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歷882年9月12日。

林娜·阿德爾對著收到的禮物嘆了口氣。

貴族們送禮當然不會是直接把禮物粗暴地丟上門，何況收禮人是個眾所周知的社障。但他們總是擅長結交人甚至討好人的——在需要的時候。

所以，在瓦西裏·柴瑟夫調入和留共交鋒的前線這一消息傳出之後，“盡管不再被軟禁但行動仍舊受限”的林娜·阿德爾就收到了相當一些來自各種學者送給西茜婭·李的邀請函。

都是社會心理學學者，都是學術研討會邀請函，都是“雖然現在教學計劃已經滿了然而一位研究社會心理的向導相比能為我們雙方的研究都有助益”。

所以，林娜確實沒辦法像是對其他東西一樣，直接把這些退回去。

銀發的哨兵只是把這些邀請函全部收攏好，疊放在起居室的茶幾上，然後又對著這些裝飾精美的紙張嘆了口氣。

她當然知道西茜婭會拒絕所有的邀請函，但是面對這些的時候，哨兵曾經把所有禮物都擋在門外的手就是丟不動這些輕飄飄的紙片。

然後西茜婭像是她喜歡的那樣，從沙發後面壓到了她肩上。

“直接丟了就好。”

把下巴架在哨兵頭頂的向導用輕飄的視線掃了一遍茶幾上的花哨紙張：“我已經有老師了，不需要這些東西。”

“他們也不會說要做你的老師，最多就是把你放到二作上——畢竟是他們的資助者想要——”

西茜婭捂住了林娜的嘴。

哨兵立刻溫馴地停下了自己的話，一雙現在還停留在暮紫色調的眼睛安安靜靜地向上看，乖巧得像是她真的會聽向導發出的每一個指令似的。

“那些東西，我想要的時候誰都會送給我。”

林娜無奈地彎了彎眼睛，擡手拉開了西茜婭的手。

“我知道。”

“所以現在去把這些東西扔了，九。”

陪著指揮官在起居室待了一個多小時的機器人立刻抱著茶幾上這一摞邀請函走了，順便還拽著舒舒服服縮在烏龜機械體裏的42一起，大概是準備讓42陪她去寫謝絕的回函。

軍事型人工智能確實不怎麽擅長寫出貴族們喜歡的格式，這方面還是什麽都學的42做起來容易些。

於是起居室裏就只剩下了哨兵和她的向導。

而西茜婭還是趴在林娜後面。

兩個人中間隔了個沙發，向導趴下來的動作也只和哨兵的頭頂以及肩膀周圍有些接觸。但西茜婭今天就像是覺得這樣已經足夠了，懶洋洋地沒有什麽接下來的動作。

林娜倒是對頭頂的壓力不太適應。但在稍微動了動發現沒辦法讓西茜婭放開自己後，哨兵也就認了沒再動作，只是擡起一只手反握住了西茜婭落在自己鎖骨上的手。

“今天胡安娜沒要你做什麽？”

“這段時間我都不用做什麽了。”向導在她頭頂歪過頭，用側臉蹭了兩下蓬松的發絲：“馬丁·路德又要跳起來的時候，只要陳霄願意盯著他在白塔搞什麽就行——而且九還一直偷偷摸摸地在給他和小英傑拉一條通訊專線。”

哨兵很是無辜地眨了兩下眼睛。

“華夏大使館剛發現的時候我看差點兒要嚇死，但現在我看完全是在試圖策反九了。看來安德烈院士的混沌算法還是星際領先——”

“帝國的優勢所在。”

林娜簡短地回應了一下，判斷出向導沒有就著她裝作不知道Ⅸ偷摸幹這些軍用人工智能正常怎麽都想不到去幹的事情。

“華夏這方面確實是從地球時代就起步晚了，雖然數學現在做得不錯，但把數學如何落實成程序對他們來說還是……不那麽容易。”

“我也不是想聽你講解才說這個的。”

向導被哨兵抓著的手動了動，向著讓哨兵會試圖擡頭瞪她一眼的方向過去。

“這只是在聊天。”

“……我知道。”

帶著灰色調的紫眼睛快速眨動，讓哨兵露出了些許狼狽的樣子。

“所以……我應該怎麽說？”

西茜婭把臉埋在林娜頭發裏，很輕地笑了笑——那種吐氣能讓人直接感受到的笑法。

“你算了吧。”

“反正我又不會嫌棄你。”

哨兵輕松出氣的動作讓撐在她背後的人笑意又重了些，顫動了一會兒之後西茜婭才放開她。接著向導終於站直了身子，走到沙發正面坐到了林娜對面。

“不過我也不會輕松放過你——那麽現在西茜婭提出話題的時間結束了，林來提出話題吧！”

暮紫色的眼睛猛地擡了一下。

然後林娜重新垂下眼睛，在安靜了很久之後，才用很小的聲音開始說話。

“我啊……我正在想的事情……大概只有小瑪麗到底有沒有成功潛入沃羅涅日吧？”

“其他事情雖然也在努力去想，但是……”

“但是最後還是會想回這件事上？”

“……確實如此。”

“因為一切就要結束了嗎？”

“那倒還沒有這麽快。”林娜放任西茜婭抓過自己的手，把一根根手指彎曲又扳直，“以留共現在的速度，今年最多打到聖約翰。而要是主控核心沃羅涅日崩潰，再把混亂輻射開來——”

哨兵帶著似乎是挫敗的情緒笑了笑。

“還是要看小瑪麗。”

“利馬斯特人居然也成了那家夥的棋子。”西茜婭把林娜的手指全部蜷曲起來，握在了自己手裏，“想起來簡直讓人生氣。”

“但是也得服氣。”

“畢竟那是胡安娜。”

林娜很輕地接了一句。在謹慎地觀察向導沒有什麽負面情緒變化之後，她才繼續說了下去：“而且是為了結束收尾工作開始拼命的胡安娜。”

“不過至少今年接下來的時間，我不會離開奧洛娃太遠。”

因為瓦西裏·柴瑟夫離開了——也因為林娜·阿德爾是胡安娜·阿麗西耶夫娜手裏最能鎮場子，最擅長單人殺穿星內小規模戰場的進化者，所以哪怕是為了擺給那些大貴族們看，“已經脫離軟禁狀態重新做人”的林娜·阿德爾也會不停出現在奧洛娃的各個場合，離開的時間也不會很長。

知道原因，也知道哨兵為什麽會突然說出這話的向導握著自家哨兵拳頭的手突然用了下力氣。不過學者的力量當然對戰士也沒什麽影響。

西茜婭只能在那雙紫眼睛不安眨動的時候挫敗地嘆了口氣，展開林娜的手指重新換了個方法和她相握：“然後呢？你還需要去那些社交場合嗎？或者天天跟柴瑟夫一樣去尼古莉亞宮站崗？”

“我也不是要天天讓胡安娜躺膝蓋的那個人。”林娜做出了一個不太誇張的鬼臉，“現在也不是過去需要天天蹲在她背後表示皇帝隨時能砍死你們的時候了。”

大貴族們的屢戰屢敗讓本來就在被胡安娜逐漸從皇室弱於貴族集團這一情況下扳回的形勢急速變化，皇帝也不需要經常擺個大家都公認的強大武力放在身邊，做出一派我手裏武力隨便浪費都不怕的姿態。

“至於社交場合……”

哨兵說起社交場合的時候倒是有點兒走神，像是想起了什麽，又或者在懷念什麽。

然後，林娜的手指反過來扣緊了西茜婭的。

“舞會什麽的倒是不用特意出席了，時間安排上也相當放松，這段時間倒是可以去些別的地方——說起來，你有沒有興趣去逛逛首都的博物館？”

帝國首都的博物館在建造時為了宣揚帝國的“輝煌”“榮光”，從設計到內容都相當值得一看。但作為普通人成長到被發現，又在奧洛娃度過了相當長一段時光的西茜婭當然是有資格經常去轉轉，甚至看到覺得無聊，不如帝國大圖書館舒服的。

沒有去過帝國博物館和附屬的各類不同主題博物館的，是行動總是受限，也不被批準前往人員密集區域的進化者。

“嗯……還有東半球的彼得堡？雖然亞烏紮是貴族們最喜歡的藝術區，但彼得堡才是奧洛娃聚集了最多藝術家，誕生了最多新歌曲新劇本的地方。”

“那裏你絕對受不了，就算是這幾年這麽管制，也是臟得不可思議。”

西茜婭搖了搖頭，用空著的手給自己倒了杯茶推到茶幾對面。

“生活垃圾堆積可不是荒郊野外的那種臟，你肯定是受不了的。”

“唔……”

“倒是博物館……我也是很久沒去了，不知道有沒有什麽新的收藏進去。”

向導懶洋洋地打了哈欠，似乎正好錯開了對面哨兵顏色濃艷了一瞬間的眼睛。

“不過要是去博物館的話，今年之後的空餘時間就都要浪費在那裏了。畢竟是占地一千五百多平方公裏的帝國博物館，裏面我記得有段時間還引了條河給游客提供乘船瀏覽……”

林娜很輕快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瓦西裏20號才出發呢，‘交接’前我的時間完全可以自己支配。嗯……所以……”

“所以我們可以這兩天就開始去參觀帝國博物館。”

西茜婭截斷了林娜含糊的語句，把“我們”這個詞放在了重音上。

向導純黑的眼睛註視著哨兵，倒映出少女模樣的微笑人影。

“然後你也不用做什麽準備。我們又不是沒錢，直接去那兒買就行了。”

“好好玩上兩天，再去找柴瑟夫交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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