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日常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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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五人齊刷刷盯著倉邈。他的問題再清楚不過了。

他問餘驍他是不是好了,是在確定他的猜測的真實性。他問郭荃他有帶來什麽有帶走什麽,是在確定治好他的是不是外來物。他問失去什麽得到什麽,是用來確定他是怎麽好的。

郭荃一連說了三個沒有,其實錯了。他失去了,他失去了他的哥,他失去了他的摯愛。

場面一度靜默到滴水可聞,六個人一動不動的靜在那裏。餘驍臉上的汗珠子都快落到地上了,他突然甩手,破罐子破摔一樣回頭沖著門簾叫道:“我就說你這個破辦法不行!你不信!這下被人戳穿了!丟人不!”

這一喊不要緊,給倉邈嚇了一跳。然後他環顧了其他幾人。一個二個都是一臉的謊言被戳穿的尷尬,小芽兒躲到了餘驍後腦勺去,麥穗兒直接把整個臉埋在了倉邈的衣袖裏。梁筠瀧用手扶著額頭,眼神裏殺了餘驍一樣的漂著他。只有郭荃哈哈一聲大笑,也沖著簾子後面說道:“老黎啊!你可就出來吧,別藏啦,藏不住了。”

老黎?

話音兒沒落,簾子後面轉出來一個人,一身白衣,鶴發童顏,不是黎笎是誰?

倉邈眉頭一緊,盯著黎笎。

黎笎從簾子後面蹭出來,手裏的拿袖子遮了臉,一點點蹭到廳裏,袖子後面的眼睛死死盯著餘驍,眼神裏滿滿的“等我回頭再跟你算賬”,顯然是把事情敗露一事完完全全賴在了餘驍頭上。

餘驍一撇嘴,道:“這事本來也藏不住。你非要整這出。”

黎笎袖子一甩,叫到:“誰說藏不住!你不說我不說大家都不說不就藏住了!你好不容易治好了他!難道又要!”說到這,黎笎頓了一頓,察覺自己說錯了話,趕忙收了聲。

“又要什麽?”倉邈當然聽出了話頭,上前問道。

“沒什麽。乖徒弟,為師不是故意要騙你。”黎笎陪著笑。

“那是什麽?”倉邈寒了面龐,冷冷的道。

黎笎搓了搓手,又撓了撓耳朵,“也,也,也沒什麽。”

“………所以,哥呢?”倉邈依舊冷著嗓音,聽的在場的人如墜冰窖。

黎笎結結巴巴的繼續說道:“少卿,少卿…”

“梅少卿回不來了。”梁筠瀧實在看不下去了,呼的站起來,拉過倉邈的手,把他拉的面對了自己說道。

倉邈冷笑一聲,道“回不來了?你這話什麽意思。”一用力,把手抽了回來。

梁筠瀧的聲音裏也是一派冷淡:“就是字面意思,他,回不來了。”

倉邈的臉已經黑了下來,聲音裏蘊著薄怒,道:“什麽叫回不來了?回不來了總要有個回不來的理由,回不來了總要有個去處能去找他。你們先是騙我,再是告訴我無處可尋,我就這麽容易上當受騙?我就這麽容易忘記一個人?”

梁筠瀧知他所說,讓他忘記一個一生摯愛,不是什麽周圍的人都說不認得就行的,可現在的情況是,事情,到底能不能說,到底怎麽說。

黎笎上前拍拍倉邈的肩膀道:“徒弟,你先冷靜一下。”

倉邈一回臉,盯的他放了手。剛想說:“你們不會說,我自己去找”的時候,梁筠瀧又開口了:“你不用去找了。梅少卿現在就在這間屋子裏。你也不用費心找他在屋子的哪個角落,你找不到他,你也見不到他,你這一輩子!永遠都見不到他了!”

黎笎倒退了兩步,瞪大了眼睛看著梁筠瀧,似乎沒太想到他什麽鋪墊也沒有的就敢全講了。

倉邈回頭看他,“你什麽意思?”

梁筠瀧一雙美目裏藏不住的嫉妒,他緩緩地道:“不是我們要騙你,是你的哥,不讓我們告訴你。”

“哥不讓你們告訴我,你的意思是說,哥找過你?”倉邈不可信的看著他,眉頭繳到了一起,開什麽玩笑?梅少卿去找梁筠瀧,拜托他替自己撒謊?說出去怕是三歲小孩兒都不信的!

梁筠瀧繼續道:“對!他找過我!他拜托我照顧你!他把你的一切,如數家珍事無巨細一樣一樣全都告訴我!他把你交給了我!他!”他越說越激動,到最後抖著音兒道:“把你施舍給了我!”說完,奪門而出,不見了蹤影。

倉邈被他說的一臉懵,什麽意思?可他人走了,問不到了,倉邈又回頭瞪了黎笎,黎笎被他瞪的不自覺的打了個哆嗦。

不消問,黎笎自己就張了嘴。他坐了下來,示意倉邈也坐下,便緩緩的開了口。

“你可知,當初我為何帶你回師門?”

倉邈疑惑,為何提及這許久之前之事,但,既然要聽,便搖搖頭,不打斷。

黎笎嘆了口氣,道:“並不是因為你被人唾棄,也不是我跟梅天說的,為還賭債。”

他看了一眼倉邈,似在猶豫什麽,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嘆出來,道:“是因為,你,並不是人。”

倉邈聞言霍的站了起來。一句話,晴天霹靂,他不是人?他不是人是什麽意思?自己雖然吊兒郎當不著調,可也是隨著少卿一同長大的!這麽多年除了常睡無甚特別,此時來講,他不是人?倉邈環顧了四周,瞧見其他人都不驚訝,他懵了好一會兒,趕情兒他不是人這件事,只有他一個人不知道?

小芽兒終於從餘驍腦袋後面轉了出來,站到了餘驍的肩頭上,說道:“阿媽,你記得我當時跟阿爸說,其實我更想要阿媽的血,但是阿媽跟阿爸不太一樣麽?”

倉邈搖搖頭,這他怎麽會記得?他又看了看餘驍,餘驍不可置否,點頭道,“我說你沒病,但有癥結,並不是什麽特殊的意思,我總不能跟你說,你不是人。”

倉邈又跌坐回椅子,一雙手掩在衣袖下面握的指節發白,麥穗兒擔心的看著倉邈,伸手隔著衣袖去握緊了他的手。

黎笎又嘆了口氣,淡淡地說,“說你不是人,其實並不對,因為你本來是人,這也是你可以成長的原因。”

倉邈越聽越懵,本來是人,現在不是了,那他現在是什麽?是物件?是妖魔?是神?是鬼?是什麽?!

黎笎看見了倉邈的疑惑,他繼續道:“你原本是人,現在,是器。我煉的,神器。”

“神器?”倉邈已經驚訝到無可言喻的地步。他疑惑的重覆著黎笎的話。

“對,神器。你還記得杜家夫婦麽?”

“記得。”

“他們不是別人,他們是你的親生父母。”

倉邈再一次霍的站了起來,臉上神色變換數次,又緩緩坐下,問道:“師父,您在說什麽,您剛剛說我不是人,我又哪裏來的父母?”

黎笎喝了口茶,說:“那時候我還是個楞頭青,你知道的,師父的毛病,年少時被我師父不知道打了多少次,總也改不了,所以那次被人追到了中洲海邊,無路可去,就一頭紮到了中洲海上。”說到這,黎笎有點無地自容般越說越低聲,餘驍咳了一下,黎笎又恢覆了一下語調,繼續道:“可是,中洲海,寸羽不升,沒有水,沒有吃的,不過七天,我就一頭栽進了海裏,再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在聽篌島上了。後來才知道,是杜家夫婦救了我。”

倉邈突然插嘴道:“不對!上次我從聽篌島回來,將此事與師兄說過!師兄說我胡言亂語!二話不說就罰我去面壁!師父怎又說您到過聽篌島?認得杜家夫婦?他們還救了你?!”

黎笎搖搖頭,“世人皆知中洲海是不毛之水,不生何物。卻不知,你我修道之人之大成豈不是飛升成仙?”

倉邈驚訝的睜大了眼,“您是說,杜家夫婦?是仙?”

黎笎點點頭,不可置否。

倉邈呵呵一笑,笑的很是尷尬,“您開什麽玩笑?既已成仙,如何還在人世煩擾?何況杜夫人那形狀,根本不可能是仙人之姿態。”

黎笎嘆了口氣,說:“世間之大悲大喜均是相生相伴,人言樂極生悲,否極泰來,豈不是就是這個道理?當時杜家夫婦剛剛羽化升仙,但你是一介小兒,即使資質極佳,依然需要數十年甚至數百年來修煉,才能有機會得以飛升。更何況,飛升需要極佳的機遇,這,可不是說想遇到就能遇到的。但杜夫人,最是疼愛於你,不忍心與你分離,終究做了錯事,至你身死不說,還至他二人仙界除名。”

聽到這,倉邈已經猜到了大半,但還是聽了下去。

“杜家夫婦隱居聽篌島,那是很多年前的事,而中洲海之所以寸毛不生,也是杜先生以法力為界,為的是阻世人之攪擾。杜夫人一直以法力保你真身。但已死之人無論如何是無法起死回生的。

“我也是無意間聽到杜家夫婦談及此事,才知道你的存在。你知道杜夫人……”

黎笎這是在解釋他不是在聽墻角的,倉邈可以理解,杜夫人的樣子,怕是當時就把黎笎當成了兒子。他點點頭,示意黎笎不要在意。

黎笎繼續道:“但當時我年少輕狂,聽說了此事,就提出了大膽的建議,以神爐為基,將你煉化成器,一切形狀皆與真人一般無二,也許有契機讓你重新覆蘇。”

“重新覆蘇,但再不為人。”倉邈淡淡的說,語氣裏已經沒有了驚訝和不可置信。

“是,不再為人。而且,當時的我卻沒想到其中風險。”黎笎點點頭,愧疚道。

“其中風險難以言喻,以致你差點灰飛煙滅,最後只能以神爐之氣養著你。數百年來,神爐養你血肉,卻養不了精神神識,最重要的是,兩次對你的強制加工,至你心死,再沒有可生的餘地。之後我遍尋五洲,為找到可以救你之人。能救你之人是沒找到,卻讓我找到了少卿。”

倉邈一楞,“哥?哥不是師兄帶回來的麽?”

黎笎搖搖頭,道:“少卿,是我從勒洲帶回來的。”

“勒洲?勒洲不是?”小芽兒聽到這,奇怪的問道。

黎笎看看他,點點頭道:“勒洲百二十年噴發一次。我那次是想趁剛剛噴發冷卻之後,進去找找有沒有可以用得到的稀有材料,卻未曾想在勒洲,遇到了少卿。他小小的一個,光著蜷在海灘上,身後就是滾滾濃煙和洋洋烈焰。他蜷在那裏,一動不動,身上被零星的火種灼傷又瞬間恢覆如初。當時我便知道,救你的辦法,來了。”黎笎說到這,頓了一下,看了看倉邈。

倉邈眉頭又一次皺了起來,問道:“可是哥為什麽會出現在勒洲?當時的他只有幾歲,如何會出現在勒洲?那樣一個人跡罕至的不毛之地?”

黎笎搖搖頭,道:“我至今去過勒洲無數次,始終沒有找出來少卿的出處。沒有人知道他怎麽來的,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出現。也許是老天給你的一個機會。”

倉邈冷笑一聲,“機會?為了你能犧牲梅少卿,來救我的機會?”

黎笎未理會他的冷笑,點點頭,很誠實的道:“對。杜家夫婦於我有恩,把你變成現在這樣,我也有責任,所以我義不容辭。”

麥穗兒聽到這,他一直握著倉邈的手,深切的感受到了倉邈一直以來的感情波動,他不禁怯聲問道:“可是,您既然已說公子絕無死而覆生的幾率,又致心死,更不可能覆活,現在為何公子卻活在我們面前,而且這麽好,還,還活蹦亂跳的呢?”

黎笎看了一眼麥穗兒,點點頭讚許道:“這個問題好,下面才是重點。”

麥穗兒被黎笎誇了一句,紅著臉低了頭。

黎笎繼續道:“當我檢查過少卿之後,我便把他帶到了郭家。”說著看了一眼郭荃,又看了看餘驍,道:“我原想取心救你。”

倉邈霍的站了起來,顯然他雖然是想到了其中的所謂的辦法,可真聽到黎笎如此說的時候,還是沒有控制住自己想出手抽他的沖動。麥穗兒一撲,抱住了倉邈的腰,倉邈默默一陣,摸了摸麥穗兒的頭,重新坐回了椅子。

黎笎接著道:“但是,沒有成功。”

小芽兒和麥穗兒好奇的盯著黎笎,想知道,為什麽沒有成功。

黎笎道:“雖然神爐以氣養你數百年,你雖是神器卻無靈,任何有生命力的事物,即使再頑強,也嫁接不到你的身上。

“所以,我們不得不放棄這個決定。杜家夫婦雖然心痛,卻也不得不接受事實。

“而轉折的契機,是當時郭淮霖的一句話,真的叫童言無忌,他趴在餘驍肩頭說了一句,無靈,便造一個啊。

“這讓我恍然大悟,我取了少卿心之三分與你,再以我元神一半,附於你身體之上。原也只是嘗試,卻未曾想,就那麽成功了。你睜眼的一瞬間,你不知道我們都差點哭出來。

“當時我們都興奮異常,以為你終於好了,卻發現,我的元神在你體內根本撐不住,在不斷的外洩,每隔一段時間,便洩個幹凈。後來,我索性給你直接造了個心境,我就住了進去。以致你才得以覆蘇。”

聽到這,再明白不過,倉邈如何形成如何覆蘇又如何成長,再清楚不過。

沈默半晌,倉邈再次疑惑:“可,我為何會長睡?你既然一直住在我的心裏,現在又為何出來?這跟哥的失蹤,到底有什麽關系?”

小芽兒和麥穗兒也瞪著大眼睛,看著黎笎,一副想知道一切的好奇寶寶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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