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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檐上小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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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那邊,跟府君所說的沒有偏差,他沒用的拖延和慈悲心並沒有人理會,天子得知晉州府君抗旨不尊大發雷霆,下令革職查,容後問罪,又另外委派了欽差來監督祭水君之事,另外派遣祭司臺極星協理祭水君事宜。

極星在王朝的地位大約等同國師,開國數百年間每每有大事無法裁決,王座上的人總要求助極星,傳說極星從不以真面目示人,不過應當換過許多任了——每過數年,傳聞中蹤跡難尋的玄門會派新弟子來接管祭司臺,成為新的極星。

過了約莫七八天,那位極星終於到了,可他剛到晉州,天裂忽然撕裂地更大。

民間更是人心惶惶,第一批離開晉州的人冒著大水艱難趕路,走了幾日到達晉州邊境,再往出走大半日,絕望地發現他們居然又繞回了晉州境內。

屠刀高懸,幕後之人將晉州變成了只能進不能出的屠宰場。此等境況,不管有沒有用,活祭成了晉州唯一能走的路,若成便舉州得救,若不成,則盡數葬身於此,晉州界內一只生靈都不能逃脫。

時序忽然就有點懷疑那天晚上蓮華出現的原因了,他還以為是有人戲弄自己,故意叫自己看得見摸不著,可他現在才明白,那道結界攔的原來不是他,是晉州百姓。

生人獻祭,一人或一州,反正總要有人葬身無定河,可他始終不明白,若他的怨念是要殺光晉州,那麽若是活祭成了,死了一個人之後天譴消失了怎麽辦?

他有些疑惑,莫非這就是府君拖延著不許活祭的原因?但是現在王都有了旨意,他也被革職了,他這點拖延根本沒用。

他忽然摸不準府君到底是不是幕後之人,也想不明白眼下這些事情間的聯系了。

還是說,府君籌謀的是祭品?若他想殺的不是晉州而是一個人,又何必等到王都插手?還是說,他要殺的那個人不能由府君親自動手,所以才要這樣機關算盡地謀劃?

晉州的事情一團亂麻,暴動越來越多,府君淪落階下囚那日,時序也在當場。

王都派來的欽差與府君兩人是舊相識。

那日,欽差帶著一眾官差將府君書房圍了個水洩不通,府君還在桌前寫治水策,對闖入府衙那些官兵無甚大反應,最前面的官差說來捉拿罪臣,府君說還有一句沒寫完。他捂著蒼白嘴唇咳嗽,寫字的動作有條不紊,就像這些人不是來押解他下獄,而是請他去商議公務,烹茶共賞而已。

長刀橫在了書桌周圍,這些人顯然沒耐心等他寫完這一句。

連日生病再加上夙興夜寐,府君形容枯槁,一點都看不出當年高中衣錦還鄉,打馬長街意氣風發時候的樣子。

說起府君走馬上任時三元及第,恰是年少好風華,錦繡紅衣衣錦還鄉,打馬長街,極盡人生快意。如今看他這樣,難免令人嘆幾句人生無常,當年風光無兩狀元郎,今日時運不濟即將成為階下囚。

王都來的欽差在讓開的夾道中走進去,一眼看到了枯瘦不成人樣的府君。

他們二人曾是同窗,少年時在一個書院求學,後來同進科考,從讀書到科舉,府君處處壓向淮一頭。

自那時二人就不對付,或者應該說向淮單方面嫉恨。

故友重逢,或者說死對頭再見。俞懷濟當年是學子之首,意氣風發於明堂,如今向淮是陛下親指的欽差,他趾高氣昂來見當年處處高他一籌的俞懷濟。

府君姓俞名彰,字懷濟。心懷蒼生,廣濟天下之意。

向淮今日來看俞懷濟,看他氣色這麽差,便不由自主神氣起來——今日不同往日,他如今應當算是勝了對方一籌。

他刻意帶了這麽多人,擺著大排場,帶著烏壓壓一屋子官差,活像一介書生的府君能長了翅膀逃了,實際上只是為了揚眉吐氣以報當年俞懷濟對他視若無睹睨眼看人的仇。

案前府君波瀾不驚,擡頭看了這些人一眼,便又繼續低頭寫字。

向淮看了對他視若無睹的府君一眼,哼笑一聲,背著手,環顧府君辦公之所。

屋子裏裝飾簡潔樸素,除了書籍字畫外別無他物。

“多年未見,俞大人近況如何?身體康健否?”他仔細盯著府君面孔,瞧見他的病容,心下滿意,但還要故作擔憂:“大人為了這場水災操碎了心罷?看大人這臉色——”他砸了咂嘴,惋惜般:“水鬼似的。”

府君恍若未聞,徒自安靜書寫。

挑釁被無視,欽差向淮不滿起來,心想這人倒是十年如一日地讓人討厭。他有些惱怒,揮手打翻府君面前筆架,揚聲喊他:“俞懷濟!本官同你說話呢!”

硯臺也連帶著被打翻,墨汁濺了一衣服,幹凈的衣服瞬間成了一團汙糟,紙上也臟了,府君依舊面無表情,不再繼續寫了,他擱下筆擡頭,冷淡道:“許久未見,向大人。”

欽差大人見他如此鎮定一時間更加惱火,他冷笑著說:“陛下旨意,晉州府君治水不利,違抗旨意,責令俞大人交出府君印璽,容後問罪!”

府君咳嗽幾聲渾不在意,僅僅拿起筆,問:“可否等我寫完?”

向淮冷笑:“本官還喊你一聲俞大人,原是看在咱們過往的同窗之儀,還有你為了晉州這一番勞碌的份上擡舉你一二,你真當自己還是晉州府君?”他朝著身後官差揚手,示意他們上前,“馬上就是階下囚了,你這治水策還有什麽寫的必要?寫了也並不會有人在意——與我同來的極星大人已經到驛館了,大人……哦不,俞懷濟。”

他勾唇嗤笑:“祭水君之事勢在必行,你那點婦人之仁不如留給自己,省得將來死了連個哭喪的人都沒有。”

筆尖落下一滴墨水,那句沒寫完的話被烏黑墨漬暈開,紙上原本寫了什麽已經看不見了,只能看見幾點突出的撇捺,銀鉤鐵劃,依稀可見傲骨。

府君手背青筋暴起,捂著唇角咳嗽幾聲,有點點血跡從唇角溢出。

“勢在必行了啊……”府君低低重覆,些許失落,又像是在跟對方確認。

看他失態,向淮滿意一笑:“大人的百姓,本官來幫你救,大人安心去牢裏住著,等雨停了,本官再帶押你回王都受審——屆時你我再好好敘舊!”

官差拿著鐐銬枷鎖上來。王朝有例律,刑不上士大夫,可府君對此並沒有異議,在場其餘人,府君從前的下屬們也像是沒看見一樣。府君揚著蒼白嘴唇,艱難笑了笑。

若不是親眼見著這人在這場水災裏的種種反常行徑,時序或許會因為那個笑而覺得心裏堵得慌——那個笑像是為一件事情用盡全力,可最後被人輕而易舉否決毀滅,只能強忍不甘,束手無策,看著心血付諸東流。

可明明當下最有嫌疑的就是府君。

時序想,或許他是在可惜沒寫完的那卷治水策。

府君擱下筆起身,被幾個官差動作粗魯架上枷鎖,單薄的身軀被沈重的枷鎖壓得晃了晃。

向淮看他一聲不吭地接受,目光閃動幾次欲言又止,府君避開官差的手:“我自己走。”

向淮願意給他這一點體面,盡管並不多,也沒什麽用,他擺了擺手欣然應允:“讓他自己走吧。”

府君依舊挺直脊背,馱著沈重枷鎖,闊步走出府衙大門。

陳副守站在門外皺眉看著這一幕,他不忍心看府君淪為階下囚,可如今這樣他也不敢違抗王都旨意,只能暗自祈禱來日陛下能對俞大人網開一面。

他或許是晉州唯一一個還能心疼府君的人,但也僅僅是心疼他為晉州做了這麽多。

或許就連他也覺得府君婦人之仁,愚蠢至極。

門外守著一大群百姓,看府君被押出府衙,紛紛叫好,更有甚者,拿帶著汙泥的碎石子朝府君丟,啐他害人不淺。

一塊石頭砸破了府君額頭,府君被砸得偏過頭,血液瞬間滴落,在他臉上留下觸目驚心一道血痕。

那石頭掉到地上撿起一個水花,撲通一聲進了水中,而後忽然很奇怪地從汙水中自發跳起來砸回扔石頭的人身上,那人被砸的哎呦一聲哀嚎起來,怒視四周問誰幹的。

向淮跟出來,剛好見到府君被砸中,他擰了擰眉,立刻有官差會意,推搡著叫眾人散了:“都看什麽,別看了,散開散開!不要妨礙公務!”

眾人四散開來,時序也隨著往後退了幾步,四處張望是誰出手。府君步履沈重,挺直脊背,拖著叮當作響的鎖鏈緩步走著,走在水中,帶起汙水一陣漣漪

“哼,便宜他了!”說話的是身側錦衣少年,罵的是剛才對府君投石子的人——自向淮出現,俞瑕就跟著時序一起看圍觀府衙中發生的一切,此刻他表情憤憤正在咒罵方才打傷府君那人。

府君被套上枷鎖的時候俞瑕險些沒忍住沖過去打人,但他還沒走到門口就被府君一個眼神逼退了。

時序對這兩人說“不認識”的人之間的貓膩早就麻木,聽他罵人也僅僅翻了個白眼。

他問:“你不是說你不認識那位大人?這麽生氣做什麽?”因為諸事不順,時序開口帶著質問。

“我……”俞瑕語結,他哼了一聲,氣鼓鼓道:“我路見不平不行嗎?”

“行。”時序點頭,雙手環胸,越發冷漠戳穿了俞瑕的嘴硬:“我昨晚看見你坐在府君屋頂。”

“我……我看月亮,不行嗎?”

“嗯,可以,我說錯了,昨晚其實我沒看見你,只看到府君檐上多了一只狎魚。”

“……”俞瑕眼神飄忽,沈默,在心裏呲牙咧嘴:這廝居然套他話!!

時序繼續翻少年老底:“而且晉陽城上雲雨遮蓋,晚上根本沒月亮。”

俞瑕:“……”這人怎麽人精一樣,煩死了!大人說的對,不該與他多言!

時序看他表情不忿才終於舒服了一點,悠然道:“怎麽不說話了?你本來也沒多用心在我面前偽裝吧?”他指著頭上分開的雨水,“第一次見我就發現了,雨水也淋不到州府屋頂那只狎魚的身上,你也是。”說著他又往狎魚身邊靠了靠來避雨,他肩膀有點被淋到了。

俞瑕對這人毫不留情挑破還拿自己當傘用的行為感到氣憤,他太過分了!俞瑕小氣地移開半步,時序又跟上去離得更近,還叫他不要小氣,兩個人你一步我一步地挪動,到最後俞瑕還是敵不過時序厚顏無恥,氣鼓鼓站定給他遮雨。

時序問:“你還沒回答我,你們到底是什麽關系?”

俞瑕:“……”

一個字都不想說,眼皮也不想擡。

他就應該聽大人的,不要跟這人多說!

俞瑕半天不說話,時序摸著下巴思索這些人之間的關系,沒註意俞瑕越來越惱火的表情,看了他好幾眼,氣鼓鼓跑了,大雨忽然落了一臉,猝不及防險些將他打翻,時序喝了一嘴冰涼雨水連忙找地方避雨,還在嘴裏罵罵咧咧說那小泥鰍不講義氣。

站到屋檐下面雨稍微小了一些,時序胡亂擦拭臉上的水,心想這小泥鰍一言不發就消失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無語望天,順便洗了個臉,再看一眼府君,一道背影還是挺直的。

時序惡劣地想:府君是不是喜歡泡水?

不過初春煙雨淋一淋雨尚且還能說是意趣,這麽大的雨就算了。

愁人啊——

時序抻著腰伸了伸胳膊,苦惱翻遍了晉州也沒有的蓮華線索。不說蓮華,幻境也至今沒有頭緒,但是現在看起來有問題的就這兩個人了。

想起府君河邊那個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笑,時序覺得府君被關押起來了也好,可今天那治水策被毀,他看起來又確實很失望。

時序長長嘆氣。看著頭頂煩人的烏雲:“就是要死,好歹也給我當個明白鬼,稀裏糊塗算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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