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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小舟猶倚短篙,山溪渡似交情(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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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芊更換了下交叉雙腿的位置,眺望著窗外,不置可否地笑道:“是嗎?”

顯然這兩個字不是聞山白想要的回答。她並不能從這個回答裏弄清楚故事有幾分真假。況且,這兩個字還讓眼前的那個人,看起來那麽遙遠。

不僅如此……使她更加沮喪的是,她並沒有在故事結尾處,聽到陸芊重覆一開始的那個問題,問她這兩人算不算好人。

因而,陸芊講這個故事,與其說是想聽聽聞山白的看法,實際上,大概只是自己有些郁結於內的困惑,想要對外宣洩出來。而只有聞山白能聽得懂,且願意理解那些難題吧。

這些難題對於聞山白來說有趣嗎?或許也是有趣的,不然她不會和陸芊一起,多次聊起類似的東西。

但是,陸芊不知道,這些問題在聞山白眼裏就算再有趣、再重要,也不過是關於遠方的某種思考,不會比身邊一個具體存在的人重要。

聞山白表面上似乎在追問那個真假參半的明朝傳聞,實際上,她想弄明白的,只是陸芊為什麽要講這個故事、以及想要什麽。

或許早些時候,聞山白就有點理解了,雖然兩個人有相似的興趣,但出發點卻遠遠不同。如果說,聞山白是作為一個歷史愛好者,在過往的真實故事裏,尋找一點活在現世的解答。而陸芊,卻實實在在走在仕途之上。

尤其後來,在是雪局長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故意為之的提醒下,聞山白第一回 知道,陸芊不僅在走仕途,甚至很早就在一國的權力中心周旋著。更加明白兩人的視角有多不同。

陸芊一直在以一種朋友視角“高處不勝寒”、外人視角“鹹吃蘿蔔淡操心”的狀態,認真思考著那些問題,卻完全沒在意眼前的一切。

“那……阿芊覺得,那二位是好人嗎?”結果還是聞山白問出了這個問題。

“多少算吧。”陸芊伸了個懶腰,從梯子上走了下來。她作出這樣一個評價時,還想起了只有一面之緣的河梁執政者——海棠:“至少,有所作為的理想主義者,會讓人覺得很幸運生活在她身邊。而也有很多時候,處在某些權力位置的人,會讓人覺得,為什麽這個時代還有這樣的東西呢?”

聞山白幾乎第一時間,敏銳地捕捉到了陸芊話裏的關鍵:“……ta?是誰?”

“一位前輩,不太熟,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估計是個大人物吧。”陸芊用模棱兩可的話掩飾了下什麽,又問道,“哎白白,你說,要是一些理想完全不同的理想主義者,同時左右一個社會,會怎麽樣?”

陸芊的目光一直在房間四處游蕩著,沒有具體的落點,也不知道在看哪裏,顯然沒註意到聞山白的沮喪。

聞山白只好忘掉這節,暗自嘆了口氣,才回答道:“這算歷史常態了吧?世界只有一個,但理想模式有千百種……或許就是史書所言的‘百家爭鳴’?我想象不出來許多,只知道戰國那時候的人,都為這事頭疼死了。”

“……也是。”陸芊隨手摸了摸窗臺邊的綠蘿,揪下一片幹枯葉子,丟進了垃圾桶。

見陸芊心情仍不大好的樣子,聞山白開始嘗試尋找新的話題:“那……阿芊有沒有試過,構思一個完全符合自己想象的烏托邦?”

陸芊點點頭:“試過,試過很多次。”

“是怎麽樣的?”

“都不怎麽樣……烏托邦嘛,無非先建立一個世界觀,再設定一些規則,看著它運行……在我這裏,它們每一個都運轉得一塌糊塗。要不然那些老舊的烏托邦故事之後,怎麽總會有反烏托邦、反反烏托邦的辯論呢……”

“那有沒有相對有意思的,就當繼續給我講故事?”

說到這裏,陸芊眼裏出現了一些光亮:“還真有一個……

“這個世界觀,我一直在腦子裏不斷修改,增減變量……它的起始設定其實非常簡單,卻沒想到運轉疊代得最長……

“一開始,我假設了一種抽象的人類社會,並導入了兩種人性特點:利己與利它。最初始的兩個社會模型就基於此:一個社會全由利己者組成,另一個則由利它者組成。對比結果出來的很快,全是利它者的社會,自然比全是利己者的更容易發展下去……

“再然後,我在活下來的利它者社會裏,加入了少數利己者,於是緊接著,這些利己者從利它者處搜集了社會中大多數的資源,所謂10%的人掌握著90%的財富,社會陷入分配不均的境地……

“於是身在其中的人,為了更好地生存下去,部分利它者也會轉換成利己者,而利己者人數過多時,社會就會進入極端的貧富分化中,於是又有人在人群中鼓勵利它行為……

“這個過程持續了一段時間,有很多人形成了面對利己者利己,面對利它者利它的適應手段……

“嗨,再然後就沒什麽意思了,這個模型太簡單,你隨便想想就知道它會以多快的速度疊代,最後想象力、或者說人腦的算力跟不上時,就只能在現實世界中,尋找類似的社會模型作為案例去理解……

“所以到最後,不過就是,用它模擬出了一個混沌的現實世界而已。”

“也就是說……”聞山白給出了一個總結,“利己、利它會在個人以及集體中形成某種動態平衡?”

“沒錯,往現實裏找答案的話,就又是一個活下來的就是正確的……的無聊結果。要真活下來的就是正確的,人不還是會感到痛苦?不還是總有人在吃虧,總有人得不到公平?但要是設定出絕對公平的變量,社會結構反而變得純粹簡單,甚至完全停滯,更容易被外力擊破,真沒意思。”

“那如果退而求其次……尋找一個相對公平的模型呢?”

“我做不到……還是得往現實裏找,比如進行一個相對集權化的管理,然後保證最高位的統治者,人品、智商相當好才行。於是又有一個問題,保證最高位的統治者的能力一直很好,怎麽可能做到?世襲、禪讓、選舉,都沒解決問題啊……說起來,人足夠少,資源足夠多時,小國寡民雞犬不相聞也不是不行……人一多嘛,哎……不過人也活得算明白的,那些開發資源、約束人口的方案,挺多……可惜同樣沒有解決問題。”

陸芊的敘述開始自己跳躍起來,迅速拉長了邏輯鏈條。聞山白覺得,自己需要一點時間,繼續想想。

而陸芊走到她身邊,擠了擠,也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擡頭看向她:“白白~救救我的腦子。”

看著她這個樣子,聞山白這才笑了笑,用手摸摸她的額頭,發覺確實有點燙。

“既然旁觀者清,那我就班門弄斧一下……運行社會這件事,或許一開始就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面對一個真實的社會,來給出具體的管理方法。如果真要像數學問題一樣去解決,那肯定做不到。

“就算是簡單的三個物體相互作用,產生的可能性就足夠擊穿目前最強計算機的算力了,何況是這個覆雜的世界呢?”

“你說得對……但我怎麽辦……”陸芊的表情看上去有點可憐,“我這一個人,要怎麽辦啊……”

聞山白不假思索道:“整個世界或許沒辦法形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烏托邦’,但活得快樂的人應該……都有小型的‘烏托邦’。或許是一群聊得來的朋友形成的朋友圈,或許是互相扶持的人組成家庭,或者只是幾代有同樣研究精神的師生……”

“……”陸芊往前靠了靠,像是仔細看著這個或許能夠屬於自己的“烏托邦”。

聞山白反而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躲開了眼神:“這些話是不是太無聊了……不適合你?……”

陸芊點點頭,轉而又搖頭道:“你說的也對,但我就是想看看,未來的人是怎麽解決一些事的……如果看得遠點,會不會痛苦就少點?”

當初聽到這話時,聞山白顯然理解錯了,理解錯了陸芊所說的“看到未來”是什麽意思。那時她想當然道:“那你可得努力活久一點了。”

誰能想到,那家夥真實的想法……會是那樣。

陸芊捧起聞山白的臉,認真看了看,就不自覺低了頭,到最後,撲在那人肩頭,什麽也沒說。

聞山白會是她的烏托邦嗎?可能可以,但這個模型,同樣在她的腦海中沒有運行多久,就陷入了停滯。她想要的,連聞山白都給不了。而對於聞山白,自己又能給她什麽呢?……

陸芊想了許久,說起別的:“……我們去四環外看看房子吧,要不要一起買一間?”

“啊?那麽貴……”

“貴什麽貴,這種事,勸你還是聽我這個狗官的吧……”

……

那段時間,聞山白想了太多事,都是關於陸芊的。最遠的一件,大概是萬一被什麽七舅姥姥問起時,怎麽委婉地掩飾掉出櫃的事實。

然後看著所有想法,在2012年7月21日的暴雨中落空。

很久很久之後,甚至直到現在,聞山白才弄明白一些事。比如,權力中心本來就那麽覆雜,對外統一說一句反腐,便有人也能順帶著把清算政敵的事做了。系統變得足夠混亂時,永遠沒有對錯,只能看到誰從中活了下來。

否則,百家爭鳴之後,除了儒法,難道其它家全都錯了嗎?哪怕就是這兩家,做出“正確”的事時,被殺者算少嗎?

可惜這種道理,聞山白曾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用去親身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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