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娜姐姐不知道現在到哪裏了。希望她別固執到跑到我們的營地來——那樣可就真的沒辦法收場了。”

——不過維姬琳娜·索爾仁尼契夫娜也沒傻到那種程度。

幾年前那場屠殺的時候她就不僅全程穿著不能顯示身份的通用外骨骼裝甲，還和自己的向導以及不知道哪兒搞來的技術聯手混過了登基慶典的舞會——不管現在內情有多少人知道，起碼明面上確實有個林娜·阿德爾勳爵出現在了登基慶典的舞會上還和不少人交談過。

——所以林娜姐姐根本不可能來。

得出了這個結論之後，舒拉很輕聲地對著眼下自己用各種零件芯片甚至電容電阻拼拼湊湊出來的東西嘆了口氣。

還得小心防止這口氣吹到了電路板上，導致這嬌貴東西突然出問題。

鬼知道這種非核EMP炸彈能不能成功，畢竟大家使用完全理論上的東西拼湊出來的，甚至舒拉覺得這根本不能叫EMP，只能說是個能放一陣大功率幹擾的玩意兒。

而且這還是根據理論和舒拉提供的技術支持，老工人們修東修西的經驗拼出來的。

——現在的年輕工人受教育程度越來越……

舒拉眨了下眼睛，不繼續想這個會讓自己發呆好久的問題。灰眼睛的青年人重新哼起了歌，一邊想著林娜姐姐現在到了哪裏一邊做最後一遍調試。

心尖上的奶泡漂浮了起來，被一個個戳破之後又有更多逐漸浮了起來.想到現在能和一個可以依靠或者說可以依賴的人待在一顆星球上，身上的重壓感覺都沒有那麽令人窒息。

盡管卡列揚格勒罷工委員會的負責人也知道，林娜·阿德爾只能解決Viathan，而其他問題只會戰鬥的進化者也要丟到自己身上。

例如孕婦的護理，小孩子的看護，營地秩序的維持及搶奪到城市區後整個城市區（或者幹脆點，說人類避難基地）的秩序維持，是否接受其他逃難人員，罷工委員會成員身份的隱蔽，安撫委員會成員和罷工工人的情緒，想辦法和之後一定會回來的工廠主、資本代理人們進行博弈拉鋸……

但是……但是……

——就像是身邊有了個親人一樣呢。

灰眼睛的青年人微微彎了下眼睛，就又將表情恢覆成了平時那種輕松又滿是餘裕，被老工人們評價為“像個不學好的”的樣子。

把一切恐慌和壓力，甚至是些微的放松和慶幸全部藏在毫無縫隙的輕快之後。

然後結束最後一遍調試，小心地將這個用來給大家爭取逃跑時間的東西放上用來轉移的鋼板，固定之後就端著走出了這個帳篷。

最後一個非核EMP炸彈完工，接下來就是嘗試進入巴登，至少搶奪一片有醫院和超市，至少有簡易醫療艙和食品合成機的城區，然後就是陣地戰，和Viathan們開始反覆拉鋸。

——不然營地撐不了幾天了。

掃了眼營地，卡列揚格勒罷工委員會的負責人在心裏開始嘆氣。

目前儲備已經應付不了幾天，於是現在外出采集的隊伍越來越多。可這也不頂什麽用，畢竟缺乏的不僅僅是食物。

根據各種技術支持畫出了各種應對設計圖的老夫人藥已經吃沒了，營地裏幾個孕婦狀態不好，小孩子的教學全靠老人負責，在荒原中的生活讓所有人體力不斷下降……

罷工工人營地上空現在盤旋來了越來越多的無人機。

要不是荒原確確實實不適合大型機械進駐，營地現在最大的問題就不是那些越野車和浮空車了。

也不是他們用自己做的電磁幹擾設備就能勉強防護住的水平了。

“算啦不想這些。”舒拉搖了搖頭，臉上又浮起了輕飄的笑容，“反正設備已經全部完工，接下來必須回到城市去啦。”

“而且有哨兵來了卡列揚格勒，所以應該有幸運兒已經回到城區了吧？”

——————

進化者快速的清理總會被人發現的——畢竟大部分人不會有膽量像罷工委員會那樣帶著人進入荒原，盡管這是最安全的一條路。

多數人還是選擇停留在城市區邊緣，抱著僥幸心理以為自己是不會被那些活動的機械們發現的幸運兒。

雖然林娜不覺得這是什麽好選擇，但是進化者早就有了自己解決不了所有問題的心理準備——包括老實避開城市區邊緣，防止自己被那裏存在的更多哀嚎和殘像吞沒。

西茜婭負責大量低等級Viathan的清理這件事情，壓力已經足夠大。

不過作為一個前·首席候選，林娜·阿德爾還是能通過青霜號飛速略過的殘像看見了那些嘗試進入城市的人和試圖跟上青霜號的人。

以及42已經被Ⅸ踹去阻攔那些試圖聯系上青霜號的家夥了。

以Viathan當下幹活兒的粗糙水準，能剩下這麽多人是意料之中。

雖然說人活著就好，但是在重新進入城市，不用互相支持著才能活下去之後……

林娜只祈禱不要發生太多惡性事件。

在她找到這顆星球的主控人工智能或者主控人工智能的殘骸，讓這顆星球勉強能恢覆正常醫療食品能源供應和氣象調控之前。

當然，不管是修覆人工智能還是恢覆基礎供給都不是進化者要負責的事情，但在下一個任務還沒出現以前，阿德爾勳爵還有些自由行動空間。

不過現在她當然還不能“自由行動”。

林娜擡手摁了下後頸。

西茜婭還枕在她腿上休息。向導現在的反應水準仍舊是個普通人——這算是個好事兒，不然林娜還得全天都努力壓制自己的某些反應。

例如在想到監控時反手去按自己後頸的植入芯片。

不穩定因素在不能清除且必須的時候必然要讓它變得足夠穩定，反正自己和利馬斯特人關系足夠緊密。

還有一個之前一直跟著安德烈·塞爾維特，跟著自己的研發人員不知道學了什麽東西反正對程序特別在行的人工智能——或者說，正因為在需要的時候自己能直接處理掉芯片中的控制程序，所以胡安娜·阿麗西耶夫娜命令軍情局往裏面按東西的時候也沒有手下留情。

所以這從來都不重要。

只是哨兵偶爾會有點介意。

像是在上一次叛國之前，對謝斯托娃女伯爵的行事總是“偶爾”有點介意一樣。

就像是林娜自己給自己定義的“偶爾”一樣，哨兵只是按了下後頸就收回手，繼續和Ⅸ推演Viathan族群裏占據城市並操縱下級同類的中級們下一步會怎麽做。

至於理論上已經演變出來，應該統領卡列揚格勒所有Viathan的個體倒是不必在意。

因為卡列揚格勒的主控人工智能仍舊在向外傳輸信號。

這顆平庸普通的工業星球擁有一個頑強超乎所有人想象的人工智能——或者也有可能是什麽樣的人會影響出什麽樣的人工智能，畢竟這是幾百年相互依存的生活，人們和人工智能或者會出現格外奇妙的相似。

從結果來看，就是林娜·阿德爾並不用擔憂占據卡列揚格勒的Viathan都意識到危機然後開始圍堵她，反而需要擔心卡列揚格勒罷工委員會那邊的安全。

畢竟按照經驗和利馬斯特的資料來看，在最高首領被拖住之後，這顆星球上是不可能出現統一調度的。

巴登城市區出現了來自其他城市區的Viathan其實有很多覆合因素，其中最高首領被卡列揚格勒的主控智能拖住，導致誕生了過多中級Viathan的城市中爆發了這些電子生命之間的內鬥卻無人制止，幸存的逃亡者向著這個“全是弱者”的方向前進可以說是最主要的原因。

沒有之一。

——從這方面來看，或者Viathan和Virture相比，可能更像是人類也說不定？

哨兵半垂下眼睛，像是在遮掩什麽一般短促地笑了一下。

這個念頭讓她一時間又想起了現在被她丟下的那些城市區還有曾經處理的星球中發現過的惡性事件，在極為短暫的時間裏讓哨兵的情緒重新惡劣了下去。

而差不多就在同一時刻，艙室中突然響起了音樂聲。

那是明顯從賽璐珞質地的材料中傳出的聲響，而不管是林娜·阿德爾還是西茜婭·李都沒有特別追求這些的愛好，Ⅸ當然也不會發展出她沒接觸過的愛好。

有找黑膠唱片錄唱片的時間她不如接進哪個音樂廳聽現場不是？

所以猜出到底是誰在放唱片這事兒也很是簡單。

——只是……

“42？”

“是的——感謝阿德爾勳爵還記得她船上不止有一個人工智能。”和喜歡投影的Ⅸ相比，42更喜歡接入音響開始念叨，這可能也是不同主人給人工智能帶來的影響，“然後呢？阿德爾勳爵是想知道42為什麽會突然放唱片？”

“我不想知道。”

哨兵回答的聲音很輕，聽起來卻很是有安德烈曾經形容過的溫柔。

“我只是想說聲謝謝。”

Ⅸ的投影極度不穩定地開始晃動起來，接下來在急促的幾聲電子音後，艙室中的音響猛地斷開了電源——而連接著音響的那個人工智能大概又被拽進青霜號主機接受“教育”了。

——啊……大概還需要再過一會兒，九才能回來和我繼續推演呢。

不過艙室之外，差不多正正好好能讓一個首席哨兵覺得聲音強度合適的位置上，黑膠唱片仍舊在旋轉。

是夏梵特·費爾德巴赫的作品，不是他這十年來的作品，而是很久，很久之前的音樂小品。

是非常短暫的，一首歌頌安托瓦內特的天空和雪的溫柔的獨奏曲。

鋼琴的聲音盤旋在空氣中，而飛船之下，哨兵正倚著艙壁開始垂頭註視的，是沾染了血肉的機械和迷亂艷麗如同電影中描繪賽博朋克世界一般的燈光。

燈光下的世界並不像藝術作品裏描繪的一般美，反而在向著完全相反的方向狂奔。

但在暫時的休憩之後，哨兵仍舊要投身到燈光之中。

——————

舒拉·戈萊倒是沒什麽欣賞城市區現在風格的餘裕。

罷工委員會也沒誰有欣賞這些玩意兒的心情。

他們在忙著的是在荒原上，用之前大部分只坐過浮空公交車，少數開過浮空公交車的經驗把那些來自於各個試圖攀上上流社會的工廠主們的無芯片操縱·全人工·燒晶蝦源油·甚至聚能棱晶·浮空越野兩用車載著各種儀器和老老小小，平平穩穩地開到巴登城市區。

然後還要把儀器和武器都檢修一遍，把車輛壘成一個基本的防禦陣線，把老老小小安置好……

畢竟，在戰鬥之前，這是一場源於無可奈何的遷移。

已經列好了之後要做的一切一二三四，暫時放空頭腦，全心全力投入把車平平穩穩開到目的地的人們神色都平靜淡漠，在那些迷亂艷麗的燈光終於落上他們面容的時候，照亮的仿佛是一座座平靜莊嚴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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