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山白，什麽是真實的？”

當坐在桌前，黃昏顏色落在松木閱讀架上，蒸煮著紙頁油墨，俯視的，冷靜的，智慧的，清心的，那個時候，真實嗎？

故紙堆裏的無病呻吟能被抓住嗎？像如今呼吸急促般腳步淩亂般能被抓住嗎？

如針如芒的寒意穿入肺部，攪亂鐵銹味的殘溫，真實嗎？

留下這句話的陸芊……是數年如一日地面對危險境況的她，還是那個站在陽臺上歲月靜好的她？哪個才是真實的？

不知道，心臟要跳出來了。

……

“不熟，隨意。”清的聲音淡如二月微風。

面對吳缺一方的威脅，她只是看了眼那個認識還不到一天的道士。

他正半跪在地，用力摁著傷口。

“哦，不熟啊……”聽到清的回答，吳缺故作失望，低頭看向屬於自己的血跡。非但沒有生氣，轉而慶幸起來。肌肉組織貫穿傷，問題不大。他別扭著坐下，任憑清指著他的動作隨之移動。

“……那處理下吧。”吳缺隨便吩咐了身邊一個年輕人，沒有一點對於傷口及槍口的重視。

年輕人點了點頭，從身後醫藥箱裏翻出藥品和繃帶。

清不明白，那個人沒有走向吳缺，而是走向了溫起。

情況微妙起來。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裏，清也只得看著溫起被包紮擺弄。

而那人將多餘的藥和繃帶遞給吳缺，清便沒理由阻攔了。

吳缺接過來，處理傷口的手法嫻熟而輕松。他想起位差點忘記的故人，扔掉空碘酒瓶，慢條斯理地問道：“誒，小道士，哪個道觀的？”

溫起的面色慘白著，幾度不耐煩地揮開幫他處理傷口的家夥：“行不行啊？我自己是醫生。”

“湘北雲臺觀？”

溫起本不想搭理他，架不住對方說中，只冷笑道：“呵，消息挺靈通？我們這一夥兒，您都查過吧？”

“哪有那功夫，猜的。”吳缺似有若無地笑著，“那地方老朽還認得，觀主是個叫林道見的老道吧？你師祖？……還是太師祖？……”

溫起警惕著，躲開問題：“這麽直白地套話？”

可吳缺畢竟是吳缺。

“……哦，那就是師父了，收徒這麽隨便啊。”他礙著槍口，沒法將頭完全轉過去，“小丫頭，你既然知道老朽從前的名字，那這個林道見，不陌生吧？”

“……”清不置可否。對於這老狐貍，她也只能選擇沈默。

林道見？這個名字對她而言，和肖石德一樣，仿佛真的有點印象。說不上來，只是近乎本能地認為有所見聞。不知哪段劃過眼前的老資料，未能被清晰記下。

事關自己師門，溫起再次疑惑地看了清一眼。但他沒被吳缺帶節奏，聽出對方意圖，打斷道：“您老上來就和我們任老板套近乎，這會兒又唱同一出？敢情溶洞是您家，進門都得問來歷？”

吳缺當即被這小輩玩弄話術的樣子逗樂：“哪裏話，剛好路過，下個逐客令罷了。公共財產，還能讓盜墓的拿去嗎？”

“嘿，好一個賊喊捉賊。”溫起白了一眼。他沒有放棄逃脫希望，時刻註意著周圍，因而差點走神，扯到自己傷口，“嘶”了一聲。

……

“□□，9毫米款，15發子彈……”等逃跑跑出節奏，耳朵也管用起來，聞山白仔細默數著身後的槍聲，“幾乎沒有戰術，十有八九非法持槍。左最多還剩三發，右兩發……趁換彈匣的空隙，來得及嗎？”

任藍跑在最前面，身後聲音全都能聽清，但她自己的話要傳到後面，可能就有些模糊了。所以她盤算著，盡量簡潔地說道：“有點遠，還好不用以命相搏，星星？”

任星聽力不錯，立馬表示讚同：“讓他們追再近點，大概有可能……左二右一了。”

“好，”任藍在心底預演了一下行動方針，“山白，保持速度。星星，我左你右。”

“啊？這就？”任星顯然沒準備好。

“相信自己。三，二……”

三人隊形隨之變化，聞山白跑到最前位置，而任藍任星分別減慢半拍，向兩側退去。

“一。”

姐弟倆不愧是同一套方法訓練出來的，行動節奏完全一致。

首先預判出敵方的動作軌跡，任藍貓身接個原地翻滾，兩發子彈皆擦身而過；而任星也攀著巖壁跳將起身，越過子彈的火花，接上一個漂亮的空中鯉魚打挺。

右邊那個才擡頭望去，面門正好迎上任星的下肘擊，而左邊那位，下顎遭住上勾拳，翻身後仰而去。

接著，任星落在他們背後，任藍到其身前，擺開架勢。

那兩位倒地前的同一時間，後腦、鼻梁、腋下，被補刀似地連中三下擊打，而後再沒動彈。

“這麽順利？”不一會兒，聞山白也已喘著氣，半扶著腰走過來。

任藍拍拍手，唏噓著嘲諷道：“噫，老家夥又不是手眼通天，養得起專業殺手嗎？”

見她還有這心情，聞山白無奈笑了，心想要有你們二位身手，幹什麽不比走□□舒服，附和起來：“是啊……給土豪當鷹犬能掙幾個錢。”

任藍眉頭一皺，聽出些不對勁：“……怎麽有些感同身受的意思？給我當‘鷹犬’，確實掙不了多少，但漲工資的事可沒得談啊。”

聞山白滿頭陰雲，嘆道：“臣知罪。”

“嗯……兩位，能不能註意下眼前狀況啊……”任星滿臉擔憂地望著遠方。

“咳，”任藍找回正經面孔，攬過任星肩膀，“星星啊，這裏可是越江省，這麽信不過你山白姐？”

“啊？”

聞山白像個冤大頭，不知不覺就被那兩雙眼睛轉來看著。一個仿佛在說“長三角是你原產地你能沒辦法”，另一個則是“臥槽我是不是太年輕了”。

她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弒君犯上了……”

果真已隱約有了想法，微微嘆氣，欠身攤出雙手，一面指向任藍：“背黑鍋，您請。”另一面指向任星：“送死，您去。”

……

於是，那一天，很多投錯胎的家夥都後悔了。

它們想，如果非要在世上走一遭，千萬不要當一條鰱魚。

任星也想，早知如此，當年絕對不選電子儀器這個專業，好像自己精通似的。也沒見學計算機的全都會修電腦啊？

彼處水面平靜如常，落水漣漪悠悠散開。水面之下，幾許暗湧悄然而至，翻出些水泡。

溫起背靠黑暗，換上慣用笑臉，故意繼續著話題：“吳先生，家師一生修行，也沒下山幾次，怎麽和您老還有過節？”

吳缺眉頭上揚，收去臉上笑意。

只是他還沒開口，水下的任藍就使出一招“越共探頭”，翻上他們剛剛遺棄的那條船。

多餘的槍口應急般從指向清，轉向任藍。

“啊，不好意思，打擾了。”任藍站直身體，從兩側上衣口袋裏掏出方才繳獲的雙槍，扯去防水袋，煞有介事地回敬過去。

對於烏合之眾來說一大悲哀就是想違法犯罪，錢卻遠遠不夠，裝備不足還浪得飛起。任藍並沒有從那兩個被放倒的家夥身上搜出備用彈匣，只能借著空膛狐假虎威。

對面難以想象任藍脫身之迅速，拿不準同伴下場。見此情景，很快就陷入“她怎麽知道我怎麽知道她怎麽知道我怎麽知道……她有沒有子彈”的猜疑鏈中，看不破這出空城計。

此時此刻，雙方還各有一名人質，他們也不敢輕易打破平衡。

船尾角落裏，任星幽幽探出頭來，任藍將一個裝備包悄悄朝他所在方向踢了過去。

吳缺想不到他們這麽做的理由，只憑著獵人般的直覺，頓感不妙，喊道：“阻止他！”

王廣路立刻抓出兩條黑蛇朝任藍腳下扔去，任星卻已拿起包裏的幾件物事，長吸一口氣，重新沈入水中。

躲在遠處看風頭的聞山白，被驀然激起的水花澆透，終於松了口氣。

起初只是用來輔助勘測地形的超聲波探測器，如今卻成了戰略武裝。而無論功率大小還是擺放方位，全憑任星操作了。

別看他打架時意氣過剩，無法避免失誤，但到電器上，一口一個自己不懂，真上場反而靠譜得不行。

聞山白早就猜到，溶洞既然有那般體型的青魚，當地的水生系統應該是完備的，那麽膽小鬼鰱魚自然不會少……

它們吶，正被超聲波嚇得紛紛跳出水面，急於逃離這個世界。身姿矯健者也能躍起一米多高。

一條接著一條像是受到了什麽感召，張皇失措地掀起駭浪，場面一度失控，愈演愈烈。連帶著受驚的鯽魚、黑魚，甚至幾條青魚，摻雜其中，滿目飛魚，水花亂拍。

身處其中的吳缺一行頓時失去視野，掛在船頭的燈也沒保住。層層水浪朝船板拍去，船艙開始積水，快有沈船可能了。

王廣路無物可用，用手掬著水往外排。飛魚隔三差五地撞來，吳缺從牙齒到小腿都無法抑制地打顫，想要說些什麽，聲音被淹沒在水花聲中，傷口進水，疼得無處發洩。

清趁亂搶到溫起身邊，放倒他身側還在懵逼的槍手，任藍也提著幾個裝備包跳回到岸上。

趕到附近的聞山白接過背包，任藍扛起溫起，清執槍斷後。很快，任星已按原定計劃放好超聲波源，外接上一分鐘倒計時，游上岸來。

再一次的奪路狂奔，不過這一次，有人在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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