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歷881年8月3日。

安娜斯塔西亞·謝洛娃在下午三點鐘準時出現在了某個專門為已婚的向導們提供消遣的庭園中。

她和卡倫·福爾克倫在這些年已經成為了朋友，盡管普通人和白塔向導的“友誼”從出現開始就是極端的不可思議，但是她們確確實實成為了一對有時間會約在一起吃下午茶，聊聊天的朋友。

這和卡倫·福爾克倫的處境或許也有些關聯。

瓦西裏·柴瑟夫並沒有因為和某位向導實體結合就老老實實做個端莊哨兵和自己綁定的向導一起過日子，而是在短時間的收斂之後變得更加囂張大膽，簡直可以說除了在出白塔的任務外一切時間都出現在尼古莉亞宮，而不是那個和他綁定了的向導身邊。

這讓卡倫·福爾克倫的處境確實不怎麽好。

對於白塔，他們覺得自己派出的向導是個不值得繼續浪費資源的廢物；對於同為白塔向導的“朋友”，她們嘲笑卡倫，就像是這樣就可以覺得自己的生活並沒有落到谷底。

所以卡倫·福爾克倫的社交圈理所當然地逐漸和白塔進化者的主流偏離，出現了一些正常的，高貴的向導們的社交中不會出現的“貧賤”人物——

安娜斯塔西婭也正因如此才從“熟悉的面孔”升格為了卡倫·福爾克倫的朋友。

而雖然卡倫·福爾克倫並不是個當然地處於白塔中心的向導，但這讓她的消息要比那些正常的，高貴的向導要偏一些，也更廣闊一些——起碼不是局限在某個星域有哪些值得註意的哨兵，哨兵們更喜歡什麽樣的向導服侍這類事情上，也多了些某某的哨兵最近過得不太順暢或者某某的哨兵正準備離開於是她心情不太好之類的信息。

相對來說，和卡倫·福爾克倫交好雖然沒有一開始計劃的那樣能直接影響到一位白塔首席候補，但也算是一條消息相對靈通的線路。

這才是雙方友誼的基礎。

不過正因為這個，安娜斯塔西婭才會出現在這裏。

但在她走進了事先定好的花園之後，才突然覺得這回有什麽不太一樣。

卡倫·福爾克倫還是和之前每一次見面時一樣，姿態端正地坐在那裏。可是……

那是浮現在向導臉上的極為微妙的不安和期待，還有被主人努力掩藏的忐忑。

安娜斯塔西婭一時間簡直以為就像是在那些帝國的老電影中似的，有個人被她藏在了裙子下面。

不然怎麽會有人在現實中出現那麽豐富又微妙的情緒？

但卡倫對安娜斯塔西婭露出的笑容仍舊是清亮的。

“安娜！”

向導自然地站起身來，並沒有什麽人藏在她貼合身形的長裙下面。

白塔告死鳥已經結合的向導只是高興地站了起來，向前幾步歡迎自己的朋友。接下來的一切都沒有什麽變化，她們兩個只是就最近的生活聊上兩句，打開聯合軍演的投影看看打發下時間，大部分時間還是在吃點好東西。

主要是安娜斯塔西婭自己不舍得自己出錢吃的好東西——而至少柴瑟夫的賬戶沒對自己的向導封閉。

不過安娜斯塔西婭的預感從某個角度來說也沒有錯。

卡倫·福爾克倫確實沒在自己的裙子底下藏一個人，但是這裏本來就藏著一個人。

在卡倫突然把放映聯合軍演的投影配音開到最大之後，這個不論什麽時候都始終安安靜靜，端莊乖順的向導鎮定地看向被突然驚到，還含著一口甜點就偏過頭看向她的這位普通人朋友。

“安娜，你是S.G.M.的成員，沒錯吧？”

在聯合軍演轉播的轟鳴之下，卡倫的聲音聽起來真是從容輕快。

只是內容並非如此。

她的行動也並非如此。

一直安靜溫順到讓人忘了她也是個能力優異的向導的卡倫·福爾克倫的精神場鋪滿了這個庭園，讓安娜斯塔西婭松手轉腕啟動自己終端上的戰鬥工具和聯通網絡傳遞警報的動作卡成了一幀一幀的動圖。

“果然是呢，太好了——薇薇告訴我的時候我真是嚇了一跳，不過果然薇薇是對的。”

清秀可親的向導對著自己的朋友重新露出了輕快的笑容，然後半探過身，幫著安娜斯塔西婭把手從勺子上松開，放到了自己的膝蓋上。

“我們有人想要和S.G.M.聯絡上，所以麻煩安娜了。”

“嗯……本來是想通過李小姐聯系你的，但是李小姐在聖若瑟那邊脫不開身，然後她和阿德爾勳爵現在的情況也不適合作為和S.G.M.這方面對接的聯絡人……”卡倫猶豫了下，拍了兩下安娜斯塔西婭的手背，試圖安撫朋友緊繃的狀態：“所以才從我們這邊來……放心啦，我不是要抓你的，安娜。”

在擺弄完了朋友之後，卡倫挺直了身體，離開座位，腳步輕快地走到了庭園一處花墻邊上。

然後薔薇花墻中轉出了一男一女。

——太松懈了。

盡管現在已經確定不是白塔的追捕，安娜斯塔西婭仍舊在心裏嘆了口氣。

對自己。

——一直以為一個人是什麽的，她就會是什麽樣的嗎？

不過這種反思應該放到她回歸安全狀態的時候，現在還是應該更註意剛剛就應該藏在庭園裏面的這兩個人才對。

安娜斯塔西婭轉動了頭顱。卡倫·福爾克倫在告訴她這件事情之後應該就是略微放松了對她的壓制，起碼現在她可以相對順暢地轉過頭看看來人是誰，也能把自己的手指移到啟動終端緊急狀態的位置上。

然後她看見了兩張熟悉的臉。

說是熟悉，但安娜斯塔西婭倒是沒真的和這兩個人面對面見過——她只是在通緝令上認識了那張男性的臉，而在卡倫·福爾克倫和自己分享家庭時認識了女性。

舒拉·戈萊和維爾拉·福爾克倫。

和姐姐決裂的留利克□□前任奧洛娃星省黨【】委【】書記；卡倫·福爾克倫一直關系親近，沒有因為卡倫的身處的環境惡劣而改變心意的妹妹。

“您好，謝洛娃小姐。我是舒拉·戈萊，留共奧洛娃星省特科4號聯絡人。”

舒拉·戈萊坐到了卡倫的位置上，兩個進化者倒是湊到了庭園另一邊，不知道在討論些什麽。

而和安娜斯塔西婭·謝洛娃同為帝國地下組織一員的男人向她伸出了手。

簡短的握手之後，舒拉順著安娜斯塔西婭的視線轉頭也看了看福爾克倫姐妹，然後很輕地笑了一聲。

“維爾拉只負責保護我的人身安全，還有在不能把我送出危險地帶的時候殺了我兩件事。所以具體的交流事項由我來和謝洛娃小姐談就行了，我是能負責的。”

“嗯……換個說法，就是留共的普通人在有哨兵的情況下也是能坐上有決定權的位置的，謝洛娃小姐。”

——被看出來了。

安娜斯塔西婭·謝洛娃眨了下眼睛，試圖裝作這樣就可以緩解一下尷尬。

但對面男人的話明顯沒說完。

“我覺得謝洛娃小姐應該可以理解，畢竟我們誰都不是白塔成員，而謝洛娃小姐也是S.G.M.的奧洛娃星省第三聯絡處負責人不是嗎？”

——是在施加壓力。

安娜斯塔西婭冷靜地做出了這個判斷，但確實是自己一開始出了錯才會被對方抓住這個空隙。

所以S.G.M.的普通人成員也沒有試圖去怨怪誰，只是緩慢地吸了一口氣，再以更加緩慢地速度將它完全從肺裏吐出去。

“確實如此，但S.G.M.的情況特殊，我們也不能確定其他人都會和我們一樣。”

“畢竟在宗旨不同的時候，大家也不會把自己的情況套用在別人身上，而是用應用範圍更廣的普世觀點……才是正常的事情。”

“這是當然的。”

舒拉笑著點頭。

“但我們誰都不是白塔成員，那也就都不用在乎這個‘普世’觀點了。”

“我倒是覺得有些事情還是按照大家都接受的方法來比較好。”安娜斯塔西婭放棄了接通外域深網，兩只手都放到了擺著茶杯和點心的小圓桌上面。

“不過我也知道，不管做什麽事情都是需要看客觀條件的。”

對面的灰眼睛男人不易察覺地挑了下右邊眉毛。

“留共和S.G.M.想要從正式約定時間開始見面也確實是很難的事情，所以我也能理解貴方這麽突然的，打擾了我和朋友聚會的拜訪。”

“可是……”

“到底是什麽讓留利克□□會這麽著急……來聯絡我們這種除了跑路沒什麽別的特長的小組織？”

聯合軍演的轉播仍舊在庭園中播放著。

為嬌貴的白塔向導夫人們特別調整過的音響就算是放到了最大聲，也不影響坐在庭園中人的正常談話，只是庭園之外沒人能聽見音響之下的談話聲。

舒拉·戈萊沒有立刻回應，他轉過頭，去看現在聲音仍舊響亮的投影。

林娜·阿德爾黯淡無光的銀灰色外骨骼正從投影畫面上掠過，在華夏哨兵一道道半是牽制半是照明用的狙擊和各種被搬運到Viathan最後最重要的主腦（大家現在用這個簡稱指代那個冗長的，指Viathan最高階級的詞）周邊維護這裏“安全”的各種輕重型機械中穿行。盡管安娜斯塔西婭自己沒有什麽戰鬥經驗，她也得承認西茜婭的哨兵戰鬥的姿態輕快流暢，簡直像是什麽電影拍攝而不是實際戰鬥。

“聯合軍演就要結束了。”

留共聯絡人的灰眼睛仍舊停留在投影上，似乎這樣能讓他好受一點。

“阿德爾勳爵之前拖延的一件事情就要重新被提起來了。”

“但是沃爾庫塔的問題並不是只有幾個一直隱藏，沒有被白塔登記也沒有進入聖所的向導。”

“你是指……你是說！”

安娜斯塔西婭眼睛猛然瞪大！

但是她最後還是成功把自己的話語吞回了肚子，只是一下一下地倒抽冷氣，瞪著眼睛看向舒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一個什麽樣的回答。

“確實如此。”

舒拉·戈萊聳了下肩膀，攤開手。

看起來男人倒還是平靜的，只是嘴角的笑紋看起來發苦。

“留利克□□想要借用S.G.M.的撤離通道。”

“我明白了。”

安娜斯塔西婭的手指重新轉回了自己的終端緊急按鈕，這一回她知道自己能聯絡上外界了。

“能轉移一部分是一部分嗎……我能理解，但是留共能用什麽來交換？”

“或者——你們能用什麽來說服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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