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明天晚上就要按計劃開始逃離阿麥德拉城甚至這顆行星，人們也不是時時刻刻都把自己蹦得像根皮筋一樣的。

就像是現在，曾奕星可以對著一角隱隱出現銀紫色光帶的夜空比出取景框左晃右晃，奧黛莉婭可以在收到了爺爺新寫出的樂曲片段後再發一條看到了晶蝦洄游先頭部隊的消息捎帶著照片，阿弗烈可以暫時借用林娜的通訊器副體和瑪麗塔在哨兵和知更鳥小姐的掩護下說幾句話。

“艾忒還可以，我們已經總結出了三條路線……對，都是能把艾忒帶出來的……”

曾奕星咋了下舌頭。

“這一段……根本不需要配詞嘛，直接用人聲就夠了。”

曾奕星換了個方向。

明明早就習慣了一個人在各種地方出現，為什麽這一刻居然還是有點郁悶這個問題年輕的醫生是絕對不會深想的，但煩躁也是實打實的。最後來自華夏的青年人簡直是連奔帶爬地翻出了這個所有人都有自己說話對象的房間，幹脆坐到窗沿上欣賞那已經能看見晶蝦洄游最開頭成員的夜空。

阿麥德拉城的夜生活挺豐富，不過公共設施不太完備，所以晚上那幾處燈火輝煌還照不亮夜空。

也正因如此，曾奕星才能在這裏安安靜靜地欣賞晶蝦即將到來的夜空。

還有二十個小時，順利的話他們就要沖進晶蝦洄游的隊伍裏了。

那個時候他們看見的就不會是一條銀紫色的光帶頭端，而是晶紫色的……

曾奕星擡手按住了左耳。

——引擎的聲音？

植入耳骨的接收器能讓這一只耳朵擁有哨兵一般的聽力，只不過調整和分辨就沒有哨兵那麽擅長了——畢竟人家是思控的，他是手動的，這沒辦法。

各種車輛的聲音曾奕星分辨得也沒有那些哨兵靈活，就像是現在，他在聽見了聲音之後就得自己不斷調整接收頻率和接收器對自己的輸出。在這樣一點一點的調整中，年輕的醫生才能確認這聲音到底來自趁夜進城出城的重型車輛，還是其他什麽種類。

——幾輛轎車？

曾奕星狐疑地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又看看整個城市僅有的幾處燈火通明。

——路線不太對吧？

——這個方向是……

青年醫生一個折腰翻身，立刻翻回了房間，在阿弗烈不滿的表情中搶過了通訊貼片：

“瑪麗塔夫人麻煩你轉一下林娜小姐，有車突然往你們那邊開，聽聲音是為哨兵設計的專用轎車，不管是因為什麽，防著點兒吧。”

“哨兵使用的低噪音小型隔音車輛？”

林娜輕聲重覆了一遍瑪麗塔·陶德覆述的語句，得到了線路對面人的冷靜確認。

“沒錯，哨兵專用低噪音小型車輛，引擎聲音特別，我還不至於認錯。”

“大半夜的突然有幾個哨兵過去，你們……”

林娜微微垂下了眼睫。

“車輛多嗎？”

“三到四輛，不會更多，車速比這幾天的平均速度都慢二成上下，可能帶著陸戰外骨骼。”

“了解。”

曾奕星那邊目前給不出更多的消息，於是通訊頻道立刻恢覆了安靜，只剩下了對面隱約的呼吸聲。

紫水晶一般顏色的眼珠轉了一圈，在朱莉和瑪麗塔的註視下越來越淺，幾近非人。

在人群那掩埋一切的喧雜聲中，還是少女模樣的哨兵突然一勾嘴唇，露出一個生硬的笑容。

“瑪麗塔夫人，我們可能……要提前一點離開這裏了。”

“林娜？”

瑪麗塔夫人有些擔憂地問出了聲音，但是這一次她沒有得到回答。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灰林鸮猛然振翼尖嘯。

朱莉和所有旁邊的人一起轉過頭，但是灰色的小鳥只叫了那一聲。於是接下來，朱莉之外的人又轉回頭重新討論那個哨兵到底是誰，她要救誰這個問題了。

沒有誰再去在意一只精神向導的一下失常。

有著雪白胸脯的知更鳥擔憂般跳了跳，被朱莉自己壓在了手掌下面。它的主人安安靜靜地看著恢覆了和其他人無二對話的林娜和瑪麗塔夫人，也看著哨兵始終帶著僵硬笑意的臉。

不知道是不是朱莉自己自我意識過剩，她只是覺得……

這只小小貓頭鷹那聲如同尖笑的唳叫，聽起來是要哭了一樣。

“今天晚上……”

朱莉還是忍不住，終於用疑問的語調說出了半句話。

“沒什麽的。”

林娜側過頭，在窗外一點微弱的星光中被勾勒出一條漂亮流暢輪廓線。有點兒緊繃，大概是因為她臉上那生硬的笑容。

哨兵的聲音倒還是平緩沈靜的。

“你不會有事的。”

“你是要我說出去？你們離開之後？你確定時間差足夠？你……”

有著一只知更鳥作為精神向導的姑娘皺著眉頭，想要批判一下哨兵簡直狂妄的計劃都被氣得找不出詞來。

林娜生硬僵滯的嘴唇弧度上揚了一下：“已經有一個人說出去了，不差另一個。”

“而且……有人希望看到更精彩的戲劇。”

在微弱的星光下，哨兵淺色的眼睛幾乎反射出了純銀的光彩。在純凈的銀色中，似乎也倒映著絲絲縷縷的纖細火光。

“所以沒你想的那麽困難。”

——————

夏瓦娜突然笑了起來。

這打斷了她之前一直哼著的旋律。

那妖冶詭異的旋律停下來之後，伊本哈德不管怎麽說都松了一口氣。

畢竟一個向導在意識到自己的嗓音感染力不夠索性開了精神場影響時，音樂給人的帶動力就太過頭了一點。

艷麗藍綠的眸子一轉，用眼尾給了後座那個被精神場渲染得坐立不安的小哨兵一個風情萬種的斜瞥——然後又帶著笑意在背後那個小家夥臉紅脖子粗下面也不太安分之後轉了回去。

在那雙藍綠色的剔透眼珠中，有編織成蛛網的纖細火光忽明忽暗。

——————

[有向導催化人群情緒，目的不明。]

[我鬧大，你們帶A。]

曾奕星自動自覺地把消息中的有向導替換成夏瓦娜，然後看著背後那兩個戰五渣，心酸地嘆了一口氣。

——林娜小姐到底把他當成什麽啊……和她一樣的首都塔首席哨兵嗎？

就算他不覺得自己比進化者差到哪裏去，也不會拿自己去跟那群寫作首席讀作怪物的家夥比較好嗎？

帶著兩個拖後腿的普通人混進安保帶走一個被綁定了於是她的哨兵可以隨時定位她位置的向導在沒有支援的情況下撐二十個小時等到那艘利馬斯特的飛船這種事情真的不是人幹的啊！

——尤其在整座城市都和你為敵的時候……等等？

曾奕星摩挲著終端，指尖反覆停留在有向導三個漢字上。

年輕醫生嘴角開始往一邊偏斜，成了一個神經質的冷笑或者牙痛帶來的抽搐。

他忍不住看了眼緊張起來卻也不知道該做什麽的阿弗烈和奧黛莉婭，咋了下舌頭。

——林娜小姐啊……你確定那個瘋子會配合我們？

說不定還真會。

對於夏瓦娜·哥拜爾，這會不會只是她眼裏一場勢均力敵的角鬥？

那個瘋女人就是坐在觀眾席上的貴族，時不時丟下一把武器一包藥粉讓角鬥更“精彩”的角色。

——這個想法可真讓人惡心。

曾奕星一巴掌拍在了自己腦門上，覺得還是把這麽折磨自己的想象丟到一邊再說。

終端已經暗了好一會兒，這代表林娜小姐那邊目前還沒什麽事情發生，是他的籌備時間。而……

又一批引擎聲出現了。

曾奕星罵了句話，直接從桌子上跳了起來。

“現在去車上，奧蒂你趕緊聯系一下老爺子，讓他和陳霄做好準備小心船上另外兩個向導——”

幾個照亮了阿麥德拉城夜空的地點在曾奕星腦子裏挨個兒轉了一圈，帶著互相纏成一團亂線的路線被他抓住了最合適的那個：

“我們往沙迦塔走！”

——————

幾輛哨兵專用的轎車停在了囚禁向導們的大樓前。

在這個方向，他們下車時視野中最鮮明奪目的就是幾乎通天的沙迦塔。在一片黑暗之中，從底座亮到尖頂的高塔像是被星星纏繞的高桿，銀中泛金的光芒從夜空引至這高桿的頂端，水流般傾瀉而下。

夏瓦娜仰著頭看著這座塔，像是出神又像是在思考什麽。她就站在那裏，直到伊本哈德在她背後咳嗽一聲。

向導笑盈盈地轉過頭，瞥了眼興奮的哨兵們又把視線轉到了一片漆黑的大樓上。

她很緩慢地開合嘴唇，像是拼命克制時不時要插入話語的笑聲。

“你不用等我啊——這一回，我可是應該站在外面看著才對嘛……”

正直視著人們精神本質的眼睛，此刻倒映不出任何建築的影子。

“你……不進去？”

伊本哈德的聲音裏滿是狐疑。男人看了她一會兒，最後和夏瓦娜一起站在了建築之外。

其他人都進去了。

他們興奮極了。

能夠殺死一個“竊取了男人權力”的女哨兵，還能折磨她的念頭給了他們足夠的激勵。在大部分高層都在享受夜晚，只有他們需要守夜的時候，這是個吊起了他們所有人沖動的甜蜜誘餌。

然後……另一邊的醞釀也差不多了。

蛛後坐在她用火焰編織出的巨網中心，笑著再一次撥動了絲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一聲尖叫傳到兩人耳邊的時候，夏瓦娜的手指已經重新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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