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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回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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梔子花香彌散在昏黑之中。

盡管謝臨清說不疼,秦樞依舊下手很輕。白色軟膏覆蓋在他的手背,厚厚一層,像是雪落在火上,瞬息融化。

秦樞撩開謝臨清的袖子,看他的手臂。

經脈封得及時,毒素只蔓延到謝臨清的小臂。秦樞又沾取一些藥膏,給他小臂也塗了一層。

“手酸麽?”秦樞一面塗,一面關切道。

謝臨清試著動了動手臂,搖搖頭:“不酸,但沒什麽知覺。”

秦樞嘆息道:“你不該伸手過來,以我的修為,被蟲子咬一下也無妨。”

即便毒素擴散,也有二師姐在旁,尚可控制得住。

謝臨清牽起唇角笑了一下,道:“被蟲子咬一下,怎麽師尊可以,我就不行了?”

“我會擔心。”秦樞低聲道。

謝臨清這才真正註視秦樞的眸子,道:“我也會擔心。”

秦樞低頭,握著他的手沒說話。

二人靜靜相處了一會兒,膏藥見效很快,謝臨清手背印上青青紫紫斑駁的痕跡,駭人的殷紅逐漸褪去,只留指尖一點殘紅。

他手指屈起又放開,左右瞧了一會兒,好似這不是他的手一般。

秦樞翻開他的手掌看了看,輕輕在手背上按了按:“有知覺麽?”

謝臨清點點頭:“有些酸麻,但並無大礙,走吧。”

他從秦樞懷裏起身,不打算再耽擱下去。

“再休息一下吧。”秦樞對他的身體情況依舊憂心:“你左肩胛的傷還沒好,不知這毒會否擴散過去。”

謝臨清活動一下肩膀,回頭看他:“不礙事,還是先走吧。”

他這麽急匆匆的,到底是想去做什麽?

秦樞敏銳地察覺出謝臨清不太對勁,準確來說,自前幾天受傷後就不對勁。時常分心,欲言又止,看著他時,目光含著莫名的悵然。

“你怎麽了?”秦樞也站起來,單刀直入道:“你很不對勁。”

“哪裏不對勁?”謝臨清眸光澄澈,靜靜凝視著他。

秦樞與他對視幾息,逐漸皺起眉頭,“你那天究竟看到了什麽?告訴我。”

心神能窺探人心,或許影響到了謝臨清什麽,但他不說,秦樞沒辦法完全猜到。

謝臨清那幅欲言

又止的表情再次出現,斂下眼睫,悶悶道:“如果一句話重覆很多次,師尊會嫌我煩的。”

“不會。”秦樞主動環住他的腰,溫聲勸哄:“有什麽事你說出來,我們不是道侶麽?道侶之間有什麽事需要互相隱瞞呢?”

謝臨清垂著眸子,搖了搖頭:“我只是心底不安罷了,不是師尊的問題。”

“我想聽。”秦樞簡潔道。

謝臨清便長嘆了口氣,俯首從秦樞的額頭吻至鼻尖。

“我看見一扇門,我與師尊一起走到門邊,師尊拉開了門,跨過去再也不見。”

他聲音輕輕飄飄,好像沒有著落的柳絮,風一吹,就散了。

“師尊的過往雖知道些許,但師尊從前是什麽人,從哪兒來,又是如何進入這個軀殼裏,我一概不知。”

說到這裏,謝臨清停頓了一下,又道:“類似的話,我先前已說過許多次。我怕師尊因此厭煩了我,可我……無法控制不住自己不想。”

心神裏看到的畫面像是預言,令他惶恐不安。

青年的身形勁瘦,肩寬腰細,秦樞本覺得自己身量已經足夠,但在他懷中還是像個孩子。可這樣的他,仍為一個問題糾結了如此之久。謝臨清的疑心病是塊隱疾,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卻埋得極深,平時看不見,若被什麽牽動,就立刻浮上來,在他心裏劃下一道道傷口,很久都難以愈合。

“我在的,我在的。”秦樞輕輕拍著他的背,好像哄孩子一樣溫柔:“我答應過你不會再離開,我會信守承諾。”

謝臨清不語。

“若是你不信,待此次回去,我們舉辦道侶儀式,向全天下宣告我們已結為道侶,如何?”秦樞眼眸帶笑,看著他。

舉辦道侶儀式?那便等於師尊從此與他綁定在一起,在全天下面前都是密不可分的一體,極其具有束縛性。

謝臨清眸光微漾,點了頭。

天際仍是青黛色的,沒有星辰點綴,好似萬古長夜。

來路已失,他們從山陰小道緩步出去,拂開眼前雲霧,山谷與白日裏所見區別無幾,但氣氛截然不同,寒涼森然,仿佛從人間走入了冥界。

秦樞試了試,還能使用靈力,便帶著謝臨清禦劍飛起,尋找周圍的異常之處。



周沒有活物的氣息,死氣沈沈,連葉片也是黑色,這在昏黑天色下倒不算顯眼,只是讓人覺得怪異。

“周圍或許還會有毒蟲,小心一些。”秦樞對身後的謝臨清道。

他們消失在山陰小道,二師姐定然會註意到。但方才給謝臨清搽藥和說話已流逝不少時間,還未見到二師姐進來尋人,只有兩個可能。

一是二師姐還在抵禦毒蟲,護著崢一宗弟子,分/身乏力;二是秘境入口可以自行改換,說不定二師姐過來時,秘境入口已換了位置,或是二師姐進來的位置不同,與他們剛好錯開。

秦樞覺得第二種可能性更大一些,這也更好解釋為何他們遲遲尋不到靈脈。

想到靈脈,秦樞用靈識探查了一下,訝然發現山谷靈氣充裕,不用刻意推算,哪怕是剛入道的人,也能看出這是一條絕好的靈脈。

且此處不僅一條靈脈,靈氣四通八達延伸出去,如同一張巨大的蛛網,將靈脈網織起來。靈脈主峰在這張蛛網上星羅棋布,燦若繁星,像是天上銀河倒懸。

原來,百衡群山不是沒有靈脈,而是靈脈被藏在了秘境中?

但如此龐大的秘境所需靈力浩瀚如海,竟在百衡山匿藏了數千年,未被人發現過,這是為何?路過的修士莫非感覺不到此處靈力波動麽?

在秘境的消息剛傳出來時,秦樞已問過八七,但八七沒能給出信息,它收納的信息已經超過修真界信息的九成,卻連最簡略的信息也沒有。

這個秘境像是憑空出現的,秦樞心裏曾這樣想過。

秘境以百衡山為基礎,秦樞便讓八七展開了百衡群山的地圖,將靈識感知到的靈脈主峰一一標志上去,畫出了靈脈的大略走向。

根據靈脈走向分析秘境中心所在不是件易事,秦樞也並不擅長,就交由八七處理。

八七分析這一類的速度很快,算出結果只用了兩息:【“宿主向東南偏東方向行進三十裏,那裏顯示有異常存在;再從那裏向南方行進一百二十七裏,就能抵達靈脈交匯之處。”】

秦樞朝它說的方向行進了三十裏。

那裏是一座瀑布,虛空落泉千仞直,雷奔入江不暫息。本不稀罕的情景,卻因不尋常之處格外引人註目。

水流沖擊至山底,匯聚成溪水流入山谷。不尋常的地方正是這溪水,它在暗沈天色裏盈盈發亮,照亮半邊瀑布,似乎水裏有什麽東西。

靈均下降一些,秦樞往水裏看去,卻並沒發現什麽特別之處。那只是水,除此以外沒有別的,但正是太過平常,才顯得分外詭異。

謝臨清投了個白瓷瓶下去,灌了水後用靈力收上來,晃了晃瓶中無色透明的水,又輕輕嗅了嗅,道:“與普通溪水無異。”

這水在瓶中並不發光,秦樞取了些水底石頭起來,一離開水,那石頭也沒了亮光。

他把石頭置於瓶中水裏,仍然不再有光亮。

八七說的異常莫非就是這條發光的溪流?秦樞對此感到匪夷所思,但又找不出什麽特別詭異的地方。似乎除了發光外,這條溪流沒有其他特殊之處。

“走罷。”秦樞想不出其他原因來,打算先去靈脈交匯之處看看,那裏極有可能是秘境的中心。

謝臨清卻拉住了他:“等等。”

他手指向岸邊,對秦樞道:“好像不是溪水發光。”

秦樞順著他的指向看去,微微一怔,溪水中的光似乎移動過了?原本光華只聚攏於溪流之中,可在他們說話之間,光從溪流的左側上岸,蔓延到了岸邊,有如一條純白的光帶。

“它在移動?”秦樞驚訝道。

這才是此處的異常麽?為了確認光帶是否真的在移動,秦樞和謝臨清在此停留了一會兒。

果然沒有看錯,光帶在近一炷香的時間中從溪流中完全脫離出來,爬到岸上,鋪成一條瑩白的長路,冥冥之中仿佛指引著什麽。

秦樞順著它的走向看去,遠遠望不到頭,瑩白消失在那邊的黑暗中。

似乎……像是靈脈顯形?

秦樞心中一動,再次打量起這條光帶來。

不知它自何處投射而來,也看不到山那頭的模樣。它所經臨之處,皆以瑩白綴成,途經之地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連一點瑩白/粉末都不曾有。

但秦樞感覺不到其上有任何靈力附著,它慢騰騰地向北挪移,不受任何打擾。

秦樞沈吟了一下,開啟明瞳術。

光帶依舊是光帶,周遭卻大變模樣,用天翻地覆來形容也不為過。

身邊空間驟然扭曲

歪斜,水流、石頭、樹葉和黑暗中不可名狀之物全部浮空,緩緩旋轉撕裂,又放大成百倍的模樣,貼在近前,歪扭得猙獰奇特。

乍然看到此景,秦樞瞳孔一縮,閉上眼緩了一緩。

怎麽形容呢?這就像周圍的貼圖卡了一樣。

謝臨清註意到他的神態,問:“師尊,看見了什麽?”

秦樞擺了擺手,從天上到地下,從前至後,緩緩用明瞳術掃視了一遍所有目力所能及之處,依舊是這幅扭曲的模樣,甚至連靈均也變成三截錯開。

只有身邊的謝臨清,仍是原樣,在一片混亂中顯得分外養眼。

秦樞多看了他的臉幾眼,洗了洗眼睛,才道:“那光帶沒有任何不同,但是周遭怕是大有問題。”

明瞳術的作用便是探查一切無法以肉眼和靈識看到的東西,雖然他只修了個入門,但也是正統的入門,剛才情景是絕不可能花眼的。

現在只可惜二師姐不在此處,否則依她明瞳術大成之能,定然可以看出更多東西來。

謝臨清聽了秦樞所描述的周遭場景,眉頭微蹙,又慢慢松開:“看來,這個秘境比所有人想象的還要逆天。”

“何出此言?”

謝臨清道:“師尊可還記得此秘境的傳承?”

“逆轉時空,改天換命。”秦樞思忖了一下,恍然道:“莫非……”

謝臨清點頭:“看來這傳承當真存在,且因著過於逆天,又無人繼承,已將秘境裏的空間也逐漸改變。”

這麽想來,靈脈或許並非一開始就存在於秘境之內,而是被秘境一點一滴蠶食進去的。秦樞想起百衡老輩人對於百衡群山的崇敬,尊稱其為靈山,這傳說世世代代流傳,並非沒有它的道理。

秦樞接著他的話道:“傳承雖然逆天,畢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我們剛進來沒多久,修為尚在,還未被秘境同化扭曲,但時間若長了,也說不定。”

一個完整的人被生生扭曲了時空是什麽模樣?秦樞沒有想,也不敢去想。

“如此,我們更要加快速度尋到傳承之地了。”秦樞看著光帶遠去的方向,皺眉沈思。

通常來說,靈脈匯聚之地便是秘境中心,也極有可能是傳承所在之處,但這條光帶的出現讓他隱隱有

種想法——或許,靈脈匯聚之地並不存在這個秘境的中心,經過傳承的洗禮,秘境中的空間扭曲得光怪陸離,早已不再正常,傳承又怎麽會還在原地?

和謝臨清商量之後,二人決定沿著光帶去往的方向看看。

黑暗混沌而不可穿透,瑩白便是唯一的指引。越過高山,穿過河流,它所通往之處遠遠比一百二十七裏的靈脈匯聚之處遙遠。

不知行了多久,瑩白仍在向北偏移,光芒漸暗,最後斷在一座山巒前。

這座山巒遠比前面見過的任何一座山都要高大,峰頂高聳入雲,一眼望不到邊際,有如神話裏的通天柱。

和這座山比起來,他們渺小如同一粒塵沙。

秦樞禦劍緩緩落在山腳,在這裏,瑩白斷裂之處,有靈力逆旋之感。

他再次開啟明瞳術,這一次,身邊的扭曲已不足以讓他動容。

瑩白盡頭,靈力逆旋之處,秦樞看見了一扇門。

門似乎只是個虛影,古舊破敗,雕花也不如時下精細,但秦樞伸手時,竟發現手指沒有穿透,自己可以觸碰到它。

“我看見一扇門,我與師尊一起走到門邊,師尊拉開了門,跨過去再也不見。”

這句話忽然響徹在他心中,秦樞心裏一驚,回頭看向謝臨清。

謝臨清看不見門,見秦樞回頭看向自己,眸中還殘留著不可置信。

“那裏有什麽?”謝臨清的心忽然沈了下去。

秦樞收回手來,遲疑道:“一扇門……”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謝臨清的手驟然收緊。

又來了,那種什麽都抓不住的感覺,心神裏看到這一幕的時候,他覺得糟糕透了,可是還沒想到辦法,這一幕已經成真。

秦樞反握住他的手,保證道:“那是假的,我不會走。”

謝臨清什麽話都說不出,眸中浮現些許不自覺的痛苦,他總覺得自己就要失去這個人了。

正在這時,在秦樞眼中,更多先前看不見的東西顯現出來。

他的身上纏滿了細線,朱砂、月白、鵝黃、鴉青……一切是如此似曾相似——因果線。

謝臨清身上的因果線多了幾條,與他相牽的那根朱砂細線更加紅艷。

原來,他們二人之間的是姻緣,而非殺債。

秦樞在腦海

裏問道:“你放因果線做什麽?”

八七的聲音也很疑惑:【“這因果線並非我所展示。”】

這話一出,秦樞心底升起幾分寒意。

不是八七,那是誰?

謝臨清的眸子裏也映出各色的細線,他驚疑四顧,撚起二人中間那根紅色細線:“這是什麽?”

秦樞驚訝道:“你能看到?”

謝臨清點頭,將手中紅色細線遞到秦樞面前:“這是我們之間的紅線麽?”

秦樞正待頷首,忽的見一根淡不可見的白線動了動。

他身子一晃,手中靈均哐當落地。

“師尊,你怎麽了?”謝臨清慌道,連忙按住他的肩膀。

秦樞張了張口,沒能說出話來。一種撕裂般的疼痛貫穿在腦海之中,如同魂魄被按在烙鐵上反覆烙印。他半跪在地上,口中發出悶哼,雙手死死地按住了腦袋。

眼前一片昏花,忽而閃過他前世的一些畫面,又忽而出現不認識的身影,女人、浩渺煙水、劍光、魔氣和濺出的鮮血,一幕幕似曾相識。

為何會似曾相識?他在哪裏見過?

謝臨清沒能按住他的肩膀,立刻蹲下來將他抱在懷裏:“師尊,師尊!”

秦樞掙紮起來,靈力紊亂,叫聲嘶啞,恨不能把腦子掀開看看裏面是否有刀鋒在攪動。

他的模樣嚇人極了,偏偏謝臨清找不出哪裏出了問題,急得要把他經脈封住。

懷中掙紮的動作忽然一頓,謝臨清以為人昏過去了,偏頭卻見秦樞安靜下來,黑黢黢的眸子打量著他,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眼神。

“師尊?”謝臨清不確定地問道。

秦樞推開他的懷抱,站起來理了衣衫。

他又看了謝臨清一眼,面色淡然,右手拾起靈均。

“謝臨清。”秦樞平靜地叫了眼前的人一聲。

不對勁,謝臨清沒有應聲,他覺得師尊哪裏都不對。

秦樞似乎也沒指望他能回應,唇邊帶起一抹冷淡的笑意,突然轉身,向著虛空中伸手。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分明空無一物的地方,隨著他的伸手出現了一扇門。

秦樞拉開了那扇門,大步跨入,再也沒有回頭。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0-03-2023:47:41~2020-03-2123:34:1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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