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一朝時移世易,刀俎亦為魚肉

關燈
廢棄大樓內,連空氣都是塵封味道。一點漏進門縫的氣流,擾動了門檻後的灰土,將似有若無的腳印痕跡吹得無影無蹤。

在聞山白印象裏,這是一片舊動畫產業園,興建於上世紀末。

1990年~2000年。那大概是個對於人和錢都有著無限可能的時代,無數樓宇拔地而起,無數人流動在水泥結構的毛孔之中。

就像印著幾串電話號碼的黑白廣告單,在街道上空恣意飛舞。直到現在,她的記憶仍深深地愛著他們的熱鬧,也同樣深深地厭著他們的吵鬧。

可十幾年後的今天,一切都風流雲散。藏在那些建築裏的無限可能,次第慘淡破滅,只留下眼前這樣龐大荒蕪的遺跡,仍然在慢慢地被拆除著——甚至比建起它們還多花了數倍時間。

走到大廳,側墻上掛了面鏡子。

“熱烈祝賀XXX公司成立,二〇〇一年”。

用油漆印成的字已遍布灰塵,同鏡子一起碎成七八塊,被暗黃木框勉強框著,掙紮在散架邊緣,說不清是猶豫還是不甘。

她只側過頭來看了一眼,看那個映射在碎鏡子裏的身影,那個同樣也碎裂著的自己。

此時此刻,她很希望身後會有人出現,哪怕是來計算拆遷費用的工程負責人,哪怕是拉著破水泥板經過的工地大爺,誰都可以。

但她也知道,這些都是不可能的。離動工還有很長時間,而且這個年代,連撿鋼筋去賣的孩子也不會有了。

沒有希望的地方,只會有她一個而已。

她將目光從鏡子上移開,垂下眼睛,像咽下什麽似的。再擡頭,眼神裏已沒了情緒,右手微微帶了帶風衣領口,大踏步著徑直往前走去。

她不知道任星做了什麽,只記得與任藍的電話裏,曾聽到老夫人發了很大火。任藍說自己沒事,就是得避避嫌,暫時要將手上能調度的人全交回去。

也從小道消息聽來幾句,說是紀檢委的人去了任家老宅,把地磚都掀了。

任藍還是那副清者自清的做派。可任星……她還不懂。他有什麽理由,要將任家推到風口浪尖上去?

任藍同樣不明白。她這個弟弟,還在面前杵著,可已經整整兩天一句話也沒說了。

要計較起來,任家背景實在和吳缺沒什麽兩樣,也是上世紀中葉“招安”的對象。

要知道,同時期的,大部分有盜墓背景的組織或個人,基本都被國家“清繳”,或者更直接,被槍決了。

他們能活到現在,肯定是不一樣的。家學經驗被上面看中只是一碼事。更重要的在於,立住他們這樣的,能拉攏一方舊士紳,將社會不安定因素管起來。

大家起點都是一樣的,只不過後來,吳缺走了學院派的路,而任家半道轉了商。

替官方考察古跡這種事,吳缺長袖善舞,倒能利用明面上的身份搞些研究經費,而任家,幾乎是免費打工。所幸老夫人商運亨通,任藍也不遑多讓,偌大門面裱糊得倒也體面,給聞山白這些跑腿的開開工資還是綽綽有餘。

要說“上面”真的需要為考古這種事安排諸多人力嗎?那肯定不是。這種用人方式,類比流浪人口收容所才更像,既能讓這些離經叛道的人留在視線範圍內,方便監管;還能讓他們養活自己,不至於給社會造成多大麻煩。

一代又一代下去,總能轉去普通行業的。

只是這些人,歷史總是“黑”的,說要清查清查,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比如現在的任家,不知道哪裏碰到紅線了。

聞山白畢竟是局外人,她是不可能明白的。任星自小長在任家,生活學習條件都和任藍別無二致,就算知道自己身世有問題,至於有如此大仇怨?要搭上這麽多人的前途。何況他那模樣,也是可可愛愛陽光滿面的樣子。裝的嗎?裝不來的吧……

她頓了頓,才發現距離那間屋子就剩幾步路了。

已經沒時間再想別的,便對著鏡子理順被風吹亂的頭發,拆下發繩重新綁好。

腳步比心事更重。

……

房間裏沒有開燈,還是更習慣這個亮度。阿極將頭發吹幹後,拔下了吹風機的插頭。不自覺地按平皺起的眉頭,看見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又怎麽也安不下心神。

聞山白,燕關雪,就算長得一樣,明明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有時候,竟然也會覺得有些相似。就比如今天早上,她悄悄離開,什麽也沒說那時。

可這副身體,終究見不得光啊。

阿極躺上床,打算聽著洗衣機一圈一圈轉動的聲音,盡量入眠,保存體力。就在這時,起碼有半年沒人打過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沒有來電顯示。她按下接聽,似乎猜到是誰,一時竟覺得有了轉機。

“阿極~我啊,餘弦~你猜我現在在哪兒?”

果不其然。快三十歲的人了,聲音依舊甜到發膩,除了她再沒別人。前一段時間,據說是剛下雪那會兒,她就給李毌機打了通電話,後來又說要來燕京看看,沒想到這就到了。

阿極完全沒有給她賣關子的機會,淡淡說道:“燕京火車站。”

“誒?你怎麽知道?”

“……”

“算了,你這個悶葫蘆,肯定懶得說,在背地裏笑我吧?”

“沒有。”

“嘿嘿,那就行。我就知道阿極最好了~”

“有事?”

“沒事啊,沒事不能來找你打架……啊不是,我是說沒事就不能來找你玩嗎?我今年也休假啊。我們可有好幾年沒見面了哎,還在河梁那會兒,就看見你去掃墓,喊了你好幾句都沒聽見,真的是,你不會是故意躲我吧?”

“……沒有。”

“這句‘沒有’猶豫了啊!嗚嗚嗚……你果然在躲我。”

“……”

“哼,快把你藏身窩點如實交代,這大晴天,風又那麽大,不信你在外面。我可是特地來找你的哎,都在路上吃了一個星期泡面了,吹風也吹成野人了,帶我改善下夥食嘛,你不會見死不救的吧?”

阿極知道餘弦這家夥精力充沛,滿世界找茬,橫豎躲不過去,不如順水推舟,便答應道:“好。”

對面完全沒想到可以如此順利:“真的?”

“……幫我個忙。”

“行啊,打誰?盡管說~”餘弦馬上笑得沒心沒肺,連蹭飯的事都扔一邊了。

阿極想了想,沒以聞山白開頭:“嗯……老李有事,13號線終點站附近。”

“他?他不是到哪兒都有人暗中跟著嗎?那位任大老板不管他了?”

“有變故,一時說不清。”

“哦,行,那回頭說。我去看看吧,他可不能死,這麽多人指著他養活呢……”

“還有……”

“還有?”

“青年女性,低馬尾,穿風衣,叫聞山白的,麻煩你了。”

“嗚嗚嗚嗚,真的嗎?阿極,我這輩子竟然能聽到你說‘麻煩’哎,子曰,得黃金千兩,不如讓阿極欠個人情,圓滿了圓滿了。”

“……子曰?”

“餘子~就是我~哈哈哈哈,放心吧,那個什麽聞山白,給你提溜回來是吧?”

“……不必,人沒事就好。”

……

拆遷大樓內,李毌機慢慢醒了過來。

頭疼,生理上的。想了一會兒。

按照聞山白發給任藍的消息,他一早就趕到了拆遷大樓附近。然後,才從地鐵站出來不久,就被不知道誰的給偷襲了,好家夥,一記悶棍,幹脆利落,絕對是慣犯。

剛想伸手去揉額頭,才發現動彈不得,手腳都被反綁了。

造的什麽孽啊。

他用力擠擠眼睛,不管怎麽說,人還活著,先弄清楚自己在哪兒吧。地方雖然很黑,但能看清基本樣貌。就在拆遷樓裏面嗎?門關著,窗戶好像也被拼接木板擋著了。

就在他東張西望的時候,眉間突然又傳來一陣涼意。

鋼鐵的溫度,好像是一根從前小混混們街頭鬥毆用的伸縮棍,抵在他腦門上。

順著鐵棍往前看去,他更不淡定了。什麽叫以牙還牙啊,威脅自己的這貨竟然是聞山白!

“哦豁,這電費還交著呢。”

緊接著,不知道角落裏誰說了一句,按開了墻上的開關,屋內七八處日光燈燈管齊齊亮了起來。

李毌機敢肯定,他看到了什麽不和諧的狀況。

沒錯,聞山白竟然在憋笑?直到燈亮後才收斂。

為什麽?

他並不知道聞山白忍得有多努力。畢竟對著一副從妖風裏蕩滌一遍的尊容,還有那先鋒感十足的發型,誰也忍不住。

要不是周圍站著十來號荷槍實彈的混蛋,他真的以為聞山白在開玩笑。

可憐他這個將將一米九的體面大商人,就這麽亂七八糟地處在一群變態中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是時候了。”聞山白說。

李毌機懵得不是一點半點,直直看著憋笑成功的聞山白,轉瞬間,臉上又被一種徹頭徹尾的冷漠掩蓋。

“……什麽?”

“說說吧,你背後那個地方。還是說,那個組織?”

其他人都不說話,目光全鎖死在他們兩人身上,李毌機又是一陣發毛,這什麽跟什麽?怎麽就開始審問起自己了?

僵持了幾秒後,旁邊一個看著有點面善的家夥站了出來,掂著手裏的槍,嘲諷地說道:“哎我說小李子,你這濃眉大眼的,怎麽也背叛吳老了?老爺子說的時候還以為你只是腳踏兩條船,今兒聽這丫頭說的,怎麽著?除了吳老和任家,你還幫別人做事哪?”

話還沒說完,這混蛋就朝天花板開了一槍,沒有消聲器的那種,宛如炸雷,唯二沒戴耳塞的就是聞山白和李毌機,耳朵裏嗡鳴了好一陣。

“什麽時候發現的?”李毌機懶得和其他人搭話,只是看向聞山白。

聞山白面目猙獰地揉了揉耳朵,隨口道:“從你拿出那支鐧之後。”

“就這麽簡單?”

“啊,確實不只這麽簡單……”

這時候還有功夫扯皮,李毌機十足地被氣笑了。

為了不破功,聞山白連忙接道:“咳,覆原古兵器只是你們的一個共通點,最讓我覺得奇怪的地方,是你們那裏人起名的方式。”

“是清?她難道對你說過什麽?”

“這倒不是。只是覺得你倆的名字都是假的罷了。單名一個清字卻從不提姓氏?而你這名號,是不是就差在前面加個‘日’字?日理萬機嗎?”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