這麽多人，你讓我怎麽原諒你？”

“世安，我真的回頭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承認我以前做過很多錯事，我真的知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發誓我以後都不會再害人了，我真的知錯了，你相信我好不好？”

“自從遇見你以後我就沒再害過一個人，世安，你相信我，我真的知錯了，要是你不解氣的話，你打我你罵我吧，我做什麽都可以，只要你能原諒我，我可以以死謝罪。”

可是湛江水逆流而上的事全都是洛溟的錯嗎？不是的，顧世安知道洛溟水淹愚洲城都是為了給他報仇，洛溟聽說他父母哥哥的遭遇為了給他報仇才這樣做。

洛溟現在滿頭白發想必也是因他而起。

他也有錯啊。

而且就算洛溟現在死了，愚洲城的百姓也回不來了，顧世安伸出手，輕撫著夜洛溟的臉龐，“你答應我，以後都不要再傷害別人了，好不好？”

“好，我答應你。”夜洛溟紅著眼發誓，“以後如果我再害人，就罰我萬劫不覆，死無葬身之地。”

夜洛溟的仇家很多，他失去內丹的事很快就傳遍六界，以蘇茶山為首的一幹名門正派集結在一起浩浩蕩蕩攻上了流離界。

整個流離界處於一片混亂當中，夜洛溟和手下鐘恨天在前面抵擋試圖闖進流離界的人。

但夜洛溟不知道蘇茶他們此次兵分兩路，另一隊人馬從流離界的後山翻入了妖宮。

周遭都是哭喊聲和打鬥聲，顧世安撐著身子走出大殿，花巫山掌門人林榮摔兵包圍了他。

他們只是圍著顧世安不敢輕舉妄動，因為周圍人都知道妖帝那顆千年內丹在他體內。

顧世安看著眾人，不覺得有一絲害怕，父債子償，夫債妻償，洛溟以前犯下那麽多罪惡，這些罪，總是要還的。

顧世安問道：“你們是來找他尋仇的嗎？”

林榮道：“凡人，識相的話，快點交出內丹。”

望著眾人，顧世安深知夜洛溟處境的危險，他道：“你們不要為難洛溟了，他已經知錯了，他以前犯下的所有過錯，我都願意替他承擔罪責，以告慰枉死冤魂的在天之靈。”

顧世安想得十分簡單，洛溟已經答應他以後不再傷害別人，他想給洛溟一個簡單平靜的生活，那麽這些罪責就讓他來承擔。

“洛溟他答應了我今後不再害人，你們放過他吧，不要傷害他了。”

“你未免太天真，你以為我會信你嗎？”林榮質疑道：“他夜洛溟謊話連篇，他說的話你還真信啊，我告訴你他要是能回頭母豬都能上樹。”

“哈哈哈……哈哈哈……”

林榮這樣說周圍人都笑了，他們笑這個凡人太傻太天真，妖帝作惡一千年，內心早已硬成一塊石頭，怎麽可能會輕易悔改。

“我沒有騙你，他真的知錯了。”顧世安手裏拿著的是夜洛溟送他的銀塵仙劍，他說道：“我們不會逃避責任，他犯下的錯，我替他承擔，我請求你們答應我從今以後絕不再追究他的罪責。”

“你要替他贖罪？”凡人面色蒼白，虛弱無力，想必是從來都沒有使過刀劍，眾人都覺得他沒有這個膽子，玩笑道：“行啊，你死一個給我們看看，只要你死了，我們就放過他。”

顧世安不怕死，他就是希望洛溟以後可以悔改，好好做人。

仰頭看著天，到處都是黑煙，竟看不到一點澄澈，顧世安說道：“我顧世安，三尺微命，一介書生，十八年來從未作惡。”

他愛的人犯了不可原諒的錯，如果他也不給他悔過的機會，那他的洛溟真的是被所有人拋棄了。

他愛洛溟，但他也不會原諒他以前的錯，因為洛溟確實傷害了別人。

洛溟罪無可恕，但他不會因為洛溟的過去而拋棄他。

全世界的人都要殺洛溟，他不能讓他那麽絕望，他要和他一起承擔罪責，因為不離不棄是他承諾過的話，無論正邪，無論對錯都不會改變。

“我今日自裁於此，以死謝罪，心甘情願，毫無怨言。”顧世安看著人群，不卑不亢，無畏無懼的說道：“唯有一願，放下不得，洛溟已經答應我知錯悔改不再害人，我希望你們遵守與我的承諾，放過洛溟，給他一個重來的機會，不要為難他。”

“世安！不要！”夜洛溟得到屬下的消息馬上趕了過來，他看到顧世安手裏拿著他送的銀塵仙劍站在人群中。

生怕顧世安做傻事，夜洛溟大聲吼道：“顧世安！放下劍！你不要沖動！”

隔著眾人，顧世安朝他遙遙一笑：“洛溟，記得你答應過我的話，以後再也不要傷害別人了，你要一直活在陽光下。”

“不要！”

顧世安也是個狠人，眉頭都不眨一下，拿起銀塵仙劍就揮刀自刎。

鮮血噴湧出來，染紅了他的白衣，也染紅了夜洛溟的天。

“世安！世安！”

夜洛溟飛過去抱住顧世安的身子，溫熱的鮮血沾染了他一身，銀塵劍是仙劍，劍下的凡人絕無生還的可能。

“顧世安！”懷裏的人最後笑了笑，然後就永遠的閉上了眼。

夜洛溟顫抖著伸出手，摸不到一點脈搏的跳動。

“啊啊啊啊！！！顧世安！！！”

根本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夜洛溟涕泗橫流絕望的吼道：“我母親死於這把劍，現在連你也死於這把劍，嗚嗚嗚……你們為什麽都要拋棄我！”

周圍人冷漠的看著他倆，林榮也是有些傻了，他沒想到那凡人如此固執勇敢，說自殺就自殺，竟是一點都不惜命。

夜洛溟去捂顧世安脖頸上的鮮血，可是他根本就止不住。

“啊啊啊啊……嗚嗚嗚……”

“世安，你不是說回頭是岸嗎？為什麽我回頭了卻什麽都看不到？究竟是你在騙我，還是世人在騙我們？”

即使我放下仇恨，放下過往，想要從新開始，可是他們根本就不給我重來的機會。

說什麽回頭是岸，放下屠道，立地成佛，這都是假的，我當時就不該心慈手軟，我當時就應該殺了蘇茶山所有人。

“嗚嗚嗚……世安……”

夜洛溟親眼看見顧世安自刎於自己的眼前卻無能為力，多年前他也是這樣親眼看著母親拿著這把劍自刎於他身前。

夜洛溟太痛苦了，他不明白為什麽他愛的人都要離他而去。

“世安，你怎麽這麽傻，你走了，我可怎麽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擡起頭，夜洛溟眼裏帶著血，他看著林榮那些人，像是一個魚死網破的困獸：“有錯的是我，你們殺了我就好，為什麽要逼死他！他是這世上最善良之人，他做錯了什麽？你們為什麽要逼死他！”

林榮冷硬道：“是他自願為你而死，怪不得旁人。”

手指輕撫過顧世安的臉頰，夜洛溟自言自語道：“世安，你為什麽要這麽善良？你看他們傷害了你，還讓我怪不得？”

我做不到。

“那你們就都給他陪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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