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我見青山遲暮,青山見我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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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著日子,雲臺觀又要開新一期道教文化體驗學習班了。

往常這個時候,都是溫起去接待他們,從車站到道觀主殿,一路走,一路介紹基本情況,像個新生入學儀式一樣。雖然這些“新生”中的大部分,只會在山上待一兩個月,來來往往,如雲聚雲散。可每一回,溫起都還是認真地從頭到尾講一遍相似的話。

也是每一回,會有意無意地,觀察每一位來此的學員,看他們的背景、目的、情緒,然後從他們身上,看到更多人可能的樣子。

可看別人看得再多,卻也和看自己是不同的。

“你在看什麽?”

聞山白單手提著背包,掛在肩上,回頭看著掉隊的溫起。

她這一問,便讓溫起的腳步就此停了下來。

形形色色的新學員,正穿著統一的但不算太合身的青灰色衣服,跟著雲臺觀的另一位道長,拾級而上,與他三人擦肩而過。

溫起看著他們的背影,問了一個對於聞山白來說有點耳熟的問題:“你看到什麽?”

但是這次,聞山白好像知道要怎麽回答。她也停下來,目送著那群人,說道:“‘上山’,還有‘下山’。”

溫起笑了笑,也把背包提溜起來,甩到了肩上。

明明是早就想明白的道理,非要從別人口中再得到一次印證,才會相信似的。

“彼此彼此。”

最後一級石階下,任藍轉著手裏的車鑰匙圈,不解地看著落後許多的兩人。

“你們說什麽呢?”

“哎,就是閑話,”溫起轉過身,往山下走來,“對了,老板,我在想,你們什麽時候,覺得是雪局長有問題的?”

聞山白早已小跑了幾步,搶先來到任藍身邊,解釋道:“且不說拆遷大樓那次,餘姑娘失手擰斷了一個家夥的脖子,這事的性質。那些人本來就是生死自負的,但餘姑娘可不是,她至少也得遵守本地法律和國際約定吧?再者,溫道長認為,暗河的資料是誰派下來的?”

“啊?那她豈不是知道這裏面所有的事?……”

“怎麽會?如果全知全能,她也不需要找我們了。”任藍已坐到駕駛座上,調整了下後視鏡,有些內涵地吐槽了句,“到底餘姑娘是那邊的人,沒有被當面說兩句大道理。”

聞山白笑道:“這倒未必。”

見那二人都上了車,溫起也緊隨其後,拉開了後座車門:“可是……不是剛剛得知目的地是‘曲谷’的嗎?為什麽你們找上是局長之前,就像定好行程了?”

聞山白邊系安全帶邊道:“二次驗證。哪能算到肅衣折騰出這般一個研究成果,還被人請走當熊貓啊。路上有的是時間,一起看下耳丹共和國的情況吧。”

……

在機艙睡著後,肅衣很久很久都沒有再醒過來。

飛機準點降落在曲谷國際機場時,正是傍晚。那輛車從機尾坡道開下,沒有經過任何一道安檢,甚至都沒有經過航站樓,而是直接從機場跑道轉向,走一條偏僻的山路,轉進了更深的山裏。

空氣澄澈,所以天幕的血紅與深藍都很濃烈,而在那之下、山道兩側,卻布滿了大片大片蒼白的流石灘。流石灘上,片片碎石鋒利無比,偶有一兩株雪兔子草點綴其間,顯得它不那麽荒蕪。

此時反觀車內,倒是另外一番境況。不僅氣壓穩定、氧氣含量適宜,連溫濕度都保持著最舒適的尺度,使人難以覺察車外荒涼。

但是按照經驗也能推測,高原的溫差向來極大,此刻外面興許就零度往上一些。

窗外,一座座宛如金色佛塔的塔黃,在道路兩側匆匆走過。阿極將胳膊撐在車窗邊,看著它們,恍惚非常。

原來有些記憶,隔得那麽遠了,還那麽清晰。

就比如,在河梁本部西山之外,就同樣有這樣一片古老的流石灘……而那裏,正是從前她和佚常去的地方。

彼時日暮天寒,亙古天穹下,一座風化半坍的瑪尼堆頂著餘暉,立在山頭。而佚穿著厚重的靴子,一點一點,從坡下往坡頂攀爬著。

整個過程裏,她都在坡下阿極擔憂的眼神中,一步一步,慢慢往上攀著。

直到對方抵達坡頂,不再挪動,阿極才松了口氣,一邊繼續留意腳下,一邊朝她的方向前行。

流石灘難走,不僅因為碎石,也因為其間偶有積雪積霜,凝固成冰面,容易打滑。

但或許焉知非福呢?也就是因為害怕跌倒,刻意放低身體,才能看到碎石間更細碎不起眼的,一些藍紫色小花。

怪不得那家夥會喜歡。

阿極這麽想著,不知過了多久,偶然一個擡頭,就看見了仿佛世外才有的景象。

那是一片如同白絹般輕靈的東西。

它被佚捧在手間,山頂陽光照著那白色鱗翅,點點斑紋就像落著微雪,隨著翅膀的揮動,抖下細碎的晶瑩光點,在火燒般的暮色中閃爍著。

是一只巨大的君主絹蝶。

“從前也有這樣的蝴蝶……”

佚很小聲地感嘆了一句,然後輕輕一托,將那只蝴蝶送往溫柔氣流中去,送往天邊去。

時至今日,哪怕只是回想,阿極仍然會被那副景象震動,不能自已。那時的她更是如此,一直木然地看著蝴蝶飛遠,才反應過來,走到佚的身邊。

“從前?”

“嗯,”佚的面罩裏都是因為激動而呼吸出的霧氣,但那霧氣也沒有遮住她眼中的光,“從前,就是一千多年以前,一模一樣……

“真的是一模一樣的蝴蝶,它幾乎沒有進化,沒有變異,就是這種……

“闊別了……”

一字一句,翻似爛柯人。

……

“阿極?嘿!”

等她回過神來,才發現早就回了河梁本部,也早就將肅衣交到了醫務中心那些專家手裏。厚重的鐵門在身前關上,“會診中”的綠燈亮起,而餘弦的手拍在她的肩上。

餘弦笑著,賤兮兮問了句:“又發呆,想誰呢?”

阿極輕輕搖了搖頭,轉過身來,朝醫務樓外走去。

“嗯……我想想,應該不是小白……”

餘弦探頭看了眼她的臉,然後像只麻雀一樣連蹦帶跳著,跟在後面往外走:“是老佚吧,畢竟想到小白時,你還算開心的呢……”

阿極聽到這裏,腳下突然有點猶豫,回過頭來,問道:“……什麽時候?”

對方一不留神就撞到她後背上去,“哎呦”一聲,揉了揉鼻子:“什麽時候你自己不知道?”

“……”阿極看著她,似乎又開始出神。

餘弦在她背後又是一拍:“就你下山前啊,去領完任務時……”

阿極繼續往前走著,經她這麽一說,似乎想起來些什麽。那會兒好像是因為餘弦問了句:“誒,你去接小帥哥,是不是也能遇上小白?”

餘弦搶過幾步,跳到阿極右前方:“你那時候笑了的,不是我的感覺吧。”

阿極側過眼神沒看她,又搖了搖頭,將雜念驅逐出去。

餘弦笑道:“我覺得吧,不管怎麽說,小白人真的很好啊,而且長得也好看,很有福相的。叫什麽來著?天庭飽滿,印堂寬平……”

自然,這不像餘弦平時會說的話,是在雲臺觀亂翻看相書學來的。

只是沒等她買弄完,阿極就輕嘆一聲,用一個鄭重的表情看著她,說道:“快過飯點了。”

“什麽?”

餘弦一楞,立刻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驚道:“我還沒吃呢。”

然後就好像忘記剛剛說到哪裏,原地一個立定旋轉180°,朝最近的那座食堂而去。

跑了兩步,她才想起剛剛為什麽來找阿極,回頭喊道:“對了——今天包子又降價了!只剩4毛能源幣一個——”

原本阿極已經朝自己要去的方向走出兩步,聽她這話,神色凝重了一下。

她記得一個月前,她在醫務中心住院,餘弦也提過包子的價格,那時候,還是一塊二一個。短短一個月間,包子的價格只剩原來的三分之一了?

別說是她,就算是毫無經濟學常識的人,聽到這樣幅度的降價,也知道不可能是好事。但具體為什麽,她一時還不明白。

於是一邊想著,一邊揮手,招停了剛巧路過的無人駕駛公共電車。

由於在飯點,此時電車裏空無一人,超白玻璃材質的車壁,幾乎將遠處的景色完全透了過來。她抓著扶手,就那樣望著遠山出神。

原本該去執政中心交任務的,但在進入本部的同一時間,她就收到通知,說不用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來自海棠的私人消息——約她去北岸電站見面。所以她才上了這班電車。

在她的印象裏,海棠老師一直是個公事公辦的人,很少跟學生私下說什麽。要做什麽事,都是走公共平臺。而且她們之間的師生情也不算深,屬於剛好遇上這一屆的普通關系。所以在見到海棠之前,她也不知道為什麽。

電車在環城公路北端點站停下,她經過站臺,又步行穿過一條幾十米長的人工一線天走廊,才在山體另一側看見了海棠。

此處的海拔比本部還要高出許多,常年結著深冰。

她又往前走了幾步,發現原本鎖著的鋼鐵護欄,現在也被打開了。海棠就叉腰站在護欄內,那一平如鏡的廣闊冰面上。

阿極註意到,對方穿了冰鞋,手裏還拿著一個紙袋和另一雙可穿戴冰刀,專程等著似的。

“喲,阿極,這麽早就來了?沒吃晚飯?”

海棠朝她揮著手,然後淩空將紙袋拋了過來。

她點點頭,雙手接住,打開一看,發現紙袋裏是兩個包子。準確來說,是河梁食堂基礎餐裏的,那種最近降價很誇張的包子。

“老師,這是……”阿極的不解再度加深了,走上冰面,看向海棠。

對方搖了搖頭,並沒有直接告訴她什麽,只是將那雙冰刀也遞給了她:“這裏不方便說話。穿上吧,我記得你是我帶過的身體素質最好的史官。這個季節,冰面還挺結實的,邊走邊吃不影響?”

阿極又點點頭,也沒再問,叼著包子袋,穿上了冰刀。

這時,海棠已經一個人滑出去將近半百米了。

阿極起步後,接了一個加速動作,就追了上來。她沿著海棠所去方向望去,估摸著,再往北三公裏,就是北岸電站。

那是一群白色磚石結構的巨大建築,同積雪一個顏色,藏得巧奪天工。換作不知情的人,根本看不出那裏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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