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青霜號上的人們有一半被迫修改了作息。

畢竟不管是舞會還是宴會，奧洛娃上的室內社交活動有一個讓奧黛莉婭恨到牙癢癢的共同點——它們都是從晚上或者傍晚開始，一直到淩晨結束。

詞作家小姐這幾天簡直把堅果和芝麻糊當成唯一食物來吃，洗發水和護發素也全換成了護根固發的，負責滿足他們生活需求的人估計也挺苦惱的。但起碼到現在成效還不算顯著。

起碼連陳小先生都能看見地板上用腳尖繞兩下就能團成一個小線球的頭發。

一根根都是褐色的，長且帶著大波浪。

林娜在第三天開始盡量減少停留在房屋內的時間，而西茜婭則是在當天下午奧黛莉婭醒了之後微笑著和詞作家小姐商量了幾句，之後就有個專門收拾頭發的掃地機器人天天跟著她。

畢竟真正掉頭發這麽快又這麽厲害的真就只有奧黛莉婭一個。

陳霄都沒有這麽大的反應。

可能和進化者與否也有關系吧，畢竟林娜和西茜婭也沒有出現掉發問題。

至於老爺子，在看完星鯨滿足了心願之後就以老年人不適合睡太晚而拒絕前往後面的幾場舞會了。哨兵則是一天比一天應付，恨不得刷臉帶著陳霄進場之後就直接退場，偏偏每次一現身就被各種勢力的代表立刻圍堵，只好板著一張適合當劊子手的臉裝社交障礙。

或者也不用裝。

——林娜自己大概真的非常討厭那種社交場合。

已經解決掉一切生理需求，把又一件全新的晚禮服裹在身上的詞作家小姐偷偷打量著仍舊一身白西裝的哨兵。林娜看起來和第一晚差不了多少，除了配飾的形制就是左腕壓在終端之上的金屬環這兩點不太一樣。

林娜身上所有的武器和偽裝成首飾的金屬都在留利克帝國的艦隊包圍住兩艘飛船之後消失了，介於帝國軍人是在飛船停靠在路上第一顆中轉衛星上的時候才上來的，所以奧黛莉婭有足夠的理由猜測應該是都藏在青霜號的什麽地方。

但現在這和被帝國全搜出來了也沒什麽區別。

誰都不知道青霜號現在被扣在了哪裏，林娜的武器當然也就誰都不知道在哪兒了。

——沒有武器的林娜看起來……有些別扭？

奧黛莉婭都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看習慣了哨兵那一身叮叮當當的首飾和真的只適合戰鬥不適合觀賞的服飾，明明這樣的裝束更適合林娜的長相，但是就是不知道哪裏有了讓人覺得不對的區別。

銀發紫眸的少女似乎感到了自己正被人註視，向著奧黛莉婭的方向微微偏頭。

然後正正好好和沒來得及轉開視線的詞作家小姐對上。

可是一直到最後四個人都上了前往音樂廳的浮空車，兩個人都沒有一個單詞的交流。

——————

瓦西裏·柴瑟夫發誓這一回他絕對不是來故意堵人的。

上次星鯨舞會上前後兩任告死鳥僵持一個半小時最後誰都沒先開口的場景已經讓夏瓦娜從塔的最底層宣揚到貴族層面了。

一個出身平民中下層的告死鳥讓貴族們十分不滿，所以嘲笑他各種有失身份的行為的笑話從來沒斷過。瓦西裏不算在乎這些人的酸言酸語，但是他也不喜歡讓這些聲音充斥自己的耳朵。

所以在那一次相處的最後確認了維姬琳娜前輩不管願不願意都在照著閣下的期望行事之後，瓦西裏就不會再抽出時間特意和前任告死鳥撞上了。

所以他真的不是故意和維姬琳娜·艾留涅娃再一次撞車。

只是把監控任務下放並且丟到了各種緊急任務之後人們總是會忽略掉它的……畢竟屬於謝斯托娃女大公和塔的下屬遇到不能解決的事情肯定會主動上報。

不能這樣做的都已經被丟開了，至於他們現在的境遇，那就不是瓦西裏或者任何一個他們的上級需要考慮的事情。

但是太信任下屬的判斷時，也會面對現在這種尷尬情況。

——他是真的很喜歡今晚演出的樂團的……

瓦西裏看著已經走到和自己並肩位置的銀發哨兵，努力裝作這個人只是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這點上他做的沒有自己的前輩好。

林娜走進收藏館的姿態說難聽點兒是全無社交風範，說好聽點兒是堅定又自我——反正就是完全沒有理會從大廳到休息區到這裏一路所有人的搭訕，比現任告死鳥還告死鳥地帶著一身殺氣冷風走進了收藏館。

瓦西裏這是真的有點驚訝了。

維姬琳娜前輩喜歡閱讀卻不喜歡純音樂和繪畫這種事情也不是什麽不為人知的事情。

雖然她對音樂的鑒賞能力也不算太差，但是走進收藏樂譜的收藏館？來聽擅長演奏各種回旋曲諧趣曲奏鳴曲的樂團？

這好像都不是前任告死鳥會幹的事情。

除去交響樂，恐怕也只有歌唱家能讓她坐在音樂廳，而不是劇院裏。

在瓦西裏意識到自己帶著疑慮的審視實在太過明顯的時候，維姬琳娜·艾留涅娃已經沈默著轉過了頭。

前任告死鳥那雙過去顏色總是變換不停的眼睛在這回回到奧洛娃之後似乎就定格在了暮紫色上，這種和日落時的雲霧太過相似的顏色因為那一點摻著的灰，看起來總是帶著郁意。

瓦西裏·柴瑟夫完全無法理解的，應當是屬於貴族階層的郁色。

他只能覺得，要不是偶爾還能看見這位前輩虹膜的變色，他可能已經建議閣下去混亂星域尤其是利馬斯特星域查查是什麽藥物修覆了使者都沒有修覆成功的進化者身體損傷。

但這不是他現在思考的事情。

淺天藍的眼睛先看向了林娜背後，在反覆確認西茜婭·李沒有出現在收藏館任何一個角落或者藏在任何一個展櫃底下之後，瓦西裏對上了林娜沈默的註視，說出來兩個人再次見面後的第一句話。

“維姬琳娜前輩，我沒想到你會出現在這裏。”

“林娜。”銀灰色的長睫擡起了一點，讓光更多地落進暮紫色的眼珠裏，“林娜·阿德爾。”

“……好吧，林娜前輩。”

瓦西裏不打算和維姬琳娜前輩爭論名字和姓氏的問題，這是那些貴族們的專利，不是他的。要鬧也會是那位艾留涅娃夫人來鬧，和他沒有半點關系。

他只是點了下頭，應著對方的要求更換了稱呼。

雖然前任告死鳥可能更想讓他稱呼她為阿德爾小姐之類的，但反正叫名字才是帝國人的習慣。

那雙長且卷曲弧度優雅的睫毛又垂了下去。

“收到了邀請函。”

林娜頓了頓，然後給自己的上一句話加上了一句註解。

“這也是陳霄和奧黛莉婭能來的場合，而且比舞會安靜些。”

這倒是能理解。

眼前這位前輩逃舞會像是逃命一樣的風格瓦西裏還很是熟悉呢，為了逃避舞會而選擇來音樂會當休息什麽的，還真是很正常。

至於幹脆拒絕一切邀請這種選項……

瓦西裏想到了青霜號上老老少少的古怪組合。

當年他也被維姬琳娜前輩照顧過的。所以他很清楚，假如只有她一個人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她也不會害怕什麽，但是要是有人在保護她或者需要她的幫助……

今天的陳家父子，或許也就是站在了過去瓦西裏·柴瑟夫的位置上。

大杜鵑開合了兩下鳥喙，最後也沒有叫出聲音。

“這倒是能理解。”

瓦西裏再次向著林娜點了點頭。

接下來兩個人就向著相反的方向前行，誰都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演奏會還沒有開始，可收藏館裏的人也沒有多少。

能在這裏擺放的紙質樂譜自然會在音樂廳的網址中有數字版，會專門到這裏來享受紙質樂譜那種“等級感”的人也不會在一場演奏會即將開始的時候在這裏打發時間。於是在排除這兩個哨兵之後，收藏館裏也就只有一個普通人在了。

那是個窮學生。

一看就知道了。

奧洛娃的各種公共設施都免費向所有人開放，但是也只有窮到真的純憑成績考進奧洛娃的大學生才會在收藏館這種地方偷偷摸摸地關了閃光燈拍樂譜。

收藏館裏收藏的樂譜都有著各位著名指揮家或者演奏家的筆記，單是那些筆記就已經超越了樂譜的價值。

但是，不會有多少人來這裏偷拍的。

畢竟帶筆記的數字版對於中產階級也只是有點兒貴但能接受的等級，而且比這樣隔著保護玻璃拍下來的效果好得多——不管是林娜還是瓦西裏，都不會認為一個窮到需要來偷摸拍樂譜的人會有一個昂貴的，可以在公共場所隔著保護層拍下無模糊照片的終端，更不會拄著拖把，一看就是個兼職的清潔工。

兩個哨兵幾乎是同時被廉價終端拍照時那根本捂不住的快門聲音引得轉過頭去，兩人的視線相撞了一下，最後卻還是安靜地看著那個高高瘦瘦的斯拉夫年輕人。

誰都沒有說話，也沒有叫來警衛把這個窮學生趕出收藏館。

只是都安靜地看了一會兒這個渾身上下哪裏都很窮的大學生，直到這個青年人也隱隱約約註意到了有人在看著他的時候，兩個哨兵都提前一步，在他頸部肌肉有了活動痕跡的時候就轉回了頭。

——————

奧列格覺得今天的偷拍工作總是有哪裏不對勁兒。

好像總有人在看他。

但是一直到他拍完了也把巨大的收藏館收拾完了，上上下下哪個展櫃都用機關調下來擦幹凈了，也沒有被發現他偷偷拍照的保安趕出去。

所以，應該還是沒有人的？

年輕的大學生想來想去，最後還是覺得自己神經過敏了。

——到底還是第一次。

過去兼職奧列格也就敢多待一會兒背那些筆記，但今天還是第一次提著心臟偷拍。

被發現就要被記在各種公共設施的用工記錄上，之後他應聘有拍照禁令的公共設施小時工肯定會被先拒絕，其他崗位也會被調低優先度。

可是非得這樣做不可了。

因為奧列格打算停三個月的兼職工作，把全部精力放在練習上，爭取進入伊凡琴科親王婚禮的演奏樂團——他還是有些希望的，畢竟他一直表現得很好，而老師也算是喜歡他——而一旦停下兼職，他手裏的錢現在也就將將夠一個窮大學生在奧洛娃這顆星球上生存三個月。

不把冬季衣服從當鋪裏贖回來，每天吃面包店的陳面包喝學校飲水龍頭裏的水，等到公共浮空車出現再從各個能躲風的店鋪或者教學樓裏沖出去的話，將將夠。

然後奧列格就一點兒拿來買這種有大師經驗的譜子的錢都沒有了。

只能拼一把記錄問題，偷偷過來拍一回。

畢竟他只有一個普通人的記憶能力，這麽多筆記他硬記下來也就是幾天還算清楚，還大半是英文法文不是德文俄文，非母語寫得再潦草一點……全記下來再默寫是真的做不到。

幸好今天什麽都沒發生。

——聖母保佑！

——————

在大學生哼著歌兒揮舞著拖把走出去的時候，林娜對著保護櫃下面的樂譜突然笑了一下。

大杜鵑在主人肩頭靈活地轉了一下，灰褐色的鳥眼倒映著林娜短促又微薄的一個笑容。

在林娜·阿德爾也離開了收藏館之後，瓦西裏低頭按了兩下終端。

在收藏館大門上，一個標識著各種不同等級人員身份的小燈改變了顏色。

對於任何一位告死鳥，這都是從來不值一提的小事。

演出就要開始了。

--------------------

僵持這回事嘛……其實瓦西裏只要屈服或者離開，西茜婭就會放開精神控制了。

或者他能說服林娜開口和他說話。

瓦西裏曾經幹過奧列格這種事兒，當時他偷錄的是各種經典戰場分析文稿。

給他打掩護的是當時已經是告死鳥的林娜。

他們倆……算是師生也算是姐弟吧，可一切都過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