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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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村那日的天氣稀疏平常,讓人想不起有什麽記憶點。

地窖被李追玦挖了一條通道,直通村外,踏入通道離開前,佟因回頭看看魑。

村子裏不能全走完,只能留下魑看守村子,對此魑並無怨言,實際上只要是李追玦的命令,她從沒有不遵守。

“有什麽想要的嗎?我給你帶回來。”佟因問她。

魑拉她的手,劈裏啪啦說了一堆:“靈果、糖葫蘆,道族裏的靈糖葫蘆特別好吃,我要兩串,不,十串!”

佟因一一答應下來,又道:“反正出去幾日,我替你找找你家。”

魑又高興又害怕:“好!”

她一貫活躍的神情沈寂下來,小心翼翼道:“若是、若是找到,你跟我的家人說……我真的不是壞人,不要不認我。”

佟因笑著摸摸她的頭,答應。

出村時李追玦很低調,專門走一條沒有植物的路,他們坐了一輛外表很普通的馬車,車是普通的車,馬卻很不一般,速度駭人。

小白說天靈山看著很近,若是步行或是坐普通的馬車,過去得一個多月。

對此她表示驚訝,天靈山看著實在很近,給人走半日就能到的錯覺。

李追玦跟在村裏時的放松不同,踏出村子後,他的神色疏離,對於佟因和小白的對話沒什麽反應,他視線淡漠斜在車窗外,要在快得只剩下殘影的景色中,盯出被時間掩埋的故事。

“出去後會聽到一些話。”他終於開口。

“什麽話?”佟因順著他的視線看窗戶兩眼,險些暈過去,連忙收回來。

李追玦輕張了嘴,所有的話到嘴角又化作煙消散得徹底,沈思在數息之間,最後變得不明不白:“我從不在意,你也不要在意。”

佟因明白,大概是一些關於他的壞話,笑道:“我不在意。”

他清清淡淡道:“你會動搖。”

“我不會。”

“會。”

“真不會。”

他凝視她,所有控訴壓在眉眼之中,佟因看得懂他眼神,氣笑:“好,我會動搖,那幹脆掉頭回去,反正才出來一會。”

倒不是氣話,而是真心。

之前她便提過幾次不出去,全被他幹脆拒絕。

他分明在意,還非說從不在意,沒有人能躲過輿論,更何況是一個輿論的受害者,她不想添加他的煩惱。

她感覺到他的掙紮和搖擺,出村仿佛只是一個無奈之舉,在前些日子做準備時,她時常見到他凝望著虛空一處,沒有焦點,世界都被他拋到腦後,只剩下無盡的思考。

太覆雜,出去幾日似乎比登天難。

靜默的一瞬後,他作出最後的選擇,垂眼道:“不。”

佟因嘆氣,說好的陪她出來散心,結果他比她還沈悶。

她忽然又想起,還沒問過這次的目的地,便輕拽李追玦的衣袍,問:“我們去哪?路上要幾日?”

他終於從沈寂中活過來,道:“一個你會喜歡的地方,傍晚便到。”

這句話讓佟因變得期待,到達之後她沒有失望。

那是像被一個半弧形玻璃蓋著的巨大花園,“玻璃”很大,仰望見不到頂點,裏面是從未見過的植被。

曾經魑說過,比屋子高大的傘形蘑菇、密密麻麻只有花瓣的樹幹、會發光的草、風一吹會響的花,在傍晚的暖光中,一切都籠罩著一層金光。

像童話裏的世界,充滿了幻想的張力,讓佟因覺得下一秒會有個叫愛麗絲的小姑娘從裏面走過。

“太好看了!”佟因驚喜不已。

在這個童話般的世界裏,邊沿有一座小小的二層主樓,以竹子撐高,精美古樸,像精靈住的小房子。

小白也驚喜:“這是藥園,裏面全是靈藥!”

“我們要在裏面住嗎?”佟因興奮起來,她想摸摸蘑菇的菌傘,想吹一吹會響的花,又三心兩意地想采一堆發光的草做燈籠,或許那樣就不再需要蠟燭。

“嗯。”李追玦應了一聲。

“那進去吧!”佟因拽了他的手往裏面走,但李追玦沒動,她回頭,看見李追玦立在原地。

他搖頭,淡笑道:“我不能進去。”

佟因怔了一下,沈思許久,道:“你不進去,就我自己住也沒意思。”

“我越過這層結界,裏面的花草就會枯敗,”李追玦語氣稀疏平常,把一塊令牌塞到佟因手裏,“這是進出的門牌,我在外面。”

佟因沒動,“我不一定要住進去。”

有些事情,一個人是觀賞美景,兩個人是分享快樂,她沒那麽高雅,總覺得一個人觀賞的景色再美,也缺了靈魂。

李追玦十分平淡,並無興趣:“我不喜歡花草。”

“那你為什麽來?”佟因不高興地問他。

他回視她,情緒壓在眼角眉梢,給了她答案——因為她喜歡。

這讓佟因啞口無言。

最後是夫諸把她拽進去,她一步三回頭,李追玦撐著傘站在原地,陽光再濃烈,他也永遠藏在傘下的黑暗裏,讓人想把他拽出來,好好看看這陽光到底長什麽樣。

“這叫花樹,樹幹上直接長花瓣,它很脆弱,一撞花瓣便會滿天飛,花瓣藥用價值高,特別值錢!”小白興奮地指著屋子旁邊的花樹。

她不想掃興,跟著小白東走西逛,小白一張嘴吧啦吧啦給她介紹,它知道許多,這裏的植物的確奇異,新鮮得能讓人忘掉所有。

她偶爾回頭,不見李追玦的蹤影,左右尋了兩回也沒看見,知道他是真的不喜歡,連看一看都沒有興趣。

他帶她來這裏只是因為她喜歡,她便不再糾結他進不進來的事,專心跟小白和夫諸閑逛。

夜色降臨之後,佟因回竹樓睡下。

竹樓裏面布置也高雅,該有的都有,旅途明明很累,坐了半日馬車骨頭要跟著散架,可她絲毫沒有睡意,在床上翻來覆去半日,還是爬起來悄悄推開窗戶往下看。

夜色裏,李追玦坐在一個很粗的斷樹樁上,瞧不清神色。

一個圓形的圈劃分兩個世界。

結界內,夜草在發盈盈的光照亮大片花海,這裏生機勃勃,各種顏色撐起一個小世界,結界外是寸草不生萎靡不振,灰色是主色調。

他坐在靠近結界的地方,一瞬不瞬望著藥園內,沈寂得也要跟著變成灰色,融在外面的天地間。

傍晚時的情緒多克制,如今便多放肆。

他看了藥園多久,佟因便在樓上看他多久。

最後,佟因卷著被子,爬下竹梯,她看見小白在花叢中撒歡,夫諸抱著手臂靠著花樹,面色淡淡,這一晚大家都沒睡。

她幾步來到李追玦跟前,爬上樹樁,這樹樁極大能躺下兩個人,她盤腿坐在他身邊。

李追玦悄無聲息收回目光,情緒也消失殆盡:“不睡覺?”

佟因左右看他,朝藥園一擡下巴,道:“你騙我。”

他挪過眼,不解。

“你明明也喜歡這些。”佟因抱緊被子,這裏的夜晚一樣冰冷,她縮了縮。

“不喜歡。”他斬釘截鐵。

“可是你看了很久,”佟因懶洋洋撐著下巴,“不喜歡為什麽看這麽久?”

他似乎要從盤古開天辟地沈默到科技爆發,飛出太空發現外星人,就在佟因險些要睡著的時候,他幹澀擠出幾個字:“因為討厭。”

佟因笑出聲,引來他茫然的目光,這更讓她樂不可支,“討厭不是這樣的。”

那是一種十分覆雜的眼神,層層疊疊的情緒中,掩蓋不了一種飛蛾追光的向往,正因為無法擁有,正因為毀滅,才顯得這份壓抑的情緒悲壯蒼涼。

他不置可否。

佟因靠他的肩膀,打了個哈欠道:“你喜歡,我也喜歡,你進不去,那我也不進去,我陪你一塊在外面看,你看看月亮,大家都喜歡月亮和星星,可若沒有背後一成不變的黑夜,又怎麽會有月亮和星星的事?”

李追玦擡頭,今夜月朗星稀,“沒有人會喜歡黑夜,這是沈睡的時間。”

佟因咬牙:“誰說的!”

他瞥眼過來,她急於證明什麽,道:“我就喜歡。”

聞言,他反應並不大,似乎認定這是她哄他才說的話。

佟因對他又氣又惱地強調:“我沒哄你。”

“嗯。”

他應了一聲,情緒不明。

小白撒歡的聲音在耳邊,風跟著吹,呼呼作響,讓佟因莫名煩躁,又好像有種沖動。

下一步她不知道該做什麽,幾個呼吸沈浮的時間裏,兩人面對面看著對方,靜默過後,佟因有些拿不定主意地問:

“你會……接吻嗎?”

其實她想問的不是這句!她是怕她貿貿然親過去,他會覺得她太放蕩不羈,矜持和形象都要沒了,於是脫口而出。

問完她就後悔了,這問的是什麽話,太尷尬了,她應該當個啞巴。

她卷緊被子,羞恥讓她恨不得縮進去,幹脆縮到地心,融化在地心巖漿之中。

咚的一聲巨響,佟因嚇得回神,看過去的第一眼,滿天粉白色的花瓣在隨風而起,像風的形狀飄在半空。

是小白,一腦袋撞在花樹上,花瓣簌簌掉落,吹了滿天。

風和花瓣帶著他的聲音過來,有些飄渺,不像真實:“我會。”

佟因的被子被一道力氣拽去,她跟著一跌,跌進一個冰涼的親吻中,思維跌得萬劫不覆粉身碎骨——她傻了。

他眼底好似掉進了星星,就那樣垂著,從縫隙裏透出光來,又好似失去了焦點,一切都在虛茫之中。

睫毛謹慎地顫抖,他目光在她震驚的視線中游移,那樣小心,一如趟雷的士兵,賭盡一生的運氣探出那一腳,爆了,是死無全屍,沒爆,是凱旋而歸。

爆與不爆在佟因一念之間,但她色/欲熏心,很偏心地想讓這個清雋的士兵繼續往前走。

唇貼著唇……沒動靜。

他不動,她也不好意思動,就這麽幹巴巴地貼著,沒有韓劇裏十八個鏡頭旋轉再旋轉的浪漫。

好像是十五分鐘,姿勢沒變,動作沒變,角度也沒變。

佟因嘴麻,脖子酸,最後選擇離開他的唇,默默地垂頭,這好像不叫吻,叫兩塊肉碰在一起。

“你不是說你會?”她悶悶地問。

“嗯。”

“這是接吻?”

“嗯,”他認真,“我會,我試過一次。”

佟因倏爾擡頭,震驚:“你初吻……給誰了?”

她喉嚨眼睛、心肝脾肺腎一起發酸,不是說他沒戀愛過?卻親過別人了,她想到他從前親吻的那個人便覺得難過,說不定連這樣親也是那個人教他的。

“初吻?”

“第一次親吻。”她聲音更悶了,像一口悶了一瓶醋,嗓子眼在冒酸氣。

“你。”他答。

佟因茫然:“啊?”

什麽時候給她了?

在她訝然的目光中,李追玦躲了躲,沒再吭聲。

但她明白了,那個夜晚,她以為做夢的那個夜晚!

這個男人,居然還會偷親!

佟因咬了些許嘴唇,壓不下笑容,她在笑中替他撿掉頭發上掉落的花瓣,道:“你不會親,我教你。”

她主動扣他的脖子,把唇覆蓋上去,學著韓國、中國、日本、歐美的影視作品,笨拙又青澀地探進去。

或許只是那麽一瞬,但她好像看見他眼底如劃火柴時迸發出的火花,那麽盛大地閃耀了一瞬,他一切都懂了。

從主動變成被動,也是這一瞬的事情,佟因被他扣著後腦,被壓倒在樹樁上,被子把兩人籠罩進黑暗裏的時候,她還懵著。

“他們在幹什麽?李廟主在欺負因因嗎?”

小白震驚地看著那個方向,四肢一甩就要撲過去,結果頸後的一搓毛被忽然揪著,疼得它幹嚎一聲,一扭頭,是面無表情的夫諸,“你瘋了!拽我的毛幹什麽!”

“你現在過去,廟主會把你的手手腳腳剁下來,剝了皮,晾在太陽底下風幹一個月,期間你不會死,給你靈藥吊著一條命,一個月後再把你的四肢餵給你自己吃。”

夫諸兇神惡煞地嚇唬它。

小白毛炸起來,看看被被子遮蓋的兩人,又看看夫諸,委屈道:“我總得知道他是不是欺負因因。”

“不是。”夫諸拽著它的毛,往竹樓的方向走。

“那他們在幹嘛?你不說我不走!”小白瘋狂掙紮。

夫諸煩不勝煩,吼它:“人類互啃不是很常見嗎!?你這都不懂?”

小白茫然:“為什麽要互啃。”

夫諸十分可憐地看它一眼:“互相喜歡到恨不得吃了對方,所以互啃。”

小白一個激靈:“……”

人類也太恐怖了吧?

佟因也覺得李追玦很恐怖,他的確在啃她,啃了半個晚上,好像不會膩,反反覆覆覆覆反反,或許因為他不需要呼吸,所以根本不用換氣,若不是她會憋死,大概是沒有休息時間的。

但他似乎只會這個,她一開始還覺得很甜,後來除了麻沒別的感覺。

“啃夠了嗎?”她中間問過他。

他會很茫然:“不喜歡?”

佟因:“……”

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說,只能木著臉點點頭,讓他繼續啃。

他像個沒有感情的接吻機器人,而且設計他的人只給他設計了一個接吻程序,一成不變……

直到半夜,她困得睡著才結束。

她睡得很熟,可還是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很深很深,要把她當作宇宙起源來研究的深遠。

隱約中,她聽到他茫然、虛無的聲音,很低,近乎嘆息。

他說:“我……後悔了。”

似乎又陷入矛盾之中,他如飄絮搖擺不定,聲音晦澀:“可我不想你出事。”

她從中聽到艱難的選擇,好像懸崖中走鋼絲走到一半,他想回頭,但理智告訴他應該繼續往前走,他搖擺著,掙紮著,最後想著,幹脆掉下懸崖吧,一了百了。

她被這種虛無縹緲、又過分真實的感覺驚醒,第一眼是竹樓的屋頂,她茫然半響,剛剛不是在外面的樹樁上嗎?

可以肯定,剛剛的事情不是做夢。

佟因連忙下床出了竹樓。

天還沒亮,昏昏暗暗的,星星藏了回去,月亮也被雲層遮蓋,她一眼看見樹樁的位置跪伏著上百黑衣人,一眼認出,魔族的人。

“魔子!”他們齊聲喊。

李追玦身穿黑鬥篷站在他們跟前,似有所覺地回頭,與她碰上視線。

佟因連忙走過去:“你要去哪?”

他垂眼:“沒事。”

佟因皺眉。

明顯有事,他不說。

她也不打算逼他,便拽了拽他鬥篷:“什麽時候回來?”

“暫時……”剩下兩個字似乎難以說出口,他幹脆停住。

佟因聽懂他的潛臺詞,心裏煩悶:“哦。”

夫諸也在李追玦的身邊,他看看李追玦,又看看佟因,最後把十串不知道什麽時候買的靈糖葫蘆遞給她:

“因因,你幫我存著,關於魑的身世,你可以在道族的藏書閣裏查,你拿著這裏的門牌就可以進藏書閣。”

佟因自然應下,又看向李追玦,他垂了垂頭,帽檐的打下的陰影遮蓋他的眉眼:“走了,等我回來。”

一群人轉身,佟因心裏一急,拽他的鬥篷:“你……”

他回頭,大家也跟著回頭。

她有什麽想說,又覺得說什麽都沒意義,正傷感著,他忽然俯身親了親她的唇,目光疑惑:

“這樣?”

佟因:“……”

什麽?

夫諸似有若無地斜過來一眼,身後上百魔族憋那看戲的目光憋得夠累,眼珠子飛來飛去繞個三百六十度,最後還是詭異地落在她身上,興致勃勃又饒有趣味。

似乎是覺得她的沈默代表什麽,李追玦細思片刻,又親她一下:“夠了麽?”

佟因:“……?”

她終於知道什麽叫在兩百多雙戲謔詭異的眼睛中接吻的尷尬,讓她羞恥得腳趾能抓穿地心。

眼看著他又要來一下,佟因連忙把他推開:“趕緊!趕緊走!立即,馬上!”

一點情商都沒有的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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