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重生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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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邊是個霜天,洞府裏沒有點燈,到處昏黑。

婉菁斜倚榻上,漫不經心給自己染著指甲。

暗紅色花汁在指尖暈開,如同鮮血般灼灼,妖異而詭艷。

染著染著,柳眉微微一蹙,婉菁語氣稍冷:“外面是何人在吵鬧?”

侍女輕輕一福身,出去看了,回來道:“主人,是個正道修士。”

婉菁笑起來,桃花眼裏流過意味不明的光華:“哦?來我的洞府放肆?真是少見。”

侍女沒有多說,低下頭來。

每回主人露出這個神色時,就意味著有人要倒黴了。主人不喜歡受人打擾,尤其是在染指甲時,上次這麽放肆的修士現在已經是鳴金原的一堆白骨了。

悠然下了床榻,婉菁帶著笑意,不緊不慢地向洞府門口而去。

洞府外,守衛的侍女面前半跪著一個人,渾身是血,似乎傷得很重。

“我要見她,你讓開。”那人冷冷道,雖帶傷,氣勢卻極強。

侍女毫不示弱:“任何人都不能打擾主人清凈。”

腳步聲自身後傳來,侍女轉身,見到婉菁連忙福身退下。

楚江月喘勻了氣,不顧身上流血的傷口,搖晃著站起來,拿出懷中一直護著的東西:“你要的東西,我取來了。”

藍紫色的小花躺在傷痕累累的大手上,頗有種孤苦伶仃的意味。

他竟真的取回來了?

素手探入手心,拈起藍紫色小花,欲要離開,被大手握住。

楚江月定定地看著她,道:“我的心意已再明了不過,你可願做我道侶?”

婉菁輕笑一聲,從容地抽出手來,道:“你若再為我取來西山的雪,東極嶺的赤璃珠,南疆的金銀草,我就做你道侶。”

她說的這幾樣,無不千年才出世一回,要盡數得到不僅難於登天,且極難保存。幾樣東西同時取來,根本就是癡人說夢。

她無意再與楚江月糾纏下去,歡愛之事本是你情我願,一夜過去,也就散了,何須牽牽扯扯,藕斷絲連?

先前的話如果楚江月聽不懂,執意為她取來幻魄花,如今的刁難也分外明顯,任誰來能聽明白。

楚江月看著她的背影沈默了一會兒,直到人快要消失於洞府中

,才道:“總會等到的。”

婉菁停了腳步,回眸看他。

怎麽會有這麽傻的人?明知她存心刁難,還要堅持下去?

她臉上忽的失了笑意,世人皆知她薄情冷心,不在乎他人性命,卻不知她其實不喜歡作弄傻子的感情。

楚江月明明白白透著心思要她,她竟不知這是何來的執念。

“罷了,我不想要了。”婉菁漠無表情,道:“你明白我的意思麽?”

……

列星宗。

補天石大半年的修覆總算將雪門咒術煉化,秦樞修為恢覆了七成,勉強有個渡劫期的水平。身為師兄師姐眼裏的大白菜,不至於被謝臨清翻來覆去地拱而毫無還手之力了。

這日,秦樞午睡沈了些,睡過了時辰,醒時外頭已是夕陽西下。

小築裏外不見謝臨清的蹤影,問了小童,說是在膳房做晚膳。

師兄師姐早已辟谷,膳房平時不開夥,也只有謝臨清來了,膳房才有些用處。

再過幾天就是中秋,山上雖不興過凡塵節日,但會做些月餅應和一下,想必此時謝臨清正在忙著此事。

秦樞打算去找他,出了小築,行至半路,似乎有什麽無形之氣一震,冥冥中感應到有什麽發生了。

他擡頭環顧左右,拔出靈均做出防禦的姿態。

四周卻靜悄悄,緊接著,一個聲音直接在腦海響起:“不必驚慌,秦樞,來東山洞府見我。”

那聲音滄桑沈穩,像是個老人。

秦樞一怔,放下手中靈均。東山洞府?那不正是原身師父閉關之處?

可原身師父為何要單獨召見他?還是在閉關之處?

莫非……師父知道了什麽?

秦樞沈住氣,沒有貿然揣測,問八七道:“原身的師父能看穿我不是原主麽?”

【“除天道與道侶外,無人能窺探宿主神魂。但據八七分析,他或許有特殊秘法,應當知曉了宿主的身份。”】

也就是說,能猜到,但沒有切實的證據證明他不是原主?

秦樞想起剛回列星宗時看到的原身手記,其中記載的師父是個淡泊隨和的形象,應當不是嗜殺兇狠之人。

心下定了定,秦樞決定去一趟東山洞府。

潛意識不想讓這事聲張,他走了一條小路,翻越一座山頭後,抵達

洞府面前。

察覺他的到來,洞府面前禁制解開,秦樞看不見裏面情形,握緊靈均劍柄,躊躇片刻,仍是走了進去。

洞府裏四處簡樸自然,只有石床、石桌與石壁,像是最初邁入修煉一途的修士才會用的東西,帶著返璞歸真之感。

石床上坐了個老者,須發皆白,渾身精瘦。道袍穿在身上寬大素凈,逍遙自在。

他進來後,老者目如陽春,並不說話,只將他細細打量一陣。

秦樞垂眸直立,沒敢先行開口。

半晌,洞府中終於響起老者的聲音:“秦樞是也?”

語氣並無嚴厲,仿佛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問題。

秦樞行了一禮,心中忐忑道:“是。”

老者撚著胡須,輕輕嘆息:“你非我徒兒。”

秦樞呼吸停滯一瞬,果然還是瞞不過麽?這是來到修真界後,第二個識穿他之人,且只看了幾眼,便能肯定地斷言他非原主。

現下要如何?老者若問起他如何奪舍,他該怎麽回答?

老者靜靜等候半晌,待秦樞呼吸勻和下來,才道:“你不必過於驚慌,這並非你的過錯。”

何意?

秦樞愕然擡眼,但見老者目光悠遠,暗含幾分憂慮:“若我推算得不錯……一切,當是我的錯處。”

這話卻是從何說起?

秦樞眉間浮現一絲困惑,思索不久,想到一個可能性,眼睫微顫。

老者說的,難道是重生之事?

他的穿越和奪舍完全由系統一手主導,八七也說過,如果不是總系統出錯,它是不會綁錯人進錯世界的。

因此,老者要是有什麽錯處,只會是在重生之事上。

果不出他所料,老者道:“我那徒兒心生執念,選的道亦是無路可退。身為人師,我未能將他引回正道,時運不濟,大錯已成……”

他的話裏透著一股惆悵之意:“本該親手將之誅滅,可嘆我仍困於人之常情。為他逆天改命,回轉乾坤……我以為他會悔悟。”

沒有悔悟?

秦樞瞳孔放大,心裏掀起驚濤駭浪。

老者這話的意思,豈不是意味著——原身還活著?!

……

“明白又如何?”楚江月勾了勾唇角,露出一個冷嘲似的笑容來:“我亦不會退縮。”

婉菁終於沒了

耐心,蹙起好看的眉毛,道:“楚公子,不過一時歡好,你怎麽還當了真?我這個人,最是討厭糾葛。若你遲遲不知收斂,我不會顧念往昔情分的。”

見她臉上幾分惱意,楚江月眼神柔和幾分,似是追憶往昔:“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如此。”

真是奇了,一副與她相熟的口吻。

婉菁唇畔重新拾起笑意,神色莫測道:“楚公子,你似乎比我想得更熟悉我的脾性?”

她垂下眸子,覆而擡起,繞著楚江月走了一圈,將他打量了個遍,自覺不是以前哪段露水姻緣:“我們以前並不相識。”

聽了這話,楚江月眉頭微動,終是壓下眼底一絲落寞,低聲道:“總會重新開始的。”

他問:“你可是喜歡秦樞那樣的皮囊?”

天陰欲雨,風自北面而來。

“你很在意秦長老?”婉菁笑得溫柔:“若是吃味,不妨試試殺了他?”

她靠得極近,近到楚江月能聞見她脖頸的幽香,仿佛一低頭便能碰到她的額頭。

婉菁聲音婉轉動聽,好似呢喃般帶著引誘:“說不定,你殺了他。我佩服你的勇武,就願意與你結為道侶呢?”

楚江月喉頭微微一動,主動退開半步,道:“如你所願。”

他擡起眸子,似是看向遠方,又好似看向某個人的身影:“是該拿回屬於我的名字了。”

……

“他一直都在。”

老者慢慢踱著步子,從洞府這頭走到那頭:“我本以為,命格打亂,他不會再重蹈覆轍。”

“暗水鎮前,他本該來尋我。”老者嘆道:“可他沒有來。”

楚江月……竟是楚江月。

秦樞恍惚一瞬,又覺得自己早該想到的。

他反常之處太多了,若非謝臨清承認在前,秦樞應該能發現他的紕漏,從而產生懷疑。

當初八七說的是“檢測到重生者存在”,而不是某一個重生者的存在。是他狹隘了,下意識認為重生者只有一人,便是謝臨清。

是啊,若非原主重生,楚江月何以性情大變,且對婉菁如此執著?

原來設下這場局的不止一人,難怪棋局錯綜覆雜,暗線交錯其中。

“前輩告訴我這些,是希望我做什麽?”秦樞聽見自己問了一句。

問到點子

上來了,老者定定地看向他,道:“我那孽徒前世犯下的大錯已無法挽回,好在今生尚且不晚。但我觀他迷途不知返,所以……”

老者頓了頓,似乎下定極大的決心,道:“殺了他。”

這是最無奈的做法,本不該行至這一步。

根據他的推算結果,前世是自己親手改了天命,將歲月倒轉,卻沒能換來希望的結果。

此時,秦樞反而冷靜下來。知曉了重生者的身份,轉換明與暗的立場,總歸不會過於被動,處處受到掣肘。

老者最後道:“待他死後,我會為他化去罪孽,送入輪回。”

至此,他這個師父也算得仁義盡致了。

作者有話要說:秦樞:我殺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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