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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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因裹緊了衣服,往手裏呵氣。

太冷了,風雪越來越大,把整個富貴村淹沒在一片白之中。

她跟小白坐在屋頂上,眺望到極遠極遠,世界都是白的,她看到許多黑點在雪地裏挪動,是村民們在陸陸續續出村。

偶爾看見隊伍長許多的,明顯是大戶人家拖家帶口,還帶著財物。

天靈族要來的消息放出去後,村民們開始陸續躲出去,都害怕打起來,打算等結束再回到村子裏。

“他們身上還帶著李追玦賦予的幻術,出村之後在普通人類眼中,依舊尊貴無比處處受到追捧,換做是我也會出去躲一躲享享福,等風頭過去再回來。”

小白化了人形,一只腳支著,懶洋洋地托腮,忽然又想到什麽,補充:“若不是規則不允許離村超過一個月,我想他們肯定不會願意住在村子裏。”

佟因想起那晚沈沛兒出村的那一幕,目光更遠了些。

她對沈沛兒的感覺很覆雜,就好像她對周巫的感覺,上一輩父母的選擇而導致的遺留問題。

他們也沒得選擇。

“那你呢?你不打算離開?等天靈族來到之後,你可以讓他們帶你離開。”佟因看著飛雪,還有越發沈寂的村子,問小白。

小白輕甩腦袋,抖落滿身雪花:“你不走,那我也不走了,這裏也挺好的,在哪裏不一樣?”

佟因微訝,扭頭看它時,它正看著天靈山的方向,它的睫毛也是白的,輕輕掩了一半的眼睛,有些落寞。

“為什麽?”

明明先前它死活想走,她是只要能好好活著,走不走無所謂,因為她在這個世界本就無依無靠,可小白有家,它家在天靈山。

“金陽獸世代生活在天靈山,但我們不屬於天靈族,李追玦放火燒山之後的一百年,整座天靈山再無生機。”

“一直到現在天靈山都過得很艱難,天靈族勉強在別的地方重新種靈植,但我們不行,我們想生存就靠著給天靈族工作換取物資,後來,我父親把我賣給天靈族,然後天靈族又把我給了沈從。”

不知道是不是大雪的白讓人傷感,小白幽幽嘆口氣:“我一開始真的很想回家,想回天靈山,想離開這裏,每天我都擔心會死在李追玦手裏,他在我印象中太可怕。”

“但在這住久了又覺得沒什麽不好,他似乎也不打算殺我,我不用給天靈族工作,天天陪著你,我找不到理由要走。”

在小白茫然的的話語中,佟因隱約看見村外世界的冰山一角,“給我講講這個世界?”

它細思好久,在這個世界長大,乍然要它講述這個世界,自然無從入手,因為一切它都覺得習以為常,好久之後它才整理出要說的內容:

“史冊上講過,以前人類還不能修煉的時候,並沒有道族,人類、魔族、妖獸、靈獸、兇獸、鬼妖共享空間,人類很久以前生活很艱難,但他們繁殖能力很強,數量龐大,忽然有一日開辟出修道這一條路後,一切都變得不一樣。”

“人類很勤奮,修道的人類憑著他們的努力,擴大了生存空間,搶占物資,驅趕異族,在這片土地稱霸了上千年,直到李追玦出生,他破壞力太強,又能讓屍體覆生聽從他的指揮,你想想世界有多少屍體,道族不會放任他強大下去。”

佟因聽得心悸,意識到即便這次天靈族過來不會打起來,將來的某天依舊會打起來。

李追玦的存在破壞了道族辛苦上千年建立的、有利於他們的平衡,一朝打破,損失巨大。

但是她有個疑問:“既然道族不會讓李追玦強大下去,當初那一百年為什麽不殺他?”

小白左右看看,確定沒人才小聲道:“這事我聽說過小道消息,坊間不讓傳,被天靈族聽見會被他們拉去殺掉。”

佟因凝眉時,便聽見小白鬼鬼祟祟地說:“聽說天靈族看中李追玦讓屍體覆生的能力,他覆生的屍體只要維持兩百年半死不活的狀態,就能慢慢恢覆神智,以魔族的狀態活下去。”

佟因深呼吸,緩緩吐出一口白氣,散在冰天雪地中,這天好像越來越冷。

難怪畫冊裏他六歲被捉時,天靈族不讓人動他,要是一直拘著李追玦,讓他覆活幾個老祖什麽的,那天靈族的老前輩永遠不死,天靈族一支永遠稱霸。

果然其中的利益牽扯,比她想象中的覆雜許多。

從她穿書以來沒得到過什麽金手指,她很普通,自認無法左右這個世界的格局,她只想活下去,只想李追玦他們一起活下去。

她嘆息著默念完願望後,直接去地窖把魑帶給她的黑布釘在四面八方,又把裝在儲物袋裏的食物和日用品堆滿整個空間。

佟因舉著蠟燭環顧一圈,還算滿意。

這點東西跟李追玦漫長的生命比起來根本不多,仔細算了算,李追玦不吃食物,就他們四個能吃數十年。

這種行為似乎很可笑,用現代戰爭的知識套到這個世界裏或許毫無用處,因為什麽神魔大戰一打起來,肯定毀天滅地,她這小小地窖又怎麽能保存。

但這是她安全感的來源,把這裏塞滿,把這裏當作後路,讓她能做點什麽安慰自己,而不是坐等那一日的到來。

她又看一遍之後,才從地窖裏出去。

地窖的出入口就在李追玦的寬椅下面,每次出入都要把寬椅拉開,她舉著蠟燭從出入口探出頭時,馬上被一只手拉了出去。

她沒反應過來,一件黑色披風籠罩了她,而後半個世界一黑,她被兜帽擋下大片視野。

披風裏面填滿鵝絨,邊緣繡了獸毛,弄得她臉上發癢,她撩開兜帽,看見一樣穿著黑披風的李追玦在替她系披風帶子。

他垂著眼嘴角抿直,黑色襯得他皮膚蒼白,跟外面天地間的雪霜一樣。

“怎麽了?”佟因問他。

她披風的款式除去那些毛,跟他身上穿的一樣,能隔絕神識。

“他們來了。”他語調平淡,幫她系完披風,拉了她的手重新回到地窖,他第一次進來,隨意送一眼之後把其中一個木箱上的東西掃落,讓她坐上去。

他的動作很快很匆忙,明顯馬上就要走。

佟因驚訝:“他們會發現我?先前祭祀來的應該也是他們,那時候也沒發現我。”

“來的人不同,”他又仔細看了這地窖的四周,“暫時別出來。”

佟因猜,大概之前祭祀來的天靈族能力並不高,這次有所不同。

李追玦確認好之後,再不耽誤轉身就走,佟因下意識擡手拉住他的披風,他回頭,目光沈浮不定。

佟因坐在箱子上,比他高一小截,需要垂著臉俯視他。

“多久?”她問。

其實她有點緊張。

“不會很久。”他瞥見她因為不安而發顫的手指。

佟因知道他這時候定還有事做,松開手,“好。”

她等著他離開,在想一會的黑暗要用什麽打發,正入神感覺到冰涼輕捏她的手指,提醒她回神,望過去對上李追玦的視線,一種情緒如隔著濃霧,隱隱約約,是隱而不露的祈求——

“藏好,別被他們發現。”

“好。”

“他們知道小白,它不能在這。”

“好。”

“結束後來找你。”

“好。”

……

他走了,留下她手裏半截蠟燭,燃燒著搖曳的暗光陪伴她。

半截蠟燭很快燃燒殆盡,黑暗徹底籠罩她,伴隨極致的安靜。

地窖很冷,她開始後悔沒把木屋裏的炭爐拿下來,她縮在木箱上,用披風包緊自己的雙腳。

她本想用修煉度過這段時間,但是心裏亂糟糟的,也不知道在擔心什麽,總是無法集中精神,想聽聽外面有沒有什麽動靜,又聽不見。

其實她是害怕外面已經打起來,而她一無所知。

感覺最終不是黑暗把她逼瘋,而是自己的想象把她逼瘋。

大約過去一天一夜再一天,是她睡不著熬著夜數秒估算出來的時間,就在她快受不住這煎熬,跳下箱子準備出去看看的時候,地窖出入口的暗門被突然拉開。

乍然灑進來的弱光也把她眼睛刺激了一下,驚慌閉眼。

“沒事了。”

李追玦的聲音。

佟因適應之後睜眼,外面是晚上,朦朧的光籠罩著李追玦。

她真松一口氣,想笑,沒笑出來,她太累了。

“我——”她本想問可不可以出去睡一覺時,李追玦眼底忽暗,突然走進來反手把暗門關上,然後飛快捂她的嘴,她的話全堵在他的掌心。

他另一只手無意識攬著她肩膀,面色不明地靠著墻,凝神屏氣地註意外面的動靜。

“是這裏,剛剛我感覺這裏的氣息有點不對,怎麽下來又察覺不到,真奇怪。”

一道陌生的年輕男聲在外面響起,伴隨著數道腳步聲,前前後後雜亂地往這邊靠近。

佟因霎時緊繃起來——天靈族?!

“嗯,我也察覺到。”另一道低沈些許的男聲。

“這裏怎麽有這麽多花?咦?不對,這都是紙折的假花,好有意思。”年輕男聲笑道。

嘎吱一聲,木屋的門被推開,腳步聲踏入,又靜止。

“什麽人住的屋子?”

“不知道。”

“不過師兄跟魔子的談判到底如何了?他願意不再搞這什麽村子嗎?你也知道,這些村民求助到我們頭上來,全天下的人都盯著,逼著我們來管這破事,要是沒談好就回去,會被師祖他們怪罪。”

“沒談妥,魔子要他母親的骸骨,師祖他們不會答應。”低沈男子回應。

佟因倏爾睜大眼睛,在黑暗中想擡頭看看李追玦,但四周太黑,這裏的黑完完全全沒有一絲光,若不是他的手還按在她身上,她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他母親的屍骸……還在天靈族手中?他不斷挑釁天靈族是為了逼天靈族的人來跟他談判,拿回骸骨!?

上面傳來翻動物品的動靜,似乎沒翻出什麽,靜了片刻,談話聲就在他們頭頂響起:

“那怎麽辦?他肯定會繼續搞事,他把山神像都給砸了,不還給他肯定還會搞事,有時候真的搞不懂師祖他們留著那骸骨做什麽?日日鞭屍也沒用啊,魔子這種沒人性的物種會在意他母親被鞭屍嗎?他可是連肉都能面無表情吃下的,他要回他母親的骸骨,不過是想得到魔族的認可罷了。”

李追玦握著佟因肩膀的手無聲收緊,沈默的情緒在黑暗中掃開。

畫冊裏的內容在佟因的腦海中亂閃,太過鮮活,讓她心跳驟停緊縮,呼吸在顫抖,她難過地閉上眼。

如果不是要把她藏在這裏,他大概可以離開,不用直面如此殘酷的事實。

這讓她內疚且不知所措,或許她此時應該安慰他,可所有語言都如此蒼白,讓她失語。

她只能擡手握著捂她嘴巴的那只手,她感受到他顫抖而冰冷的指尖。

這一百年,他都在為這件事而努力吧……

“這是對付魔子的關鍵,若是給出去了,他會更肆無忌憚,百年前的災害你打算再現一遍?”

低沈男聲繼續道:“別說了,在這過一夜,別忘了明日的事情,把整個村子翻過來我也要找到人。”

“師兄真的信那個沈沛兒說的話?可魔子不是否認了小師妹來過嗎?師兄懷疑魔子撒謊?”

這句話還沒說完的時候,李追玦毫無預兆地把她死死按在懷裏,她腦袋壓著他的心口,整個人被他緊鎖著。

若他有一百的力氣,此刻卻用生命燃燒出兩百,似乎要跟她一起燒死在這個陰冷黑暗的地窖中,燒成灰燼也要在空氣中纏繞在一塊,腐爛在一片土地裏。

佟因感覺到,他的熱烈不是體溫,而是沈默的爆發,讓她毫無抵擋之力。

“魔子的話不可信,姓沈的女子沒必要騙我們,走失的時間和模樣都對得上,若不把妹妹找回來,改日他利用妹妹威脅我族,事情就無法控制,我不希望到那一步。”

低沈男聲情緒並不高,反而憂慮重重,十分煩悶。

佟因的臉埋在他心口,用低得不能再低的氣息說話:“那個妹妹,指的是我?”

她被他按得很緊,呼吸不暢,想松開一點點卻被他摟得更緊,她只能借力摟著他的脊背,撫上他脊骨的那一瞬,指尖傳來的克制顫抖讓她無法忘記。

他再如何無聲無息、沒有生命體征,也是有人類最直接的情感。

這一刻,他不是什麽魔子廟主,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的體溫和心跳都藏在情緒裏,再隱晦也會露出端倪。

“嗯。”他回應她的問題,明明只是一道單調的哼聲,卻晦澀得讓人心裏發酸。

佟因輕輕撫他的脊背,鼻音止不住的濃郁:“我不是他妹妹。”

“嗯。”

聲音在發抖。

“不要用我去威脅他們。”

“嗯,絕不會,別哭。”

佟因本沒有想哭,不過是鼻音濃了些,可他一句“別哭”直接讓她淚崩,她埋在他懷裏,回他一個緊緊的擁抱。

讓他們幹脆燒死在這吧,用生命燃燒,她真情實感地胡思亂想。

別再去面對什麽天靈族道族魔族,幹脆死在這,一切都幹凈了。

上面逐漸變得安靜,只偶爾傳下來兩聲交談,又徹底靜下去,顯然在休息。

地窖下,兩人維持著擁抱的姿勢,許久許久,在互相的肢體動作中尋求慰藉,尋求心靈的安定。

情緒早已平覆,佟因流了眼淚,眼睛幹澀得厲害,她在他衣服上擦了擦:

“好冷。”

地窖的陰冷讓人絕望,仿佛四肢鉆進了一條毒蛇,千方百計往心口鉆。

他頓了頓,用他身上的黑袍包裹著她,再抱緊。

可於事無補。

她往他懷裏再鉆了鉆,貼緊。

其實他懷裏更冷,他向來沒有溫度,不過能讓她在黑暗中安心。

她忽然摸到他腰帶裏藏了東西,順手摸出來,是兩顆冰糖,她驚奇了一下打算拆一顆,下一秒手被他死死按住,不讓她拆開彩紙。

靜了靜,佟因回想起曾經他數冰糖的畫面,猜到他的想法,道:

“我送你冰糖不是讓你存著的,你吃一顆吧,吃甜的會心情好。”

他考慮許久,仿佛這是一件難以抉擇的事情,最終松開手。

佟因把彩紙拆開,摸索著往他嘴裏餵一顆,然後自己也吃一顆,一落嘴便是清甜,她心滿意足地重新抱著他。

手裏的彩紙本打算丟掉,但指尖還沒松開,彩紙便被他順過去。

昏暗中,隱約聽到彩紙細細碎碎的聲音——他把那兩張小小的彩紙整齊地疊起來,然後重新藏回腰帶之中。

佟因啞口無言,道:“不值錢的。”

“值。”他斬釘截鐵。

她不再勸,又是一陣長久的沈默。

過分安靜,安靜得讓她發困,本就在地窖裏等了他兩天一夜,沒睡過一分鐘,如今靠著他,冰冷和困意一起襲來,徹底壓垮了她。

“你的手很冰。”他握她的手,忽然說。

“嗯……”她臉壓著他的心口,意識漸漸模糊。

“你怎麽了?”他手指撫上她的臉。

“困。”指尖把她冰了一下,她換一邊臉壓著他,還是熬不住徹底睡過去。

睡夢中,她能感覺到李追玦不斷地搓她的手,指尖碰她的臉,又去摸她脖子處的脈搏,又喊她兩聲。

她都知道,但太困了,實在睜不開眼說不出話。

他每隔一分鐘左右探一次她的脈搏。

因為她站著靠他睡著,他的手撈她,空不出來也不太方便,後來改成一分鐘左右把耳朵貼到她脖子處聽一次她的脈搏。

像在擔心她會睡著睡著會變成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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