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他的阿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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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腹貼上皮膚的滑膩觸感讓人畏懼,死亡的感覺在逐漸遠離。

他感覺自己的生命充盈起來了,同時又很空蕩,五十七緩慢睜眼,跟毒蛇狹長的瞳孔對視,仿佛看到了一望無際的深淵。

眾多交織在一起的惡念在撕扯自己。

死亡之下壓抑著沸騰怨氣的深淵,他在活人這端,被牽引著走向黑霧中。

穿著九龍服的人說他‘好孩子’,五十七迷茫一瞬,覺得自己似乎見過他,是在一場奢華宴會上,這個男人坐在最尊貴的位置上。不過那不是他第一次見他,第一次,是在舞坊,母親的房間。

九龍服是坐擁天下貪得無厭的天子,他問另一邊的灰鬥篷還要多久,鬥篷人說快了。

天子走後,鬥篷人又看了他一眼,被他註視的瞬間,那種無所遁形的感覺又來了,面具後那雙眼睛,像是能夠堪破世上所有的事情。

他聽說過一個人,柏朝的國師,極星大人,傳聞極星能夠算盡天命,世上之事,無所不曉。

六歲的五十七眼角莫名流下眼淚,因為疼痛,因為不甘,因為世事無常。

他好像記起來了很多事情,關於他的母親,關於他迷失在宮闈,在夜半看到兩個人,遙不可及的大公子帶著梁小世子上王宮第一高樓觀景。

宴席上,梁小世子跟在金裝玉點的蘇陽公主身邊,蘇陽公主溫柔慈愛,大公子也細致入微照顧他,眾人都叫他小世子,那些人,各個身份高貴,與他卑賤的生命毫無關系。

那場宴席,所有的一切,不管是前呼後擁的貴人們還是精致到讓人咋舌的用具都讓他不敢企及,他像混在珍珠中的一枚粗黑沙礫。

梁小世子是那些珠玉中最惹人喜愛的一枚,可是珠玉蒙塵,本該被眾人捧在掌心的貴重珍寶現在跟自己一樣前途未蔔,不知道將會在哪天葬身怪物之口。

五十七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落淚,他描述不出來心裏不止是嫉妒還是羨慕,又或者惶恐的心情,他感覺自己流淚的原因在慢慢模糊,在被那條蛇和灰鬥篷註視的那個瞬息。

喜怒哀樂好像都被蠶食,他作為人的感情似乎快要被剝奪了。

“順應天命嗎?”極星問他。

天命是什麽,年幼的五十七似懂非懂。

“我是不是要死了?”五十七反問。

“死是什麽?”極星將問題拋了回來。

五十七想了想,他也不知道,大概是同那些被拋入坑底的人一樣,成為一灘爛骨碎肉吧。

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極星招了招手,小蛇嘶嘶吐著舌頭游走了,極星看了一眼梁元在的隔間:“對有些人而言,活著才是死了。”

五十七被丟回他的草堆,他想起來了,怪不得那日,阿元同自己說:“我也沒有母親了。”

眾星捧月的小世子,也沒有母親了,他也被踩入汙泥。

五十七叩了叩墻面,梁元從那邊打開了磚頭:“怎麽了?”

五十七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他問:“阿元,你還記得外面的事情嗎?”

梁元沒說話。

五十七猛地想起來,他比自己還要小一點。

他教自己認字,他給自己讀千字文,給自己解釋那些難懂的句子是什麽意思,他也記得自己的名字。

眾星捧月的小世子什麽都沒忘記,就算最初沈默寡言的那幾日,也行止有度,一點都沒忘記王公禮儀。

“對有些人,活著還不如死了。”

五十七又想起來這句話。所以阿元是這裏唯一一個活人。天子想要他生不如死。

梁元不說話,五十七覺得自己不該問了,阿元大概也很傷心,因為他除了跟自己說話,要自己不要睡過去的時候外,其餘時候總是沈默縮在墻角。

“阿元,我給你唱桑州謠吧。”五十七忽然說,梁元楞了楞,點點頭。

五十七回憶著母親的腔調慢慢開口,稚嫩的聲音回蕩在隔間中,唱了沒幾句,梁元忽然開始啜泣。

“阿元你怎麽了?”

“娘親,也唱過……”

是啊,五十七心裏點頭,他唱的正是母親給自己唱過的謠。所以阿元說過的娘親和爹爹,跟自己的娘親也是一樣的,娘親大概都是一樣的。

梁元不知道五十七也記起來之前的事情,於是一句話觸動兩個人的傷心事,五十七心裏酸極了,卻無論如何也哭不出來。

“阿元,不哭了。”五十七伸手過去幫梁元擦眼淚。

後半夜,地上窸窸窣窣,五十七睜眼看到小蛇蜷縮在自己手邊,又在舔舐他傷口的血液。

傷口很快好起來,他驚奇地看著這一幕。

第二天,依舊在深坑旁邊被放血,五十七看著自己的血液順著地面流往深不見底的坑底,不知道這樣的折磨要在哪一天結束。

極星又來了,這次他問:“要是能活,你願意走嗎?”

五十七動了動,心想,能離開這個地方,當然要走,怎麽會不願意走?

極星說:“想走的話,十日後就是好機會。”五十七希冀地看向極星,只見他拿出來一枚占蔔用的卦豆:“你能做的梁世子也能做,它也能被梁世子奉養,你和梁小世子誰吃了這個,誰就能脫離苦海。”

五十七捏著卦豆,迷茫了數日。

為什麽只有一粒?

又一天,他聽到天子說,“能殺了那孽種正好,不過那張臉得留著。”他對梁家幼子恨之入骨,恨不得啖骨食肉,更是寧願自己養蛇也不想要承認蘇陽跟那個孽種之間的血緣。

五十七看著梁元的臉,眉目間很有蘇陽公主的模樣,他想起自己為什麽會在梁元被關到隔壁的第一日破天荒跟他說話了。

梁元小小的臉上長著一雙圓潤杏眼,鼻梁精巧,生著很不英武的一副模樣。男孩子長這樣的眼睛顯女相,然而女兒家生杏眼,嬌嗔皆是風情。

五十七的母親也有這樣一雙杏眼。

五十七想,原來天子獨愛杏眼瓊鼻。也或者,天子喜歡的人有一雙杏眼。因見碧羅裙,處處憐芳草。

阿元和母親的災厄,也許是因為杏眼瓊鼻。

“阿元,你想走嗎?”五十七問。

梁元正在墻上寫字,五十七這麽問,他也不知道。

若是能出去,他想回洛安。

“要是能出去,我帶你回洛安。”梁元對五十七說。

第十日,兩扇門同時被打開了。

刀鋒劃過下頜時,臉上火辣辣地疼,在極星的術法中,那張不屬於自己的臉皮肉與自己貼合,五十七拼命掙紮,被死死按住。

“我兒別動。”天子冷聲開口:“別弄壞了這張臉。”

他又叫自己“我兒”,不過五十七顧不上想這些了。他血淚模糊的眼看向身邊同樣血肉模糊的梁元,嚎啕著喊‘阿元’。

阿元血肉模糊,一點都看不出來初見珠圓玉潤,金尊玉貴的模樣了。

阿元的手裏握著那串從不離身的碧璽,胸膛沒有起伏了。

他的阿元死了,他絕望地想。

來這裏的第一夜,在他掌心寫下一個元字、陪他活過來的阿元,死了。

嫣紅小蛇溫順地貼過來,嘶嘶地舔舐他臉上的血液,五十七呆呆看著那串珠子,奚嵐紀側目看了一眼軀體冰涼的梁元:“處理幹凈。”

五十七想,怎麽處理幹凈?

他的阿元,也要被丟進深坑,餵給不知名的兇獸了嗎?

五十七猛地掙紮起來,掌心被什麽東西硌到,天子冷眼看過來也顧不上害怕,只想要看一眼阿元是不是真的死了,他手腳並用爬過去,梁元果然渾身冰涼了。

五十七趴在他的阿元身邊痛哭,不屬於自己的五官觸碰到冰涼的碧璽,血跡糊滿面頰,他捧起碧璽,不知道還能怎麽做。

眼眶裏的液體快要流幹,五十七將卦豆餵在了梁元嘴裏。

“阿元……”

他嚎啕著,心想,阿元沒能活著回洛安,沒人能帶他回洛安了。

外面沒有他的家,他不走了。

天子正要說什麽,外面有人稟報,大公子求見,奚嵐紀冷臉:“他怎麽會來?”

奚容宣現在應該在王陵給王後守喪才對。

“大公子他闖進來了!”內侍話音未落,腳步已經到了門口。

使了個眼色,五十七的嚎啕被捂住,奚嵐紀快步走過去擋在門口,奚容宣被攔下。

屋子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兒,渾身喪素的奚容宣匆忙趕來,連日悲痛叫他神情憔悴。

即便匆忙,容宣也還是先問安。

“我兒怎麽會來?”天子不動神色擋住身後,然而血腥味兒依舊彌漫出來。

“兒臣想起前不久父王要兒臣挑選伴讀。”王後出事前郁郁寡歡過好幾日,奚容宣不知為何,可母親暴斃的前一日召見自己,交代他照顧好兩位弟弟。

奚容宣不知道他哪裏有兩個弟弟,他只知道梁元,然而王後說,恒王那個庶子也是他的弟弟。

王後與天子琴瑟和鳴數年,後宮再無多餘妃嬪,奚容宣一直以為父王和母親是恩愛夫妻。

提起恒王庶子,王後表情失落,提起天子,王後神情更加覆雜。奚容宣視天子為榜樣,敬仰膜拜,不能理解母親那種神情,然而還沒明白,母親和梁家接連出事。

事到如今,他已經失去很多親人了,今天更是聽說恒王庶子被送到了螽斯館。

螽斯館是什麽地方容宣知道地不清楚,可是只有王室罪人才會被送來,進來的人沒有能出去的。

“嗯。”奚嵐紀慢吞吞應了一聲,奚容宣說:“原本想讓阿元陪我,可……”他抿著唇,眼眶泛紅,悲痛絕不作假:“可阿元和姑母都在路上遇難,父王,聽說恒王府上尋回一位堂弟,叫他來宮裏陪我吧。”

“為什麽要他?”

容宣蒼白的嘴唇未能說出原因,奚嵐紀身後傳來滴答的聲音,鮮血在低落,良久,天子看著自己溫良的長子笑了。

至善與至毒之物,是該養在一起。

“好,晚些時候,叫他進宮來陪你。”

容宣松了一口氣。

奚容宣走了,五十七的嘴被松開,他聽到了門口的對話,極星沈沈看了他一眼,梁元被拖著不知道要丟去哪裏,碧璽留在了手裏,五十七撲過去不願撒手。

他還沒來得及告訴阿元自己的名字。

還沒來得及問阿元,自己的名字要怎麽寫。

“把他們分開。”天子冷眼看他:“不聽話,就讓他忘了。”

螽斯館裏有一種專門致人失憶的咒術,叫做喜相逢。

名字叫喜相逢,用完卻要前塵盡忘。

極星手中亮起一點暗光,那是五十七第二次看到那束光,他拼命搖頭:“我叫奉歡!虞奉歡!”

奉命無歡。

天子不喜歡虞娘子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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