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梵特看著堅定裝死中的哨兵，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打開交談的前奏。

這事不好說又很尷尬，畢竟……萊維的這種……這種……和葛蘭芬德完完全全的玩弄人命比還是相對緩和的。林娜推薦萊維也算是為他們祖孫的心臟著想……

——不管怎麽說，販賣人口這種事情和活生生把人玩弄致死相比……還是不容易導致老年人當場心臟病發作的。

但是夏梵特也不能否認自己的心臟現在很不舒服。

“林娜……”老人念出哨兵名字的聲音簡直像是一句嘆息，“他……”

哨兵依舊閉著眼睛，似乎打算將裝死堅持到底：“八成是塔賣過來的。不過在萊維也算不錯——起碼拼命才能得到向導的哨兵比通過分配得到的家夥要珍惜向導。”

湛藍如海的眼睛猛然閉了一下。

“塔……還做這個？”

哨兵又恢覆了沈默。直到這一場死鬥結束，林娜才提出了暫時去休息區放松放松精神的提議。

順便也去找找可能又嚇傻了的奧黛莉婭。

然後三個人在休息區一人抱著一杯水慢慢喝。

雖然夏梵特的資助人相當有錢（林娜懷疑），但是在身邊有一個哨兵的時候，大家還是默契地選擇了白開水。

不管選擇的原因裏是不是有其他飲料的顏色或者味道有可能引起嘔吐之類的。

在三個人死一樣的沈默中，還是夏梵特先開口打破了快凝固成水泥的空氣。

“林娜……我說，這種……事情，很經常發生？”

哨兵把雙手抱著的杯子放下，臉上的肌肉輕微抽動了兩下，最後艱難恢覆成了平淡漠然的模樣。

“不算經常，算是塔給他們任職人員的一些‘小福利’……大概。向導被賣出的還是比較少的，通常都是低級的哨兵。”

哨兵的紫眼睛裏煙霧彌漫，不管奧黛莉婭怎麽努力都分辨不出她的眼神。

或者，林娜·阿德爾現在也沒有什麽情緒想要表達出來。

哨兵只是在上一句話結束之後稍微頓了頓，然後用陳述的語氣說出了一個問句。

“關於哨兵和向導，你們了解多少？”

了解多少？

和自由商聯與華夏不同，羅莎是有塔的。在青春期覺醒的少年男女們都會被塔下屬的機關找到，送入聖所進行教育，然後進入塔為國家工作……哨兵和向導，在羅莎人的眼中，大概就是“一覺醒就註定了之後只能在軍隊幹活的倒黴家夥”了吧？

衰老後失去了大部分力量的哨兵會回歸普通人的生活，可是普通人和他們的接觸也不算多。

再然後，就是藝術作品了。

“我還在去其他國家時見過負責安保的哨兵，但是奧蒂除了教科書上有介紹，也就是在新聞和藝術作品裏會看見了。”夏梵特認真地回答林娜，聲調平緩低沈，“魏娜星域的駐人行星上的環境，大概也不太適合他們居住。”

到處都是聲音、繽紛色彩和香氣燈光的地方，也確實不是適合哨兵生活的環境。所以除去作家，恐怕也真沒有什麽藝術工作者能和哨兵（向導先不考慮）建立起長期、友善、對雙方都沒有威脅的關系。

林娜理解地點點頭，但是哨兵心裏卻是回旋著輕到甚至被自己忽略的嘆息。

——雖然魏娜算是一個特殊的地方，但是……這方面，其實是沒什麽差別的。

哨兵放在桌子上的雙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不過下一刻就被主人強制性地停止了動作。林娜緩慢地呼吸，旁邊桌子上咖啡濃烈的香氣隨著動作一點點進入肺部，刺激著哨兵從來都得‘被迫’精心養護的神經。

看著等待回答的費爾德巴赫祖孫，林娜開口接上夏梵特的話：“塔的內部就是一個獨立王國。除了接受政府的指派之外沒什麽外界因素能影響它。”

那是一個獨立的、畸形的王國。

“而在塔裏，進化者……不管是哨兵還是向導，其實都沒你們想得那麽金貴。”

看著奧黛莉婭合不攏的嘴巴，林娜輕輕敲了兩下桌沿，打開了萊維為客人們準備的隔音力場。

“進化者的覺醒比率是0.001%沒錯。但是把所有國家和勢力的人口加起來，又有多少了？”

不提華夏也不提那些強行覺醒的禁藥，0.00108%這個數字乘上其他星球加在一起的總人口數，那也是一個恐怖的數字。

林娜看著奧黛莉婭慢慢合上嘴巴，然後表情猛一陣變換。在確認奧黛莉婭是徹底理解了自己在說什麽之後，哨兵微微聳了一下肩膀。

“然後這個覺醒率是統計正常情況下的，像是臨近星門或者環境不怎麽適合人類生存的星球上，這個比率還會上調。”

“就像……”哨兵像是思考了一下，“就像德萊拉。”

“而說真的，塔其實一點兒也不想養那麽多人，真的。畢竟太麻煩了。所以只要沒鬧出大亂子，被賣出的進化者不算重要……潛規則是C級開始就不能賣了，不然上面也會生氣。”

“而且一般女性哨兵和男性向導都有不錯的天賦，也特別打眼，出現的也就更是少。”

林娜又聳了一下肩膀。

“所以像是這孩子這種素質還被賣出來，大概也跟德萊拉……不，葛蘭芬的塔內部鬥爭有關了。”

哨兵掃了眼被老人抓出痕跡的宣傳冊：“可惜不知道名字，不然應該能看出來……算了。”

林娜嘖了一聲，然後徹底沈默了。

——————

被這樣沖擊了一下，費爾德巴赫祖孫也難以維持繼續看下去的心態了。於是林娜帶著艱難重組世界觀的祖孫兩個回歸葛蘭芬德的酒店，順便拜托陳霄幫兩個還驚魂未定的普通人安定了一下情緒。

陳容聲安安穩穩地坐在套房客廳的沙發上，懷裏抱著這幾天在Ⅸ指導下拼出來的一個小機器人。現在，男孩兒抱著Ⅸ暫時寄宿的小身體的手臂越來越用力，甚至讓人工智能覺得這個小機器人可能會被男孩兒的力氣勒散。

“你在擔心，還是害怕？”

“……小四。”陳容聲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力道不對，很不情願地放松了一點，“我在害怕。”

——因為我好像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媽媽在出國之後那麽擔心爸爸了。

“有塔的國家真討厭。”

“自由商聯、華夏人民共和國和利馬斯特星域是沒有塔的，他們的附屬勢力也是。” Ⅸ努力把小機器人的雙臂擡起來，拍了拍男孩兒的胳膊，“你會回到華夏的，在那之前，你也會喜歡利馬斯特。”

“好吧，希望是這樣。”男孩兒回答了人工智能的提議，然後帶著Ⅸ的小機器人身體一起擠進了坐回自己身邊的父親懷裏。

奧黛莉婭看著這幅場面，微微鼓了一下腮幫。

然後詞作家小姐打開了自己的終端，試圖用自己偏向藝術化所以令人工智能難以理解的語言說服Ⅸ幫自己找幾個可能能幫助自己的網站。

奧黛莉婭把自己坐在沙發上的身體放松，然後試著從這些自己過去從來不知道所以也更不知道怎麽使用的網站上找到自己可能需要的東西。

但是很明顯，這個努力不怎麽有效。

林娜微微揚起了眉梢，不過盡管哨兵把房間對面奧黛莉婭打開的網頁內容看得一清二楚，她也不打算現在開口說話。

身形嬌小的灰林鸮在哨兵的頭頂撲騰，順帶成功地把林娜的頭發搞得更亂，而西茜婭的咳聲天鵝安安穩穩地蹲坐在哨兵身邊，看著和自家主人不太對付的小貓頭鷹繼續搗亂。

和總跟在主人身邊的灰林鸮和熊貓不一樣，這只巨大美麗的白鳥似乎更喜歡出現在林娜的精神向導，或者需要在精神上加以安撫的人身邊。

就好像是它的主人仍舊能命令著它，而不是近乎永恒地沈浸在自己的夢境中一樣。

然後它曲起頸子，輕輕磨蹭了一下哨兵的手腕。接著巨大的白鳥從沙發上離開，經過短暫的滑翔之後落到了奧黛莉婭身邊。咳聲天鵝展開巨大的雙翼，像是她總對林娜做的似的，將滿臉焦慮不安的女郎攏在了自己雙翼之下。

林娜決定今天絕對不要給奧黛莉婭的問題提供任何可能的解決方法了。

盡管身為普通人的詞作家小姐這輩子都不可能發現一份來自精神向導的安慰。

——————

而在渡過了一個充滿了各種微妙氣氛的下午和晚上之後，奧黛莉婭小姐在第二天又堅決地打算拉著林娜·阿德爾去萊維大競技場。

當然，所有人都不會相信她“想要徹底看完一個賽季”的理由。只不過所有人都沒說出口而已。

夏梵特·費爾德巴赫老先生本來也打算跟著去，但是他可愛的、知道他昨天寫了一晚上草稿的小孫女用身體問題成功把他勸住了——當然，他還是可以和陳家父子一起在酒店裏的各種設施中玩一玩的，不過這個建議明顯比關在屋子裏打草稿糟糕多了。

所以這一次前往萊維的只有兩個人——明顯陳霄不打算去一個對向導來說格外不友好的地方，陳容聲和西茜婭更不可能。

林娜沈默地跟著奧黛莉婭走到了萊維的賭博區域。

一進這裏林娜就立刻打開了兩層隔音力場。就算這樣，過濾之後的聲音也讓哨兵格外不愉快。

不過奧黛莉婭倒是沒在意這個，詞作家小姐目標明確地直奔賭博區服務人員，從侍者手中抱了厚厚一摞資料之後又開了個隔音的小包廂，近乎粗暴地（而且也好像忘了林娜·阿德爾是個容易被激怒的哨兵似的）把林娜拽到了包廂裏。

然後把那快有半米厚的資料砸在了桌子上。

“阿德爾，你能幫我個忙嗎？”屬於費爾德巴赫那雙湛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對面那雙艷紫色的，似乎這樣就能掩飾掉眼睛主人聲音裏的心虛，“我會給你付錢的。”

昨天Ⅸ給她提供了“灰梟”的工作價格明細表，但是奧黛莉婭的計劃沒成功之前，她肯定付不起一個有稱號的傭兵的咨詢費用——要是她是爺爺就好了，都不用資助人（或者說冤大頭）給錢，單是自己的作品使用費用就足夠了……

不過幸好林娜沒有為了她提出這個要求嘲笑她，銀發的哨兵只是沈默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擡手拿了桌子最上面的一份資料。

“你想要怎麽賭？”

林娜看了兩眼手裏的角鬥士資料，接著就把它扔到了一邊。對面怎麽看表情都不太自然的詞作家小姐則是深深吸了一口氣，用“隨便你怎麽想吧”的語氣回答：

“我想要來錢最快的。”

在萊維，這也就是賭那些實力差距大到幾乎不可能翻盤的角鬥——賭弱者可能翻盤。

——說真的，想要這種可能出現是人人都想，但是這種可能要出現……

不如說還是做夢來得更快。

對著阿德爾一瞬間變得像是看傻子一樣的眼神，奧黛莉婭狠狠吞了一口氣：“謝謝，但是我沒打算那麽壓註。我想找差距相對比較大的，多壓幾個人。”

“然後……我想你能不能幫我分析一下，這些人的戰鬥力都怎麽樣？”

林娜沈默了好一會兒，不過幸好她看起來是在思考怎麽給奧黛莉婭講解，而不是因為奧黛莉婭的要求過於可笑而只能保持沈默防止自己笑出聲。

“……你打算把多少錢用在你這個計劃上？”

“去掉稅務、醫療和保險之外，所有。”

費爾德巴赫小姐平靜地回答哨兵，神色平靜，好像根本沒看見林娜手一抖差點把剛拿起來的水果切片甩到地上。

“具體數字，謝謝。”不過哨兵的聲音還是平穩的。

接著林娜聽到了一個起碼讓她有點兒驚訝的數字。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像華夏人一樣，有那麽點可以被稱為強迫癥的儲蓄習慣。再加上奧黛莉婭的年紀還沒到考慮需要有些存款的時候，所以這個數字確實超出了林娜的意料。

——假如這裏不是萊維，作為戰利品的是個普通人而不是一個男性向導，費爾德巴赫小姐的計劃說不定真能成功……

——可惜這裏是萊維。

可惜她想要幫助的不是一個普通人而是一個男性向導。

“……我有幾個問題。”

哨兵那雙紫眼睛神色覆雜地打量了奧黛莉婭幾圈，之後林娜再開口卻突然換了一個話題。奧黛莉婭忍不住皺了下眉毛，又自己飛速把它按平了。

“什麽問題？”

“好吧……”林娜的語調還是平淡的，但是清透的聲音裏似乎帶上了微妙的笑意，“首先，你是打算‘拯救’那個向導？”

“不一定是拯救，但是我想給他一個選擇的權力。”

“那第二，為什麽給他？”煙霧彌漫的紫眼睛裏似乎有一瞬間的清亮透徹，“被賣到競技場的不是只有他一個，也不是只有向導。所以，為什麽是他？”

“因為我目前只看見了他一個，而且……”奧黛莉婭輕輕咳嗽了一聲，“阿德爾，真正沒有任何選擇機會的……是向導吧。”

不是奧黛莉婭歧視，但是……哨兵和向導，在普通人眼中或者在那些可能接收塔賣出哨兵的勢力眼裏，真的是不同的。

羅莎也是會在青春期之前教導孩子們關於進化者的知識的。所以奧黛莉婭也知道，要是能力限定在C級以下，那麽哨兵怎麽說都有能幹的活兒，而這個能力級別以下的向導就只有安撫哨兵一個“用途”了。

在沒有可以上手的工作時，在聖所長大的向導能比過接受著正常教育的普通人嗎？

那麽這些向導未來有什麽選擇？

奧黛莉婭絕對不會覺得把自己的未來永遠綁定在一個人身上是什麽好事，尤其是甚至無法以自己的意志選擇那個人是誰的時候。

林娜微微揚起了眉毛。

“所以你選擇了向導？”

“不。”詞作家小姐完全摸不清阿德爾到底是想知道什麽，只能緩慢地，一邊思考一邊說出自己總結之後的想法，“只不過我見到的最沒有選擇權利的是他，而有可能被我幫助的人中……他是處境最糟糕的一個。”

“即使他不會感謝你？”

“那樣的話……”奧黛莉婭說話的語氣有點猶疑，但還是很認真，“我會很沮喪吧？但是……我還是會救他。”

“因為……我做這件事，也不只是……為了他的感謝吧。”

“我更多的……應該是想……”

在安托瓦內特上，奧黛莉婭從來沒見過這種事情。而普通人的生活中，怎麽也不可能出現這些東西。

“這些東西，不應該存在的。”

奧黛莉婭知道自己的厭惡和反感對這些東西毫無影響，但是她總應該做些什麽——做些能改變這些東西的什麽。哪怕只能幫助一個人，或者什麽人都幫助不了。

“我不想看見他們，那我就應該做點兒什麽。”

“做點兒什麽？”

哨兵的眼睛饒有興致地看著表情越來越迷茫猶疑的詞作家小姐，紫色的眼睛裏煙霧淡去，看起來簡直閃閃發光。

“就是，做點兒什麽。而不是就在那裏做鍵盤黨。”奧黛莉婭抓著那一摞資料中的一張紙，手指用力得骨節發白，“我不能只說，只害怕，總得做點兒什麽，幫幫他們。”

“哪怕他們不需要……不，應該說是不知道自己需要。”

哨兵的紫眼睛一瞬間淺得近乎透明，然後在下一刻又被眼睛的主人自己強行收攏回濃艷的紫羅蘭顏色。

林娜用之前從來沒用過的神色打量著奧黛莉婭，費爾德巴赫小姐在她的視線下忍不住雙手發抖。但是湛藍色、剔透清亮的眼睛還是死死地和紫色那雙對視，怎麽也不肯從哨兵鋒利過頭的目光下轉開。

然後林娜突然笑了一聲。

“行了你換個方法吧，你這個給人贖身的主意真是糟糕透了。”哨兵把資料直接都揮到了桌子下面，始終平淡的聲音裏有了能明明白白被聽出來的愉快和激昂，“先不提萊維為了自家的聲譽和宣傳效果就絕對不會同意你提前贖身，這一屆參加死鬥的也肯定都是極端缺乏向導安撫的哨兵，你給他們多少錢都不可能的——除了這類地方，他們就只能去混亂星域碰運氣或者等著塔哪天白日做夢真給他們這些不屬於塔的家夥分配向導了。”

“……那你一定有辦法吧。”

“你能告訴我嗎？我應該怎麽做更好？”

費爾德巴赫家的湛藍眼睛還是清亮堅定的，一點渾濁都沒有。

而林娜則是笑了起來。

不是只有聲音能聽出笑意，也不是平日裏禮貌居多的淺淺微笑，而是真的像是非常愉快的，連牙都笑了出來的明媚笑容。

在還是少女模樣的臉上，清甜如同一抹清晨日光。

“找我呀。那些家夥我還是打得過的。”

——等等……what the fuck？？？！！！！！！

奧黛莉婭的眼睛一瞬間睜得幾乎撐裂眼眶，但是對面的哨兵卻故意忽略了詞作家小姐的表情，對著她輕松地眨了兩下眼睛。

然後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至於報酬？”哨兵做出一副思考的樣子，纖長漂亮的手指敲了兩下桌子。

“給我寫首歌吧？嗯……熱烈一點兒的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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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娜還是傳統的中國人儲蓄觀念，奧黛莉婭這一回是真的嚇到她了。

小劇場（？）

奧黛莉婭：我的內心此刻如同日了……不，要淑女。我的內心此刻如同砸了二十把迪瓦裏大師手制的小提琴……

林娜（微笑）：那抱歉了，誰叫你給了我第二個理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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