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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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風緊,冷月殘。

婉菁攏了攏披風,神情自若,目視前方。

楚江月走在她身邊,不時低頭看看她。真奇怪,她就這麽信了自己,好像一點也不因山外那些修士擔心。

她在想什麽呢?哪怕是前世的姻緣,也是他花了百年才得償所願,今生不過寥寥幾句,她竟願意來?

婉菁似乎知曉楚江月的糾結,頭也不擡,唇角一彎,淡聲道:“楚公子,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的眼睛藏不住情緒?”

不得不說,婉菁在某些方面有著驚人的直覺,敏銳得讓他無處遁形。

這話從未有過,即使在心神面前,楚江月依舊很是持重,讓它捕捉不到半分別的情緒。

他少見地輕輕嘆息,道:“或許吧。”

婉菁停了腳步,向他含情凝睇:“其實我也很好奇,楚公子,你在透過我看著誰?”

她噙著笑意,語氣如沐春風,仿佛說的只是一件再無關緊要不過的小事:“你心儀的不完全是我,或者說……從前的我?對麽?”

楚江月心頭一動,語氣不知不覺帶了些急切:“你知道了什麽?”

“不知道。”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婉菁又轉頭繼續向前走去,輕聲道:“楚公子,你小瞧我。”

“你什麽都不說,但你似乎沒有藏好。我看著你的眼睛……看見了我的影子。”

她在夜色中遠去,嗓音飄渺。

“你在猜我為什麽願意赴約,對不對?”

楚江月楞了一下,大步追上去。

寒鴉啼過山月,風聲幽咽如泣,瘴氣濃郁得化不開。

前路茫茫,二人沈默著前行,身影一前一後穿過黑暗,腳步不快,仿佛漫無目的徘徊在山中的幽魂。

直到月亮落到山那頭再也看不見,婉菁才慢慢開口道:“世事如夢,倘若這場夢持續太久,很難不招人厭倦。”

話中含了淡漠的蒼涼,楚江月心裏一驚,劍眉蹙起,握住她的肩膀問:“你要做什麽?”

婉菁掰開他的手指,微微笑道:“不過希求早日夢醒。”

夜霧散去,金色宗旗在寒風中凜冽招搖。

駐地中,已有修士出來練劍,樹葉和草上打了霜,有時劍氣掠過,削去薄薄一層寒霜。修

士便會朝旁邊的人一揚下巴,得意於劍法精妙,力道恰好。

有看不過的嗤笑一聲,提起劍也挽起劍花,與他比試誰削下的霜更多。一時之間此處霜花漫天,好像下雪一般。

崢一宗駐地裏,秦樞出來走了一圈,沒有帶任何人,如同平常散步,很快又回去了。

“人都起了。”秦樞回到院中,對龍泠和謝臨清道。

龍泠點頭:“你們從北面走,莫叫人註意到,我待會兒從正面出去。”

分頭走比三人一同前去更好,崢一宗本就是修真界的相風烏之一,作為其中長老,秦樞一舉一動在此時都會分外引人註目。

秦樞回屋換了件弟子的白衫,隱匿好身形,同謝臨清從靈府北面出去了。

百衡群山極大,昨日趕得急,他和謝臨清只探查了外面兩座山,沒能發現秘境入口,更未發現靈脈。

眼前的山巒少說也有十幾座,秦樞便道:“不如你我分開,各自探查幾座山頭後再一同回去?”

謝臨清抿了抿唇,道:“萬一遇到什麽意外,豈不是身邊連個人都沒有?”

畢竟楚江月極有可能已在山裏,他們不能不防。

他的擔心並無道理,秦樞想了想,道:“你我修為皆已至臻,即便遇到什麽,總不至於連發求援天星的時間都沒有?”

想當初在雪門秘境中,那咒術蔓延得如此之快,他仍然引燃了求援天星。

謝臨清沒什麽表情,道:“好,午時我在此處等候師尊。”

秦樞準備禦劍離開時,謝臨清欲言又止,道:“師尊……一定要回來。”

他凝視著秦樞,眸中閃爍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會回來的。”秦樞摸了摸他的頭,乘著靈均向東飛去。

從山間小道向東,是一個碧水潺潺的山谷。朝陽遣散瘴氣,薄霧朦朧,似一卷紗掩住了山谷中的景物。

百衡群山在老一輩百衡人眼中是靈山,萬物有靈,靈山便是山中之山,是他們的母神山。百衡人十分尊崇山間之物,極少深入山中打獵,只在外圍尋些野草藥換錢。他們飼養毒蟲,也因為認為這是山神的意思。

山中常年有瘴氣,是山神在啟示他們要以毒蟲保護自己的土地,不受外族人侵入。百衡人世世代代流傳

著這個說法,直至新一輩的年輕人們不甘困於村中,偷偷出去見了幾回世面,才打破了信奉,這也是為何此番修士們能如此輕易進山的原因。

靈識掃過,山谷中任何活物都瞞不過他的感知,此處山谷無恙,秦樞繼續往更深的山裏飛去。

山脊嶇斜,如同整個百衡地貌的縮影,說是靈山,卻仍然未發現絲毫靈脈的影子。秦樞飛過兩座山頭,揮袖拂開眼前雲煙,緩緩落在地上。

這是臨近山頂的小徑,他感受到了魔氣。

山巒不高,循著小徑向下走去,秦樞輕輕一攏,還未散盡的魔氣出現在手中。他發現自己已經不再驚訝了,大概是前些日子與楚江月打過交道,似乎這裏會有魔氣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要麽是魔修也來湊熱鬧,要麽是楚江月在這裏。

他松開手,讓魔氣隨風而去,並指在眉心一點,開啟了基礎的明瞳術。

魔氣有如絲線,纖纖細細,在空中飄浮,不必言說,便已為秦樞指明了方向。

還沒有散,說明不久前此處才有魔修經過。秦樞看了幾眼,心下如此道。

一路順著魔氣前行,不知不覺到了山腳,方才山谷中見過的溪水從這裏流過,對面是另一座山,樹林深深,枝繁葉茂,魔氣就消失在那裏。

秦樞跨過溪水,徑直向對面山中而去。

到了山前,卻眼前一晃,恍然變成另一番模樣,他置身於雕梁畫棟之中,曲水回廊,亭臺樓榭,仿佛誤入一場塵夢。

秦樞眼神微變,低聲道:“婉菁。”

是了,婉菁在此,楚江月必定也在。

身前憑空出現女子身影,婉菁笑意盈盈,對他一伸手:“秦長老,坐。”

秦樞沒有聽她的話,環顧一圈,道:“楚江月呢?”

他的靈識感覺不到附近楚江月的存在。

婉菁坐在梨花木交椅上,悠悠道:“他見了舊相識。”

不在附近,難怪他沒有察覺到。

婉菁又擡眼,對他笑道:“秦長老,坐下來說話呀。”

秦樞一面在腦海裏琢磨楚江月的舊相識是誰,一面坐在椅子上。婉菁遞了一杯茶過來,茶水淡紅,裏面浮著朵玉茗花。

這茶怎麽看都不正常,他將茶盞放在桌上,並未嘗試。

“你變幻

出個幻境見我是為了做什麽?”在婉菁身上,秦樞體會不出絲毫殺氣,只有平和與慵懶:“你上次算計我徒兒,我還未與你清算。”

婉菁掩唇而笑:“剛好遇見罷了,秦長老不也折了我一枝玉茗花?若要這麽論來,可事事都算不清了。你那徒兒塵緣太重,遲早會斷了仙緣,折在塵世。”

秦樞皺眉道:“塵緣如何,並不由你說了算。”

她這話裏隱隱含著不詳的意味,又或許是預見了什麽,秦樞不願去深想。

“我在人間周游的日子,興許比秦長老年紀還要大。”婉菁輕輕笑嘆,還是那幅表情,神色卻是忽然含了些許淡漠:“我見過天資絕佳的少年郎死於無人之處,見過蠢材立於高處一呼百應,也見過庸才自命不凡愚弄世人。塵緣是什麽?是本心罷了。”

她說著,手指在杯沿輕點,發出清脆的聲音:“白霜的本心是為君,註定與仙無緣,偏生強求了三年歲月,使塵緣與仙緣糾纏一處……人情易變,本心難為,秦長老明白嗎?”

秦樞搖搖頭道:“既然如此,你的本心是什麽?”

婉菁笑意忽的淡了,道:“我忘了。”

秦樞本意是用婉菁的話來堵她自己的嘴,微哂道:“你在人間周游幾百年,本心不已根深蒂固?”

“早已淡忘了。”婉菁看向遠處,目光變得悠遠起來,手支在下顎,“或許很久以前是有的。”

昨晚與楚江月說的話並非一時之語,而是她打心眼裏這樣認為。

從有記憶開始,在人間、修真界與魔界輾轉了多久?大概有七百年了吧?以前總覺得長生是件令人羨慕的事,世人皆老,而她容顏依舊,永恒長存。

但活得越久,越是發現長生令她厭倦,她的歲月一眼望不到頭,過往舊事卻早已葬在泥土之下。她變得越來越倦怠,越來越放肆,連凡人王朝的國運也敢插手。她本就擅長織夢,讓人沈溺於自己營造的幻境中,可她本人卻還在夢裏,等待著這場塵夢醒來。

秦樞聽出了婉菁話語中的漠然,又見她神色淡淡,心裏一動,忽然浮現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婉菁存了死志?

這個想法太過出人意料,他天生帶了三分懷疑。

會不會是

婉菁在迷惑他?秦樞不敢確信。

看見秦樞眼底的驚訝,婉菁笑了一聲,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將淡紅色茶水一飲而盡。

“楚江月也該回來了,秦長老,有緣下次再會。”她微笑著放下茶盞,端坐於對面的身影頃刻消失不見。

在她消失之後,身邊的雕梁畫棟、亭臺樓榭似墨水暈染,化為塵煙消失。

秦樞起身,發現自己坐在一株枯樹上,周遭依舊是寒氣森森的山林。美人、畫棟和園景不再,如黃粱夢醒。

他擡頭一看,日入天心,正是午時,不多耽擱,禦劍向來處飛去。

婉菁當真存了死志麽?她究竟是何意?假若厭倦了塵世,為何還要與楚江月來到此處?秦樞心底疑惑重重,決定待會兒與謝臨清討論討論。

他的劍剛過一座山頭,便察覺到謝臨清的氣息。

秦樞飛下去,在林中尋找謝臨清所在,沒走幾步,竟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他心裏莫名一沈,順著血腥味的來源加快了腳步。

出了樹林,前方有兩個熟悉的人影在溪水邊。

謝臨清白袍染血,從前胸到後背皆是殷紅,他面色冷厲,左手提劍,右手捂著左肩胛。龍泠站在他旁邊,正撕開紗布,往他肩上綁去。

兩人各有思緒,聽見秦樞的腳步聲才轉過頭來。

“這是怎麽回事?”秦樞大步走到謝臨清面前,面色驚訝又肅然:“誰傷的?”

謝臨清看見他,神色柔和下來,“楚江月。”

秦樞忽然想起,婉菁方才所說“見了舊相識”,原來竟是見了謝臨清?!

“師姐,我來吧。”秦樞接過龍泠手中紗布,看著謝臨清身上血跡斑斑,心中生起說不出的心疼和氣悶,為什麽他當時沒有早點反應過來?若是早些離開,謝臨清或許不會受傷,

龍泠又取了一瓶傷藥出來,正是列星宗特有的梔子味藥膏,她道:“我才進山不久,行經此處,遇見師侄在和一人對戰。那人不知有什麽邪術,師侄原本可以將他一劍刺穿,卻忽然好似被控制似的定在原地。那人見了我,好像很是驚訝,只刺了師侄一劍便跑了。”

“是心神。”謝臨清低聲道:“阻我的是心神,我看見了些不好的東西,這才分了心。”

他說著,忽而抓住秦樞的手,問道:“師尊再不會離開我罷?”

“我不會,你安心。”秦樞點頭,哄道:“你把手松開,我給你上藥。”

謝臨清便松了手,安安靜靜一句話不說,只看著秦樞的臉。

待纏好紗布,秦樞道:“我在那邊也碰到了其他人,回去再說。對了,還有其他人進山麽?”

龍泠點頭:“有幾個宗的人應當察覺到小師弟你不在了,也派了一兩人悄悄進來。”

幾人乘上飛劍,念在謝臨清有傷在身,秦樞讓他與自己同乘一劍。

謝臨清靠在秦樞身後,感受著身前真實的觸感,卻想著心神裏出現的一幕幕畫面。

畫面裏,師尊棄他而去,再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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