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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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許是太久沒睡好,這天時序困得很快,夜裏半條街喧鬧著都在準備迎那位“大人物”也沒吵醒他,他躺在綾羅中歡歡喜喜做了一場少年恣意、繁花似錦的紅塵好夢。

起初金銀珠寶錦繡堆,後來場景逐漸成了一條大河。

他在帳中做著好夢,原本住在隔壁的明月儀不知何時出現在他房間,望著床上好不容易安睡的人出神良久,如晉州他們重逢那日般在寂夜裏看他。

那日風雨大作,那時他還是少年軀殼,容貌帶著幾分稚氣,配著周身打扮,是門派中受盡庇佑的小弟子。他懷著不知怎樣的心情去看他,見他安睡,既恨又懼,惟恐得而覆失,又不知道該以怎樣面目來問他。

這夜月明星稀,他又在寂夜看他,須彌中這麽久,初來時半長不短的頭發已經長到能夠束起,長生辮掩在其中。

看了許久,最終展開房中考究的蘭花宣,研了上好的松煙墨,在紙上落下幾個字。

墨跡未幹,他稍微扇了一下宣紙,好叫那筆跡能快些幹透,也是借著這沒什麽具體含義的動作拖延一時再走。

明日大約不能見面,或許是暫別,或許再沒有相見之日,世上的事情瞬息萬變,何況人心?乾坤之道,無常才是常,他說絕不會變,怎麽可能呢?

四更天,雄雞破曉,聖子才到望京百裏外,城裏主街兩側的茶樓酒店已經訂滿了,全都來瞻仰聖子回京。

而泉津築中,少年還在睡。

耳邊風聲蕭索,他像是躺在某處過了許多年,放眼望去只能看見天,好在天幕時時變幻,有時祥雲朱彩,有時暗夜極光,有時天光雲影。

不過再好的景色沒有人也是枯燥,看了太多年也厭倦了。

他好像是一條河,身體中流淌著時而靜謐時而洶湧的水波。

河岸有時候決堤,那時候會有什麽從他身體中逃逸,有東西逃走時他會感覺自己沈重的身軀輕松了一些,可隨著那些東西越來越少,他又總覺得軀幹逐漸風化幹涸。

就像是樹心被蛀空了。

“時序,救他……”

救誰?時序是誰?

他逐漸幹涸,等到河水逐漸平息消失的時候,靈魂終於從沈重土壤中脫離,然後他看到了龜裂的自己。

不存在的水流還在奔騰,他從心底覺得渴極了,想要有人給他一場雨。

那些裂縫中彌散著黑氣,多看一眼就要墮入無常。

“世子爺,別睡了!扶桑公子馬上就到了!”宋玉還在夢中,被一個圓臉少年晃起來,他不滿地翻了個身,說別吵。

“世子!扶桑公子的的飛花信十日前就送到了,您這半月不著家,眼看著車隊就要進望京了,侯爺都要氣瘋了!您就行行好,快跟小的回府吧!”那圓臉少年哭喪著臉叫救命,嘴裏念叨著不斷告饒:“世子!小侯爺!公子!祖宗!求您行行好!”

“成風你煩不煩啊!”宋玉終於被他煩到忍無可忍翻身起來,眼前惺忪,逐漸出現久違的亮光。

嗯……久違的亮光?他失明過?

“成……風?”他遲疑著叫出圓臉少年的名字,然後捂著額頭,抱怨的話自然而然:“一大清早嚎什麽?再嚷嚷你們家世子爺腦子就要炸了,你怎麽找到這兒來了?”過了才沒兩天逍遙日子,又被追在屁股後面咬,煩都煩死了!

這些話脫口而出那個瞬間,宋玉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是永安侯府的世子爺,還是燃燈觀裏不小心打了個盹南柯一夢的小道士。

他像是活了兩輩子。

“哎呀我的爺啊!來不及了,扶桑公子馬上就要進城了!”成風拽著宋玉的袖子號喪:“您就別跟侯爺置氣了,再不回去,侯爺就要將您從家譜裏除名了!”

說起老侯爺宋玉神色一僵,可偏生還要嘴硬:“除名就除名吧,反正回去他也要將我打點送人,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麽分別?”

天理昭昭,他堂堂永安侯世子,頂天立地一個大男人,居然要被許配給旁人做妻?滑天下之大稽!

崇樂國雖然可以娶男妻,可開國以來就沒有貴族公卿許出去的先例,扶桑身份尊貴是不假,可他宋玉出身戰功赫赫的宋家也沒有差到哪裏去,憑什麽扶桑一句喜歡,他就要被打包送去他府上?

“世子爺……”成風苦著臉:“您這不是叫小的為難嗎?”

宋玉揉著眉心坐起來,成風見狀連忙給他穿靴子,嘴裏還在念叨:“爺您就先答應下來,反正望京裏成了婚又各自瀟灑的公子多的是,將來您與扶桑公子成了婚,大不了分府別居就是了,總之您不該再與侯爺硬碰硬,侯爺也是迫於無奈,您也得體諒侯爺君命難違,就算侯爺不答應,到時候陛下下了詔您還不是一樣要嫁……”

宋玉嘖了一聲,惡狠狠敲了成風腦門:“說什麽呢?絮絮叨叨老虔婆一樣,閉嘴!”

街上傳來鑼鼓喧天,宋玉拂開成風自己彎腰穿上靴子,站起來披上外衫,問:“外面怎麽了?怎麽這麽吵?”

“自然是扶桑公子的車隊要到了,爺,咱們快點回府吧……唉!您幹嘛去?”成風話還沒說完,宋玉已經走到了桌前,只見桌上蘭花宣上筆跡清雋一句話:諸事順遂,四時安康。

宋玉問:“這是哪來的?”

成風搖搖頭:“這不是您的?興許是客棧的東西吧,來不及了爺,咱們走吧!”

天朗氣清,小院僻靜,只有遠處的人聲鼎沸,宋玉出門莫名走到隔壁廂房,猶豫了一下推開門,裏面空無一人,成風探頭過來:“爺您找誰?”

桌上放著兩壇酒,系著草繩封在粗糙的瓦罐裏,是往日裏金尊玉貴的宋玉看也不會看一眼的東西,此刻安安靜靜放在桌上。

宋玉搖頭:“沒誰。”

宋玉拎起那酒,成風連忙接過,“這是哪來的?”

“行了行了,話真多。”宋玉打著哈欠自己將自己臥室那張來歷不明的蘭花宣裝進隨身的錦囊中,威脅剛被老侯爺從馬上放出來身上還帶著草味兒的成風道:“你再多話就接著回馬場餵馬去吧!”

成風頓時閉嘴,宋玉轉身打著哈欠,懶洋洋伸了個懶腰:“走吧。”

“上哪去啊,世子爺?府中親衛馬上就要來了,您可不能再跑了……”成風怕宋玉還要跑,連忙跟上去,宋玉翻著白眼惡狠狠敲了他腦門一下:“不是你催了本世子一早上扶桑要回來了?街上那麽熱鬧,本世子也去瞧一瞧!”

一別多年,倒去看看扶桑是不是還是當初那三兩句就泫然的模樣。

成風誒呦一聲,捂著額頭:“看什麽熱鬧啊世子?”

“看看爺的夫君去。”宋玉從腰間抽出折扇,嘩的一下打開,活脫脫一個風流紈絝,說完大步往前,成風連忙跟過來,他又說:“酒給我拿好!”

成風瞧著那普普通通的兩壇酒,撓著後腦勺:“爺您往日喝的都是宮中禦酒,什麽時候開始喝這些了?”

“管那麽多幹嘛?”宋玉打著扇子,不怒自威:“你話再多?”

“……”成,只要他家世子爺不亂跑,旁的都不重要了,成風聽話的拎起酒,回頭見宋玉已經闊步走了。

他走出門看見院落掛著泉津築的匾額,又路過昨天走過的拱橋,往水潭裏望了一眼,倒影裏的公子哥搖著折扇,青絲束著鑲玉金冠,幾分多情的瑞鳳眼眨巴看著自己,臉頰一側有個淺淺酒窩。

似是而非一張臉,娘裏娘氣的。

宋玉抻了抻睡得僵直的脊背,成風跟上了問他在說什麽,他說沒事。

客棧有二樓,臨近主街,正是看公子扶桑的好地方。

宋玉上二樓見裏面已經坐了幾桌人,其中不乏花枝招展,拿著團扇交頭接耳的貴女們。

他看了一眼天窗,索性提起衣擺從梯子上爬了上去。

“世子……”沒來得及喊住宋玉,宋玉已經身手矯健上了屋頂。

“噓!”宋玉指著紗幔屏風後那些小姐,叫成風閉嘴:“小聲點!別被人發現了!”

永安侯世子被許給扶桑,一哭二鬧鬧著逃婚的事情在權貴中都當笑談說,此時被發現他也來圍觀扶桑回望京,他還要不要臉了?

他動作敏捷爬上屋頂,東側已經能看見華貴馬車和浩浩蕩蕩的人馬了。

摘月樓的車隊也清一色月白點金的衣服,連天馬都是白馬,遠遠看過去,喪隊一樣。

宋玉撇嘴,為首騎著高頭大馬的一對侍從不茍言笑,緊繃著臉,路兩邊圍觀的人讓開夾道,議論聲宋玉在屋頂都能聽見。

崇樂國民風開放,男女都大膽,車馬還沒走進,街上已經下起了手帕雨,裹著香料的香囊也密集砸落街中。

宋玉咂嘴——香車寶馬原來是這麽個意思。

四周掛著紗簾的馬車裏依稀能看見一個人影,臉被車頂擋住,只能看見半截身子,清瘦的腕骨在層疊的衣袖底下若隱若現,冰肌玉骨,通透地不像有溫度的活人,倒像是一塊冷玉。

“骨相絕佳。”宋玉拿折扇撐著下巴,嘖嘖讚了一句,成風剛手腳並用爬上來,氣喘籲籲走過來:“世子爺,咱們要來不及了!”

宋玉不耐煩翻了個白眼:“急什麽?咱們比扶桑早到不就成了?”成風撇嘴,說您肯定又是緩兵之計謀算著再跑。

話正說著,西邊一隊黑色勁裝的親兵走過來了,正要撞上車隊,那些親衛一看立刻避讓,問扶桑公子好。

簾子撩起來了,宋玉的角度只能看見那半截手腕,聲音不似肌骨那麽冷冽,反而溫和如三月春水,還有幾分天真:“是永安侯府的人嗎?”

為首的親兵統領單膝跪地,朝著馬車裏的人拱手:“是,府上鬧賊,末將等來捉拿那小毛賊,驚擾了殿下,殿下贖罪。”

“小毛賊?”扶桑問:“小毛賊在哪裏?”

不知是誰先發現屋頂有人,總之一群人莫名其妙將視線轉移到屋頂,宋玉見自己要暴露,連忙滾到另一側低伏身體並招呼成風:“趴下,快趴下!別被發現了!”

扶桑興許察覺了,語氣有些低落:“那你們接著找吧,本殿先入宮。”

“是,末將告退。”親衛長起身正要讓開道,扶桑又問:“宋玉……你家世子,今日一定會入宮嗎?”

親衛長也不敢打包票,萬一世子爺又鬧以死相逼的逃婚那一出他能有什麽辦法?

可當著望京百姓,扶桑跟前,哪一重關系上,他都不能拂了扶桑的面子。

他揣摩著說辭,心想自己先答應下來總不會有錯的:“世子爺正在家中讀書,晚些應當會隨侯爺一起入宮。”

宋玉已經站在另一邊的屋頂,心想自己一躍而下會不會嚇到身邊的成風,想了想,還是穩妥地攀著梯子下去了。

“哎呦客官怎麽在屋頂!”店小二上來送茶點,被天窗下來的主仆嚇了一跳,仔細一看:這不是永安侯世子嗎?

“世子爺!您……嗚嗚嗚……”

宋玉連忙捂住小二的嘴:“噓!”

成風上的不容易,跟下來也費勁,好不容易落地,拎起地上的酒:“世子,咱們回府?”

“回吧……”宋玉招了招手,話音未落,樓梯上沖上來十幾個親衛,一見宋玉,二話不說直接上繩子將他捆了個結實。

“哎哎哎!你們做什麽!松開!”

“世子爺,得罪了。”那人揮手示意,並沒有得罪的意思,三兩下叫人將五花大綁的宋玉擡走,又叫二樓那些高門權貴結結實實看了一回熱鬧。

成風驚了一下之後才馬後炮,小聲說:“就說來不及了吧……”

總之宋玉解釋都沒來得及就被五花大綁扔到了侯府祠堂,老侯爺老當益壯,拿著軍棍黑著一張臉端坐中堂,正等著親衛將這不孝子捉拿回府在發落。

宋玉一看這場面,心說完了。

他命不好,就沒有個能全須全尾活蹦亂跳幾天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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