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歷882年5月1日。

留共暫時的戰線後方。

彼得科夫·布蘭頓在認真思考留共把白塔當成戰俘監獄是個什麽思考回路。

雖然作為一個普通人，他也覺得白塔這地方確實是個監獄。

雖然說白塔的建築和配合設計都是為了讓哨兵受外界刺激的程度降到最小限度，但這種情況對普通人來說就不是刺激很低而是和關小黑屋只差一個能看清自己的燈光。

在沒有什麽東西能轉移註意的時候，確實讓人覺得相當難熬。

——幸好他們自己的東西在去除攻擊性能之後還都能保留。

彼得科夫的視線從自己掛在門後的黑色軍大衣上轉開，打開自己震動了兩下的終端。

在斷開了這些終端和星網的鏈接後，留共給他們這些投降者保留了接入目前所在行星內網的權限。有幾個技術兵私底下想試著通過基站進入星網，最後被留共的人工智能毫不留情地抽成了一群傻瓜。

從這一點來看，留共倒不太像之前幾年或者十幾年就有一回的起義——當然，就現實來看，這個一直潛伏在帝國骨血中的存在也不可能那麽淺薄沖動，不過彼得科夫·布蘭頓自己確實沒怎麽接觸過這一方面就是了。

例如，他還就真不知道留共已經從發小傳單進化成了自組科學院，並且已經自己搞出了也能和Viathan打上幾個來回，至少能在機械活化問題爆發時阻攔那些寄生物，組織民眾遠離城市避難，還能針對性地把他手下那些懂得如何在浪潮中摸魚的好小夥子們抽成傻逼的強人工智能。

絕對是強人工智能。

弱人工智能只能按照預定情景做出反應，是不會有自主學習，一次比一次熟練這種可能性的。

彼得科夫翻開終端的收件箱，把終端頁面投上在燈光下亮得晃眼的墻壁上。

是關於五一假期的日程安排。

這是一個留利克帝國不會度過的節日。

但留共倒是不在乎自己需不需要承認什麽，就幹脆地將這個節日放到了自己的日程安排中。當然，這節日的安排也就一起放到了他們這些戰俘身上。

戰俘們的五一慶祝倒不怎麽盛大，和也一起發給彼得科夫的留共人員在假期的日程安排相比，看起來倒也不錯。

至少他們只需要坐在臺下看別人給他們表演的節目，而不需要安排慶祝，隨時蹲點準備應對突發事件，為了前線的變化加班準備後勤，處理日常文件。

“倒是和我們正好相反啊。”

彼得科夫·布蘭頓很輕地挑了下眉毛，為了這張不知道是誰加在文件中的節日安排笑了一下。

“不過我認識的人們，大概都在忙吧？”

——————

彼得科夫·布蘭頓某個社交圈中的人們確實都在忙。

舒拉·戈萊，卡爾·馬奇這樣的當然都投身於繁忙的工作，兩個人們認為的最清閑的人在做一些難度和精度要求都很大的聯系，而理論上應該輕松一些的一些人，現在也因為彼得科夫·布蘭頓投降的連帶事件沒辦法擁有一個清閑的五月一日。

例如被元帥壓榨著要判斷留共下一步主要行動目標，還被要求向陛下申請調動軍隊追蹤利馬斯特人仍舊在帝國內部無規則運動的大使一行。

例如剛剛離開布蘭頓所轄軍區，正在下一個要接受培訓的軍區帶著士兵們拿Viathan們練手的林娜·阿德爾。

至少目前接到的指示是盡快結束對該軍區的教學訓練，作為彼得科夫·布蘭頓的社交圈成員回到奧洛娃接受調查的林娜是絕對沒想到自己會接到來自利馬斯特人的信息。

從來沒想到。

在利馬斯特人離開奧洛娃之後，林娜以為利馬斯特人就不會再聯系她了——不管她在帝國爆發Viathan災害，人工改造VIathan這些事上扮演的是一個什麽角色，林娜·阿德爾這個人確實違背了當初對於利馬斯特人的承諾。

拿單和卡達爾沒有出現在她面前，向她發起死戰已經是顧念曾經的感情了——這真的已經很好，是一個回到帝國後的哨兵都沒想到的結局了。

然後現在，她接到了來自瑪麗的通訊。

哨兵瞪著自己的終端，似乎是希望它自己掛斷，而不是冒出一個“通訊連接已達成，請拒絕通話或同意通話”的符號一閃一閃，告訴自己現在連信號不好沒接上這種理由都用不了。

——不過利馬斯特人也不會遇到地球人類意義上的信號不好。

在心裏像是抱怨一樣念叨了一句，林娜·阿德爾這一次還是輸給了頑固的利馬斯特人，只能嘆了口氣，同意了通話。

小瑪麗輕快的笑臉立刻就投影在了林娜自己分配的房間裏。

“好久不見了，林娜姐姐！”

“一直以來辛苦了！”

“啊？”

帶著灰調的紫眼睛微微睜大了。

小瑪麗臉上的表情仍舊是笑著的。

只是很單純地為了重新見到喜歡的人而愉快，沒有什麽憤怒，也沒有憎恨藏在後面。

不太確定自己對人類面部表情判斷的哨兵猶豫地在心裏做出猜測，努力接上小瑪麗這個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出現的開場白。

“好久不見，瑪麗。”

已經不再是小小的黑暗哨兵認真點點頭：“確實，不過現在情況緊急，所以我就不再敘舊了。”

“所以我直接進入正題——”

“在和留利克共||||||產|||||||黨會面之前，我覺得有一個信息應該也提供給你們。”

所以我現在聯系了你。

“……這種消息，直接告訴我？”

“因為我不想再看見胡安娜·基輔羅莎那張臉。”

小瑪麗兩只手都架在腰上，看起來似乎是個年輕姑娘想要增加自己氣勢的樣子。

“反正你肯定會告訴她啦——而且你一定會接我的通訊的！”

在視頻通話對面，小瑪麗看見自己還是非常喜歡的姐姐睫毛顫抖著擡起又重新垂落，遮掩住後面暮紫色到紫羅蘭顏色的變化。

然後，現在還算是小小的黑暗哨兵才繼續開始說話。

“因為在和留共見面之後，哪怕是出於責任感，我也不會再和你聯系了！所以一定要搶在現在告訴你一個重要的消息——或者說，是你的皇帝陛下把利馬斯特人們扣在帝國就希望我們能做的那件事情……我們要開始做了。”

“嗯……就是這樣。”

“最後還是完成了她的目標的感覺真討厭。”

小瑪麗皺了皺鼻子，似乎想要拽一拽自己的頭發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但是要清理現在被你們搞得能和進化者融合的Viathan，也只能用這個方法了——就是放出我們一直嚴格保密的特別電磁訊號，催化Viathan以某顆恒星或者某個基站為核心聚集融合，讓它們成為‘一個’然後幹掉。”

——啊。

林娜眨了眨眼睛。

——這是那個最快速的，但利馬斯特人幾乎絕對不會使用的辦法。

“我們不會告訴留共這件事——適當的保密是應該的，但利亞末之前被套話了所以和你們說反而沒有問題……”把重要的信息說完之後，小小的黑暗哨兵像是放松了，說話時似乎也不再考慮邏輯或者更不考慮這些了：“真是的，先故意放出Viathan把自己的國家搞成這樣，然後又在達成目的以後把我們逼迫到現在這種必須要按照她的心意行動的情況……皇帝就是這麽討厭這麽可怕的生物嗎？”

“……我想，胡安娜可能是皇帝中最可怕的那一類。”

“這樣的話，倒是好接受一點了。”視頻通話另一端，小瑪麗終於放松了皺成一團的五官，“這樣的話，就只是我們運氣不好。不過就算這樣，我也不會選擇回到林娜姐姐你們身邊——帝國做了利馬斯特人不會原諒的事情。”

“在奧洛娃的時候大家還不太清楚，只是模模糊糊覺得不對，但離開之後我們跑了很多那個Viathan經過的地方，也就知道了……”

小瑪麗含糊了一下，把雙方都知道的“提供特定數據培養Viathan”和“提供進化者和Viathan融合”這兩件事混了過去。

“所以，利馬斯特人選擇成為留共暫時的盟友。”

“但你也告訴了我們你們計劃要做的事情。”

銀發的哨兵半垂著眼睛，很輕地笑了笑。

“因為留共在進化者方面的實力確實不如帝國。”

林娜閱讀過利馬斯特內部一部分相關並幸存的文獻，知道這種最後融合的最終產物並不如何好處理——利馬斯特的聖子聖女們，就是為了與它們同歸於盡而存在的戰鬥力單位。不過就算這樣，每一次控制這種最終產物也都伴隨著利馬斯特當時幾乎全部聖子聖女的犧牲。

——這回既然是帝國自作孽，那由帝國自己付出代價也是理所當然。

“不是。”

小瑪麗很用力地做出了這個回覆。

“不是因為留共的進化者確實都不算強——是因為我還不夠強！”

“假如我已經成長得足夠的話——”

那雙重又恢覆為暮紫色的眼睛在視頻另一端後面很平靜地看了過來，讓情緒激動的小瑪麗奇妙地重新恢覆了平靜。

“小瑪麗，你還小呢。”

銀發紫眼的哨兵隔著事實上的遙遠距離微微對著年幼的後輩笑了起來，接著她又像是所有大人一樣把小瑪麗的發言丟到了一邊。

“小孩子就應該努力學習，等待長大。犧牲這種事情……”

“也應該是在長大以後，為了更美好的新世界才是。”

“那是騙小孩子的話。”

“長大以後不一定會看見更美好的新世界，新世界是要自己努力才能拿到手的東西。”

小瑪麗終於忍耐不住地悲傷起來，吞咽了兩下才能重新開口說話。

“要是我們之前更努力，在混亂星域的時候就把你們接走……”

“過去的事已經無法改變了。”

林娜很輕地笑了一聲。

“現在怎麽想過去也都沒用。還是多想想未來要做什麽，要怎麽做才是，小瑪麗。”

“例如，既然決定讓我們動手清理Viathan——那麽你們選定的基站是哪個？需要我轉達胡安娜還是你們是在她提供的清單裏選？”

“……她的清單裏的第七個。”

小姑娘不甘不願地回答了問題，語氣裏滿滿的都是“你不再拖延一下時間嗎”的期盼。

銀發的哨兵看起來完全沒聽出來小瑪麗最後的一點希望。

她只是噙著談話後期開始一直落在她唇角的一點笑意，對著小瑪麗點點頭。

“那麽我就這麽轉告胡安娜了。”

“然後，祝利馬斯特和留共的談判成功。”

“再也不見了，小瑪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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