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舊船朝朽暮葺,任意門後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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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些時候,阿極還是去了醫務中心,醫生給她做了日常檢查,只說“問題不大,以後註意點”。

她拿著診療單,一行一行讀著那些數據,最終認可了醫生的說法。

就在這時,幾聲清脆簡單的鈴聲響了起來,她還以為是又被醫生無情關在門外的餘弦,拿起手機一看,才發現竟然是生物研究中心。準確來說,是“時間之海”計劃項目的主負責人。

這個號碼很久沒有給她打過電話了。

她擡頭看了看眼前的醫生,醫生也好奇地看著她的手機屏幕,點頭示意她接。

阿極隨手點了免提,就聽一個慈祥的女聲從那頭傳來:

“是阿極嗎?啊,是這樣的。你要不要來更新一下記憶備份?上次做還是五年前吧,就是說……”

那頭不緊不慢說了好一會兒,阿極安靜聽完,說了句“好”。

旁邊的醫生趁機倒了杯茶,同時也註意聽著,等阿極掛了電話,她隨口問了句:“這時候找你備份信息?”

“……”阿極看著醫生,不知道對方的意思,只是接著問道,“是不是有什麽不對?……”

醫生搖搖頭:“沒什麽,我就是想起在河梁論壇挖墳時,看到的一個無聊假說。”

阿極伸手接過醫生遞來的茶,點點頭,表示自己在聽。

“那條帖子有七八年了,聊的是外界一部很出名的動畫——《多啦A夢》,你應該或多或少知道些?……嗯,這個動畫裏面呢,有一個道具,叫作‘任意門’,說是只要有這扇門,你就能穿過它,去往任意一個你知道的地方。

“於是就有無聊的人討論起這東西的原理,有說是應用了空間折疊,有說是用了蟲洞,亂七八糟,都沒什麽意思。

“倒是有一個名叫[已註銷]的,提了個有趣的答案。Ta說,如果這扇門的原理是,抹消掉進門的人,並在另一扇遠方的門前覆制出完全一樣的一個人,會怎麽樣呢?

“不會怎樣,世界照常運行,甚至被覆制出的那個新的人也認為自己剛剛穿越了任意門。”

阿極捧著茶,點點頭,故意裝作沒聽懂,問道:“怎麽說起這個?”

醫生看不透她的意思,於是只是笑了笑,道:“項目組的那些人,這時候找你,難不成是做好了你回不來的準備?”

阿極的語氣依然淡淡的,聽不出情緒:“……我會回來的。”

醫生輕嘆一聲:“是啊……哪怕你掛了,轉頭覆制一個你的身體出來也不是什麽大問題,反正你們這些出生在河梁的本地人,從小就備份了身體細胞吧……只是重新轉錄一下記憶的事……總會回來的。”

這時,診室的門忽然被敲得地動山搖,不僅如此,還伴隨著敲門人的喊叫:“不對不對!”

醫生怨念地透過玻璃看著那人,生怕吵到其他病房的病人,趕緊打開了門,照例一通消毒液亂噴過去。

餘弦嗆了幾聲,仍然說著“不對”。

醫生這次卻很有耐心,問了她一句:“我也覺得不對,你是說哪裏?”

“再覆制一個,也不是這個阿極啊。哪怕身體、記憶完全一樣,也不是這個阿極吧?”

阿極本人卻搖搖頭:“應該是一樣的。”

“為什麽?”餘弦不解地看著她。

“就像電腦文件,從一個文件夾轉移到另一個文件夾,看上去是覆制一份,再刪除原本那份,可實際上……”阿極思索著,“所有人,都認為它就是原來那份文件……”

“人又不是電腦!”餘弦下意識地反駁了下,可她並不擅長這種辯論,才反駁完,就沒話往下接了。

旁邊的醫生有點羨慕阿極的這份理性,但從感情上來說,她卻認同餘弦。

餘弦抓耳撓腮了半天,抓起阿極的雙臂,抱怨道:“什麽亂七八糟的,我本來就沒幾個朋友!再覆制一個算什麽,我不接受!”

阿極被她晃得有點恍惚,但還是點點頭,說自己會保重之類的。

“你最好說到做到,到時我再去找小白問問,她的歪理肯定比你們多,哼!”

看著餘弦不服氣的樣子,阿極確實感到一點難過。

但有一件事,無論是餘弦,還是這位從小和她們一同長大的醫生,其實都不知道。

阿極從來也沒對研究中心以外的人說起過。或許有點殘酷。畢竟12歲轉錄清前輩的記憶那年,那個名叫“阿極”的小孩就已經腦死亡,現在這個“阿極”,已經置換過大腦,已經是一個部分意義上的覆制體了……

當年手術前,研究者們當然告知過志願者具體情況是怎樣。可那個名叫“阿極”的小孩,仍然堅定地表示同意,甚至沒有猶豫。

於是,研究中心的研究者已相當溫柔地、甚至非理性地替她保留了從前這副身體,最後只是替換了大腦而已。

好像所有人都希望阿極還是阿極。

可陰差陽錯地,偏又是因為這點不忍心,才使得這副身體至今存在病癥。如果當初用於寫入兩人身體記憶的軀體是和大腦一樣完全空白的、克隆出來的全新載體,她就不會至今對陽光敬而遠之了。

當然,只是陽光而已,早就是不幸中的萬幸。

此時此地,站在這裏的那個人,又有一點懷疑自己是誰。

當初那個加入“時間之海”的決定,是從前的小阿極一意孤行做下的,她只能帶著當初那份念頭,替那孩子好好活下去。成為帶著清和阿極的份,活著的不知道是誰的一個人。

至於看向這副身體的人們眼中的,會是哪一個?她還不知道怎樣去想。

或許和聞山白一樣,她既希望成為這些朋友眼中一直存在著的“阿極”,也希望成為其它人眼中歸來的“清”,希望所有人都不會為此感到難過……也希望自己在人海浮沈中,找到一點從哪裏來到哪裏去的意義。

……

仍然是幾天前,在短暫午休中的聞山白,又一次回到了那場夢。

高高的天上,懸著比現實世界更大的一輪慘白月亮。長長的永遠走不完的路上,站著身形單薄的陸芊。

陸芊手裏依舊握著那把滴血的匕首,地上依舊是不知道屬於什麽的碎屍塊。

聞山白在夢裏,依舊毅然決然地開著那輛車,來到陸芊身邊,將她從那堆狼藉中救出來,走到一邊憑空出現的公交站臺長椅上坐下。

不知怎地,衣衫襤褸的陸芊突然又換上了幹凈的常服,空氣裏隱隱約約多了一份淡淡的茶香。

陸芊手裏還拿著聞山白的保溫杯,向從前的每一次一樣,吐槽了一遍:“這茶真的太老了。”

在聞山白潛意識形成的這場浩瀚夢境裏,陸芊自然不是當年剛認識她時的陸芊,也不是那個在湘北郊外,在陌生屍體前不知所措的陸芊,也不是在野貓堆裏淺笑嫣然的陸芊,更不是那個不再留戀人間,說走就走的陸芊。

她是每一分每一秒留在聞山白印象中的、所有陸芊的綜合體,甚至還加入了聞山白自己的一部分。

“你一定要走嗎?”聞山白將她按在公交站臺的座位上,然後將自己拉得很遠,用一個絕對旁觀的角度,審視著這個“陸芊”,問她:“你一定要走嗎?”

“陸芊”沒有直接回答。

她說:“大概120到200天,人體細胞就會更新一個周期了。除神經組織細胞外,大約每6到7年,身體的全部細胞都會更新一遍。”

聞山白冷冷地看著她:“又是‘忒修斯之船’那套是嗎?一天更換一個部件,到最後,這艘船還是不是這艘船?”

“陸芊”攤開雙手,看著自己的掌心:“你看,我和你,都認為六七年前的自己就是自己啊。那為什麽,那個記憶延續著我的,基因信息和我一模一樣的,不是我呢?”

聞山白的語氣越來越冷,冷得就像在質問:

“是,你自然有權力抹消掉這個自己,並假裝那個未來的人是新的自己,你既可以自以為很帥地‘自殺’,又可以自認為重獲新生。那是你的權力。我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你,知道你就是這樣的瘋子。

“甚至花上很長一段時間,我也可以假裝相信那個未來的你也是你。

“世界依舊還是那個世界,人依舊還是那個人。可我就是那樣清楚地知道,這個我喜歡了幾年的人,真實地、永不回頭地死在了我的面前,而你,是真實地抹殺掉了當前這個自己,並自以為是地說是加快了‘忒修斯之船’的維修進度。

“你多聰明啊,多冷靜啊,多深思熟慮,甚至早就決定好了這一切。

“不過就是,從來沒考慮過,你走之後,我的感受而已。不過就是,在時間之海之中,選擇和我永遠不再交集而已。不過就是,那個新的你回來之時,我老得不成樣子,甚至早就死了而已。”

就像老電視閃爍起雪花一樣,眼前的“陸芊”在這樣的質問下變得卡頓、模糊,散成一堆彩色的幾何形狀。

空中淡淡地傳來一聲沒有情緒的:“山白,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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