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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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世安在愚洲城沒有家,夜洛溟在哪裏都沒有家,游人都散去的時候,顧世安帶著夜洛溟去住客棧。

夜洛溟走進客棧的那一刻時,就是耀眼般的存在。

夜洛溟舉手投足間氣質卓然,一身錦繡華衣分明是富貴人家的公子,而且他又長得極為貌美,店裏所有的人都癡癡的盯著他看。

喝茶的不喝了,吃飯的也停住了筷子,說話的也忘記了在說什麽。

正面迎向他們的目光,夜洛溟絲毫不覺得害羞,別人看他,他也用同樣的探究的目光去看別人。

在流離界是不敢有人和他直視,這些大膽刁民,還真是不怕死。

顧世安所帶盤纏不多,他本來想開一間客房,但是和洛溟住在一個房間,他又覺得很尷尬,最後還是要了兩間房。

看到別人對洛溟那毫不掩飾的目光,顧世安有些生氣,他覺得洛溟公子有些傻,一點防範意識都沒有。

顧世安像個護崽的母親一樣,拿了客房的鑰匙後拉住洛溟的手就往樓上走。

顧世安腳步匆匆走的有點急,剛踏上第一臺階就想往第二臺階走,結果左腳把右腳給絆倒了。

夜洛溟反應比凡人快,他拽著顧世安的胳膊將人帶到懷裏,左手握住他盈盈一握的小腰就不動了。

眾目睽睽之下,顧世安不知是嚇的還是怎麽了,臉瞬間就紅了。

夜洛溟低頭看著乖巧的顧世安,小臉蒼白,眼睛微張,全然沒有了之前頂撞他的那種威風,不由得心情大好,細長的丹鳳眼裏滿是嘲笑:“你笨死了。”

客棧的房間裝飾的很簡單,夜洛溟歪著頭打量這間房屋。

滿是銹跡的燭臺,用了很久的木桌,還有床上打著補丁卻洗的很幹凈的被褥。

夜洛溟從來都沒有住過如此狹小的房間,即使是在仙寓山的仙牢,也是比這裏豪華氣派。

夜洛溟走到窗邊,伸出骨節分明的手輕輕劃過窗扉,然後是窗幔,指尖略微沾了灰,但也不是很臟。

踱到桌邊夜洛溟坐了下來,房間的一切都讓他感到久違的平和,安寧。

若他不是夜洛溟,不是妖帝,沒有背負血海的深仇,或許也在世上的某個角落裏,住著這樣的房子,過著同樣平淡的生活。

他們在客棧裏將就了一晚,第二天的早上,顧世安要去父母,哥哥的墳前祭拜,祭拜過後,他要進京趕考,實現自己的理想抱負。

顧世安邀請夜洛溟一同上山,夜洛溟很清醒,他清楚的知道,他不喜歡和顧世安做朋友。

因為他們不是一種人,他們的觀念,想法都背道而馳。

夜洛溟討厭顧世安這種人,他遲疑,他猶豫,他對於接下來會發生的事變得不可掌控和迷茫。

他不想和顧世安一起去,但看著凡人有些忐忑又一臉期待的眼神,夜洛溟話到嘴邊又鬼使神差的變成滿不情願的話語:“行吧。”

因為桑落洲和愚洲城之間路途遙遠,顧世安只有在每年清明節的時候才會回來祭拜親人。

由於不被這裏的人歡迎,顧世安的父母哥哥甚至連一塊墓碑也沒有,只有三座高高的土堆立在山坡上,靜靜的訴說著過往的哀怨。

清理完墳邊的雜草後,顧世安跪在墳前,淚水忍不住流下來,哽咽哭道:“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哥哥,世安來看你們了。”

夜洛溟站在顧世安身後,他麻木的看著那人伏在地上說道:“這八年裏,世安一直在努力讀書,你們放心,我一定會奪得今年的狀元,等我將來入朝為官後,我一定會徹查當年的案件,還我顧家一個清白。”

山風將顧世安的話語吹落滿山,夜洛溟的思緒纏繞著長風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他和顧世安有著相似的境遇。

他也是幼年痛失至親。

玲瓏上仙,夜辰上仙,風婳上仙,是世上最為人所熟知的三大仙人,而他夜洛溟就是夜辰上仙的獨子,他母親是妖族最高貴的公主,他的父親是天界最著名的三大仙人之一。

他的父母在凡間相遇,相知,相戀。

在夜洛溟小的時候,他也曾有過一個美好的童年,父母都是天神一般的存在,他們疼愛他,寵溺他,嬌慣他,把他當作掌上的明珠。

可是,神妖相戀,六界不容,天帝命令玲瓏神仙和風婳上仙捉拿他的父親,令他父親身受重傷。

狐族的心頭血有腐骨生肌之效,夜洛溟記得很清楚,當年母親帶著重傷的父親和他去求狐帝相救。

可是,狐帝拒絕了,夜洛溟不明白,明明,明明狐帝以前和父親是很好的朋友,可是他為什麽就是見死不救呢?

他親眼看著父親死在他眼前,然後他的母親拿起父親的銀塵劍殉情而去。

一時間,他從世上最幸福的人變成最可憐的人。

那一天,他的童話世界徹底破滅。

世上再沒有人會保護他。

天帝的人找到了他,玲瓏上仙將他關在仙寓山地下仙牢裏面,整整三百年,整整三百年他都沒有見過太陽。

三百年有多久呢?

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他都快要忘記了如何說話,他忘記了春天的顏色,忘記了漣湖邊上的小黑狼,忘記了陽光的味道,忘記了星辰的閃亮。

但他獨獨忘不掉仇恨。

三百年,整整三百年,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年年暗無天日,遙遙無期,日夜煎熬。

與善良的天真的顧世安不同,現在的夜洛溟什麽都不想,他只想要覆仇。

他要讓傷害他父母的人付出慘痛的代價,他是只魔鬼,而顧世安,內心始終沒有被仇恨侵蝕,還是從前那個美好的少年。

夜洛溟體會過撕心裂肺的絕望,他想顧世安的意志一定很堅定,不然他怎麽堅持的下去。

他們不是一類人,不是。

他的原則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十倍奉還之。

而顧世安的原則卻始終是善良的底線。

他從不抱怨生活,從不痛恨命運,他始終相信他的君王。

他們不是一類人,不是。

顧世安站起身子,哭的時間久了,嗓子有些沙啞,他吸了吸鼻子,擡頭看著夜洛溟,帶著歉意說道:“不好意思,讓你等我這麽久。”

夜洛溟回過神,他看到顧世安一臉淚痕,擡起手輕輕拭過他的臉頰,擦掉他臉上的淚水。

顧世安剛才哭的很傷心,夜洛溟不會安慰人,也不知道要說什麽,他想了想,也只是溫柔的道了一句:“真醜。”

顧世安嘴角揚起弧度,滿是淚水的臉上帶著靦腆的笑。

他總是這樣開心,總是這樣,他就不會變壞嗎。

夜洛溟目光沈寂,他收回手:“下次哭的時候,不要讓別人看見,你要學會堅強,哭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顧世安聽話的點點頭:“嗯。”

這天晚上,夜洛溟坐在窗邊,他聽見愚洲城下了一夜的雨,一聲聲,一葉葉,空階滴到明。

睜著眼睛夜洛溟恍惚間看見了一個夢,夢裏看的不是很真切,外面也好像正在下著雨,母親把他抱到懷裏,教他寫字,父親講起了白天的所見所聞,講到開心處一家人都笑了起來。

這個片段,早已被他遺忘了,在這個細雨綿綿的深夜裏,夜洛溟不合時宜的想了起來。

那種溫暖,那種幸福,是從骨頭縫裏溢出來的救贖。

但是他再也不會擁有。

因為他不配。

“包子,熱乎乎的包子,剛出爐的新鮮包子。”

清晨,窗外的街道上傳來了商販的叫賣聲。

夜洛溟推開窗,透過熱騰騰的霧氣他看到顧世安蹲在地上和一個小孩在說話。

顧世安一臉笑容,嘴角翹起,伸手摸了摸那個孩子的頭:“小朋友,你真可愛,你以後要好好學習,爭取考上功名呀。”

小孩子呆呆的看著他,似乎被他傻氣所惑,也傻乎乎的點點頭。

小孩子的爹把包好的包子遞給顧世安,憨厚老實的笑道:“你是準備進京趕考的讀書人吧,我多給了你一個包子,你今年一定要好好考啊,為我們愚洲城的人爭爭光。”

“大叔,不用了。”

“沒事,別客氣,我就喜歡你們這些讀書人,你拿著吧。”

顧世安推辭不了,只好笑著接過包子,“那謝謝大叔了,我會努力的。”

這家早餐店的老板是個老好人,他對每個客人都笑得很自然,發自內心的笑容非常有感染力,誰買他家的包子也都會跟著不由自主的開心上一整天。

門外臺階上傳來腳步聲,夜洛溟回頭看見顧世安手裏拿著剛才買的包子,走過來對他說道:“這家店的包子很好吃,我小時候就在這裏買過,沒想到這麽多年了,他們還在,洛溟兄,我特地買來了幾個包子,你嘗一嘗,很好吃的。”

夜洛溟擡起眼皮,淡漠道:“嗯。”

顧世安站在那裏,他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夜洛溟問道:“你有什麽事嗎?”

“就是你不是說你一直四處漂泊嗎?”顧世安糾結了一會兒,還是說道:“如果你沒有別的地方可去,那你跟我一起去京城好不好?”

放下手裏的包子,夜洛溟問道:“我為什麽要跟你一起?”

“我看你無家可歸,我也沒有家可以歸,而且你人挺好的,我想和你……在……一起。”顧世安有些靦腆,他紅著臉支支吾吾道:“你如果不願意和我一起去京城,也沒關系,我就是問一下你,那你接下來有什麽計劃啊?”

凡人的心思不難猜,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夜洛溟打斷他的話,他看著顧世安,眼神裏透著令人膽寒的陰冷,審視道:“你喜歡我?”

“啊?”夜洛溟的話太過直白,讓顧世安頓時楞住,他慚愧的低下頭。

呆了片刻,顧世安又重新擡起頭,他和夜洛溟的目光撞在一起,握緊了拳頭,勇敢而無畏的堅定道:“是,我喜歡你。”

從沒有人喜歡過夜洛溟。

過去沒有,將來也不會有。

三百年不曾見過太陽,在這世上夜洛溟不會再相信任何人,他只相信他自己。

他發過誓,他一定要讓天族,青丘,仙寓山付出代價,他要讓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上仙跪在他父母的墳前磕頭認錯。

他絕不容許任何人成為他的軟肋。

慵懶的站起身,夜洛溟走到顧世安面前,他每走一步,顧世安就緊張一分。

低頭看著眼前紅著臉的凡人,明明是那麽緊張,卻還是假裝鎮定,夜洛溟漠不關心的傲慢道:“那是你的事。”

“你要進京趕考,我也要離開這裏。”夜洛溟頓了頓,疲憊道:“顧世安,我們就此別過吧。”

不想再和他有瓜葛,夜洛溟離開房間走出客棧,離開這裏。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此時愚洲城的空氣清新甜淡,帶著泥土的芳香。

夜洛溟一個人走在大街上,東邊天空上太陽升了起來,街上的人群也逐漸熱鬧了起來。

他們不是一類人。

夜洛溟他應該永遠都是一個人,也只能是一個人。

大仇未報,他不容許自己有軟肋。

誰都不能成為他覆仇路上的絆腳石。

誰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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