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te·星歷872

青霜號不太適合過節。

畢竟是一艘由小型軍艦或者間諜艦改裝出來的小飛船，而它的主人又是個帝國出身的哨兵而不是個華夏的普通人，所以節日這種既需要食物也需要裝飾，還需要特定環境甚至服裝的東西當然不適合出現在它上面。

誰都能理解——

因為這世界上有種東西叫做物資有限。

不過年幼的孩子大概還不能理解這一點。

因為之前生活在華夏的緣故，陳容聲並不能理解為什麽自己在網絡上了解到的中秋節和現實中差了這麽大——沒有月餅，沒有很多家人，也沒有月亮。

青霜號窗外看不到銀色的月亮。

那些色彩形態各異的巨大天體與其說美麗，不如說是正在誘發巨物恐懼癥的東西。

可是至少陳容聲能理解一件事。

就是這裏並不是家裏。

不是家裏的話，就總是會有各種各樣的不方便和無奈——雖然今年才六歲虛歲，但陳小先生已經深刻地明白了一個道理的一半。而就他之後的行程來看，可能後一半他需要很久，很久之後才能明白。

但這沒什麽關系。

只是一個小孩子因為節日不像是個節日而難過而已。

那段時間的青霜號正全速前往西斯廷星區的星門以打撈“無星之夜”，陳霄則試圖通過和自稱伊芙琳的大公國公主侍女打交道拉近關系以了解外界變化，西茜婭·李的意識仍舊被封鎖在自己的身體最深處——換句話說，也就是那個時候除了Ⅸ，沒有第二個人有精力去了解一個小孩子突然地難過。

甚至人工智能也不能理解。

畢竟它只是一個聰明的軍用人工智能，還要把大半內存用來和林娜配合計算航行軌跡。

但至少一個人工智能的看顧讓陳容聲能隨便玩一臺食品合成機。

然後陳小先生在食品合成機裏發現了一份食譜。

是關於月餅的。

那是個棗泥餡的月餅，合成食品總是不那麽正常，帶著說不出來微妙的橡膠口感，但厚厚重重的棗泥帶著一點點的酸，總之就是還是很好吃。

是記憶中給自己加了濾鏡的好吃。

不知道是誰在這臺不知道轉過多少回手（至少陳容聲是這樣猜的）的飛船上，錄入了這一條程序。

在這一天，給了一個小孩子爆炸一般劇烈的安慰和幸福。

Date·星歷873

星歷873年的中秋節是被含糊過去的。

畢竟當時大家潛伏在一顆被各國新聞都歸類為恐怖分子的ISR人員掌控的星球上，小心翼翼地試圖解救一個可能已經無法解救的姑娘的時候，大概沒有人類能分出心思去過節了。

不是大概，是肯定。

不管是誰，都分不出這份心思——或許曾經費爾德巴赫老爺子會有那麽一點兒的好奇，但一切也就都結束在了好奇上。

可是青霜號上並不只有人類。

Ⅸ仍舊記得去年自己養的小孩子突然的情緒低落的事情，於是這一回，軍用的人工智能早就在能成功聯網的時候更新了青霜號的食品合成機食譜。

只是這回沒人發現軍用人工智能偷偷摸摸試圖給自己養的小孩子帶來的驚喜。

不過Ⅸ還不太理解什麽是失落。

不明白人類有時候一定要自己發現或者讓被準備驚喜的人自己發現的人工智能在發現沒人特意想要一份節日食品後，自己把月餅列為了中秋節當天的飯後甜點。

除了一直依靠營養液生存的林娜·阿德爾，大概所有人都很喜歡今天的飯後甜點——陳霄之外的所有人。

前·理財咨詢顧問對著自己咬了一半的五仁月餅無語凝噎，在沈默了很久，很久，很久以後，在白種人們對於高甜高油的一致稱讚下，緩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掉了剩下的，自己那一份，因為從食品合成機裏出來，所以還帶著詭異橡膠味的五仁月餅。

Date·星歷874

星歷874年的中秋是林娜·阿德爾下廚做了一桌子的菜。

陳霄已經被困在了奧洛娃白塔，不過在華夏大使館人員的看護下，陳容聲還是能來見見青霜號上照顧過他的人們的。

而大家也是為了陳容聲才重新聚到了林娜家裏。

或許這裏可以被稱為林娜的家，因為在其他人都離開之後林娜·阿德爾和西茜婭·李還留在這裏。不過也可能是這兩個人暫時也算是無處可去。

但這不是今天的重點。

重點是林娜·阿德爾手下像是從火中流淌出來一般的一連串菜肴。

就曾奕星和華夏大使館的陪同人員評價，這桌飯放到除夕做年夜飯也沒什麽不足的。

豬牛羊，雞鴨，魚蝦還有各種菜蔬，不僅是品種和顏色，甚至口味都很是豐富又調和。

而且廚師還特意改良過口味，讓大家至少都能在桌子上找到四五種合口的菜肴。

“簡直了……這位阿德爾勳爵在國外的時候真的是做獨行傭兵嗎？”

曾奕星嚴重懷疑自己這位同事想說的是：“林娜·阿德爾真的不是在什麽高星級餐廳做廚師嗎？”

不過這種話當然不會被說出口——雖然大家可能都這麽想，但在帝國，這話確實對一位爵士不怎麽禮貌。

於是大家都不會這麽說，只是一個勁兒地埋頭猛吃。

最後的月餅更是很驚艷。

不是味道，而是這位前任帝國白塔首席候選做了一碟子顏色繽紛柔和，像是玉石或者蛋白石一類並不閃耀寶石的月餅——當外表漂亮到一個程度之後，內容如何已經不再需要關註了。

在小孩子歡天喜地地尖叫起來，抓著這些漂亮月餅去找大朋友們炫耀的時候，林娜·阿德爾懶洋洋地出現在餐桌邊上，熟練地把自己在椅子上蜷縮成一個團子。

哨兵紫水晶一般的眼睛半睜著，神色卻是冷徹的。

“你們自己討論誰洗碗——我做飯了，所以我絕對不洗碗。”

Date·星歷876

貝爾博娜今天準備嘗試一下華夏人民共和國的節日食品。

據說雖然大部分華夏甜點對於白種人來說都味道不算太足，但是這道甜品絕對可以滿足白種人的舌頭。

至少來她們這顆沒什麽值得謀劃的普通農業星球的阿德爾小姐是這麽說的。

而且菜譜看起來很容易——沒有任何需要控溫或者抓緊時機進行的部分，畢竟她也不準備做個覆雜的流心，其他的部分看起來就非常容易了。

真的，非常容易。

所以貝爾博娜最後看著烤箱中裂開來的月餅們，自己臉上的表情也裂了開來。

——這不對啊！

不過味道還是不錯的。

就是……它們變得真的……

好難看。

Date·星歷877

安德烈·塞爾維特收到了布哈尼爾·費裏耶維奇·葉立坤分享的點心。

據說是老院士一個很喜歡然而沒什麽天賦也沒有家世能在科研道路上走下去的學生送的。

聽說是一種欣賞月色時吃的點心——還是種節日食品。

雖然不怎麽在意，但是塞爾維特院士還是和自己的人工智能一起找了個能看見滿月的夜晚一起分享了這種點心。

挺不錯，在甜蜜之外還能吃出特別的餡料味道。大概是芋頭，或者玉米？反正是安德烈也不怎麽擅長分辨的味道。

但是真的很不錯。

——聽說是華夏的食物？

“42，你說明年我收個華裔研究生怎麽樣？”

“不怎麽樣，你怎麽確定華裔就能做出好吃的點心？”42在月亮下面懶洋洋地攤開了自己的四條腿，肚子下面還墊著一塊分給它的月餅，像是只趴在石頭上曬月亮的真烏龜：“你還不如和布哈尼爾院士打好關系，讓他明年也送你這個。”

“也行。”

安德烈把自己的最後一塊點心一口咬掉一半。

“這樣想的話，現在就開始期待起明年了呢。”

Date·星歷878

42從Ⅸ那裏知道了林娜·阿德爾去年送給布哈尼爾院士的點心是什麽。

然後人工智能自己從網上下載了各種各樣的食譜。

Date·星歷881

林娜·阿德爾和西茜婭·李沒心情親手做月餅，直接買了臺高檔些的食品合成機，兩個人合成了兩塊一起慢慢地分食掉了。

這一年，沒有人和林娜還有西茜婭一起過中秋節。

42和Ⅸ也沒有。

Date·很久之後的某一天

抹大拉操縱著機械開開心心地活著面，還在整棟房子中都放起了歌。

房子早就為了節日清理幹凈了，哨兵在廚房裏指揮Virture小姐工作，向導則是被趕到了後院的游泳池邊上看書。

但是就算是隔著這麽遠的距離，混雜著的食物香氣仍舊在飄過來。

——真是的，今天林絕對不會允許我進廚房偷吃……

就算已經帶上了歲月痕跡也仍舊美貌驚人的向導哀怨地癟了下嘴巴，想到今天要來的人們，覺得還是順從一下林娜比較好。

——絕對不是因為今天找事一定會被林娜教訓。

不過她也沒有等太久。

在西茜婭望眼欲穿的期待中，好幾輛型號各有主人特色的浮空車出現在了房頂臨時展開的停車坪上，人們一個個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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