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歷882年1月21日。

瓦西裏·柴瑟夫已經回到了白塔，然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和首席吵架。

因為他也做不出更多表示自己反對的態度，而直接跑去找馬丁·路德不管是被認為作為哨兵欺負向導還是被皇帝迷昏了頭，對瓦西裏·柴瑟夫的行動都會有些阻礙。

所以還是找現在的首席吵架比較合適。

當然，按照白塔原本的架構，首席的威嚴和實際掌握的權力當然要高於只是被確定了要繼承他的告死鳥，但在林娜·阿德爾和瓦西裏·柴瑟夫師徒兩人之後（更明白地說是謝斯托娃一世把手伸進白塔用跳出傳統分配體系的方法攪風攪雨之後），事情就變了一個樣子。

首席的威望越來越單薄，而隨之而來的，就是進化者們被白塔馴服了近千年後追隨強者的自我選擇。

他們曾經選擇維姬琳娜·索爾仁尼契夫娜·艾留涅娃而非當時的首席，就像現在選擇瓦西裏·柴瑟夫而非現在的首席。

當然，這也有了些微小，但意外的好處——

例如西茜婭·李的屋子裏並沒有那些大功率幹擾儀器。

已經開始認真保養容貌的女郎在走進這件屋子的時候都忍不住一挑眉毛，像是想笑又考慮到這些人的心意於是保持了沈默。

只不過在她被關進了這套除了配上衛生間，就沒有生活必需品之外物品的房間後，純凈銀色的微光就籠罩了整個白塔建築群。

那銀色很淺，淺到就算是進化者的特殊視覺，也沒辦法第一時間將它從看到的一切中分辨出來。只有在反覆的進出白塔建築群的對比中，才有幾個細心人註意到了這無聲的註視。

抑或示威。

西茜婭·李已經不是因為父母背叛哨兵死去而能被白塔捕獲的向導了。她現在有哨兵彌補向導天生的精神向弱點，使用精神技巧的時候沒了過去自己摸索的粗糙，甚至還有些不知從何而來的靈性。

以及維姬琳娜·索爾仁尼契夫娜·艾留涅娃那種令人心驚的操作細膩。

缺了任何一點，眼下籠罩白塔建築群，幾乎要在陽光下被普通人看見的，利用精神場現實化激出異樣光色的純凈銀罩就不可能存在。

剛從瓦西裏·柴瑟夫和現任首席看起來像是吵出真火的會議室中出來的老哨兵仰頭看著鍍了一層銀光之後像是光彩薄了一層的太陽光，忍不住打了個顫。

盡管奧洛娃是當時特意挑選做首都的，擁有一顆黃矮星作為主恒星的星系，但大概從地球極冬處走出來的人種總是對寒冷的意向有著其他人類沒有的敏感。

於是他帶著因為這一點寒冷的錯覺而有些低落的心情，認真地看向了那個此刻應該是李小姐所在的方向。

西茜婭立刻偏了偏頭，接著又在陳霄的註視下正回了自己的姿勢。

“有人在看我——確實，居住在精神場密集的地方，這種感覺明顯了很多，至少我開始能分辨了。”

早就做到這一點的華夏向導端著茶杯喝了口紅茶，決定對此不做出任何評價。

畢竟西茜婭·李和他的主要區別在於自身強度，而對於大象來說分辨一只螞蟻的動作當然要比一只螞蟻分辨另一只艱難。

而他來這裏也不是為了和西茜婭共同研究向導在作為對生物強輸出炮臺之外還能做什麽的——在向導非戰鬥的其他方面，陳霄雖然不能做西茜婭的老師，但也算是個優等生畢業的學長，不需要考慮這些東西。他來這裏，是想從同西茜婭的交流中知道更多一些關於白塔的事情。

大的小的都行，關於馬丁·路德或者一個最底層的人員的都可以。重要的是需要盡量的多，而且避免重覆。

陳霄還不清楚自己突然升起的欲望是想要追求什麽，但來自華夏的向導已經本能一般開始尋求關於奧洛娃白塔的更多信息。

信息，而非情報。

這目前還算不上是情報。只是在加深陳霄對這一座白塔的信息。例如西茜婭和他的待遇並不算差這件事情，陳霄在聽到西茜婭自己講述之前就沒想到有華夏的威懾之外的第二個原因。

而白塔中的進化者這種幾乎有些盲目的慕強也是他沒想到的，這是真的沒辦法想到進化者居然會因為慕強而選擇這種……幾乎架空首席的舉動。

——要是為了什麽利益或者上級管得不好可能還更好理解一些……

——不過反正這對我們是件好事。

於是華夏的向導並沒有就這個話題發表自己的看法，反而繞到了自己這幾年被軟禁時的經歷上。

不過這個話題也在陳霄在討論生活物品的時候停下了——男人尷尬地看了看西茜婭的房間，短暫地失去了聲音。

“這沒什麽。”倒是一直被哨兵認認真真照顧的向導說出了不在乎這些的發言：“有床有廁所有洗澡的地方，也沒讓我餓到，這就可以了。”

但陳霄並不這麽認為。

於是從精神場變化中看到這一點的西茜婭決定把這樣子布置已經是瓦西裏和現任首席吵完架後才送進來的事情瞞住——畢竟來人的善意只保證了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西茜婭·李並沒有被控制住自己的反抗力量。

而在此前提之下，簡陋的生活環境倒不算什麽了。

但和人的交流還是需要的，這也是陳霄現在才能進入囚禁她的房間的原因——隔絕被囚禁者和同類的交流也是一種重要的針對手段。所以西茜婭也在簡單表達自己對環境的態度後轉開了話題，繼續和陳霄就他們兩個所知的白塔進行交談。

畢竟其他話題都有點兒危險，包括陳容聲近來在學習什麽科目都是。這些話題被兩個向導心照不宣地放在了精神鏈接中，而不是現實裏。

當然，這樣多重談話確實很能牽扯精力，這也讓他們沒那麽早聽見外面來人的腳步聲。

直到瓦西裏·柴瑟夫敲響了這扇後面有著兩個囚人的門。

西茜婭先截斷了思維和現實中的談話。在三聲叩門聲之後，也流著華夏血脈的美麗女郎帶著捉摸不透的神色偏過頭，看向那扇還關著的門。

在大概一分鐘左右的等待後，又是三聲叩門。

陳霄看起來有些迷惑，大概是因為猜不到門後來的是誰。

也是，來自華夏的向導到現在也不算清楚林娜和西茜婭的人際關系，雖然大家一起處理了艾留涅娃夫人帶來的那場鬧劇，但關於白塔這邊，陳霄能知道的也就是以叛國罪帶著那群請願者離開奧洛娃的基裏連科夫婦。

而就算猜到了這件事，西茜婭也沒給陳霄任何解釋。

她只是安靜地，專註又神色莫測地看著那扇每隔一分鐘就會被敲響三聲的門，在敲門者敲了第五次之後才開口說話。

“瓦西裏，請進。”

門外是陳霄沒怎麽接觸過的一個人。

瓦西裏·柴瑟夫。

這個人和西茜婭或者林娜並不一樣，單從外貌上看起來就並不很起眼，發眼配色是最傳統的斯拉夫人配色，五官也只能說是清俊，好看是好看，但丟在連成員外貌都要細細挑選的奧洛娃白塔中也只能說是個平凡人。

或許只有他頭上站著自己的精神向導這點不算隨大流。

但一只鳥停在頭上這種事情，又讓陳霄忍不住想到林娜。

華夏的向導沒有將這種評價說出口。他只是將茶杯端離桌面，用抿了口茶水的動作掩飾了自己的打量。

說起來之前他似乎就沒有過這樣近距離的長時間觀察這個人的時候。

瓦西裏·柴瑟夫似乎總是會同與林娜·阿德爾有關的人擦身而過，或者這個據說以告發前任告死鳥為臺階上位的現任告死鳥有意在避開他們。

這有點兒奇怪。

就像是他現在臉上的煩躁和關切一樣奇怪。

哨兵並沒有關註陳霄這個向導，對他的長時間凝視只有那只大杜鵑將頭轉了一下。在鳥兒確定陳霄對他沒什麽威脅後，就沒有更多關註了。

然後他環視了一圈周圍，確定這裏甚至沒有第二張椅子後，彎下腰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著茶站到了窗邊。

也不知道他是來喝茶的，還是因為陳霄在場，所以只能保持沈默。

華夏向導不太想去實踐確認到底是哪一種。於是在手中這杯茶喝完後，陳霄起身離開，不管是自己帶來的椅子還是床上小桌和茶葉茶具都留在了這間屋子裏。

在瓦西裏終於聽不見任何西茜婭和自己之外的生命活動聲音之後，哨兵才從窗邊走開，坐到了那張留下的椅子上，放下了茶杯。

——這家夥和林還是有點兒不一樣的，至少現在的林娜絕對不會在……

西茜婭打住了自己這個比較，畢竟這前提毫無道理。

而瓦西裏·柴瑟夫和林娜·阿德爾在外人面前的時候，都是一樣每個動作都是尺子標出來的一樣規整筆直。

這也方便了那雙灰藍色調的眼睛直視她。

“對於你被囚禁這件事……我很抱歉。”

維姬琳娜·索爾仁尼契夫娜曾經教導的學生說出這句話的聲調平靜，倒是和他波頻上升的精神場不怎麽相合。

“瓊也很抱歉，我們當時都沒想到馬丁·路德能捕獲‘那一只’Viathan，而且居然還能有現在的底氣。”

“或者說你們也沒想到，共||||產|||||主|||||義的威脅比外星生物更大？”

“我們想到了！”瓦西裏猛然提高聲音，又在下一句吐出音節時不自然地壓低：“只是……我們沒想到最後能抓住它的是路德。”

西茜婭聳了下肩膀：“然後？”

“然後我會盡快和白塔的其他人達成一致，把你平安送出去。或者……你更喜歡阿德爾來接你？”

灰眼睛的哨兵仍舊平靜地直視著西茜婭的黑眼睛，但看起來他隨時可能擡起手掐自己的鼻梁。

“要是這樣我也可以努力——”

西茜婭豎起右手打斷了瓦西裏的話：“我不在乎這個，我只在乎林會不會因為我的經歷難過。而不是把她作為我某段經歷中用來炫耀的部分。”

“我在乎的是另一件事情，大貴族們決定要對留共所在星域批量投放Viathan？”

“那倒沒有。”瓦西裏很微弱地輕松了起來，“只有路德在對大貴族們推銷這個念頭。他們不覺得自己真的會輸，我們還有阻止他的時間差。”

“還是放出……的時間差？”

“這是同一件事。”

“但貴族們已經開始看到白塔帶來的利益。”

“不，他們只是被Viathan能吞□□神場這件事嚇到了。”瓦西裏很輕地扯了下嘴角，看起來很是不屑的樣子。

“懦弱，混亂，膽怯。”

西茜婭微微挑高了眉毛。

“就是這樣。”

哨兵平靜地結束了關於Viathan的話題。

“其他事情你不需要知道。”

“是嗎？”

在灰眼睛對面，黑色的那一雙很緩慢地彎了起來，似乎是要笑了。

“不繼續跟我說，謝斯托娃要我來做這‘同一件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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