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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只讀公主正在另一側鏖戰，名為縱橫的蠑螈和自己的尾巴分開一段距離，它的尾巴在不遠的地方徒勞地彈動。只讀公主聽到這聲厲喊，卻不能及時救援，只能隔著鯊魚半透明的身體看到那柄刀在體內戳來戳去，好像在尋找一個絕佳的角度，保證一擊就能把心臟剜出來。

那柄刀很快就意識到要選擇距離心臟最近的地方，且看它在骨頭裏翻攪，試圖一路向上，可沈眠的人擁抱著那顆心臟，她好像有意識，又好像只是根據本能，牢牢地保護著爍爍生光的心臟。

人類的護佑，給刺殺心臟行動帶來了一些不便

好吧，幹脆先殺了她吧，其實這也很不麻煩，再多一刀而已，他瞄準了擁著心臟的手臂，那看起來只是軟綿的一管肉，海裏精心制作的刀具完全可以折斷。持刀者並不清楚這家夥是誰，其實也不很清楚鯊魚的由來，但是他已經聽人們說了剖出心臟就可以重見光明，況且他的石化程度已經很深，稍一用力，身體發出被掰斷的聲音。

這意味著他沒時間了。

這位須臾國的居民沒殺過人，用過鯊魚制品，並不認為這就成了幫兇了，他們為國家出力，而國家維護他們的生存，這是生活的規律，就叫交換，未曾想到如今他竟然能成親自執行屠戮，卻會因屠戮成為英雄的人了。瘋狂和奇怪的自豪湧上心頭，他瞄準了，又快又狠地向著鯊魚同夥的手腕紮去。

巨人都沒意識到自己竟向前探出了手。

好像他伸出手去，就能直接拔出刺進去的短刀。

他終究是來不及，那枚短刃已經深深紮向了搭弓上箭者的手腕，但比他手指動作更快的，甚至和刀刃紮進的瞬間重合的，是一群蜜蜂般的白馬驟然從沈睡者的身軀周圍飛出，如同蜜漿包裹掉入陷阱的小蟲，它們沒有從任何入口進來，憑空出現，又無處不在，轉瞬將陸地人淹沒。

巨人眼前頓時擠滿精靈般的生物，仿佛那個小小的鯊魚體內的生物宮殿實際上也是白馬們的蜂房。

靈巧的白馬自然隔開了短刀和人類，並向外進軍，沖得行刺者摔了個人仰馬翻。

它們乘勝追擊，席卷戰場每一寸，伴隨著白馬旋風左右橫沖直撞，仿佛回應著它們似的，須臾國的大地傳來震動，由弱至強，有節奏地發怒，眾人一時不察摔得七零八落，爬跪起來怔怔看著。

在希夷國縫合時間的白馬出現在這裏，它們追隨著鯊魚或人類中的其中一位，是想成全了相識的一段緣分？或是為了回應在須臾國尋求庇護的浮游生物的祈禱？

巨人希冀獲得一點神明指點，轉頭往希夷國的方向望過去，便短暫地回到了過去，看到沒有跟隨著只讀公主來的探險家正在屋內焚燒紙張，火光將小屋子照得通明，翻騰不休的火焰吹起黑煙，焚燒後的灰燼在旸谷宏偉的大殿裏旋轉，為清靜的靈魂安息之所吹來憂慮的字符。

權且寄居於神殿之中的鯊魚靈魂躁動，比海裏生長的所有詛咒都更想覆仇，倘若要須臾國覆滅，還有什麽比舊日刀下冤魂親手葬送暴力國家的命運更符合海底循環？當時為了躲避戰亂，它們甚至群居一處，結果卻淪為須臾國的首要目標並大批被屠被俘。

鯊魚歷史上鮮有竇鯊這樣的個體出現，那群體受辱的歷史，在它身上又體現得如此鮮明，族群間微弱的感應已經讓它們的靈魂燃起熊熊大火。

巨人似有所感，繼續觀看，在神殿周圍的樹林裏集體祈禱的，看過了神殿展示的歷史而十分懊惱的浮游王國後人，正在準備和先民一樣的儀式。

他們的祖先原是好意，意為帶來至真至誠的心臟，就好比最美麗的月亮，卻不想走了一段歧路，眼下只好敬告祖先後輩需得改寫祈禱的指向。

火焰拔起如浪如潮，風煙卷過，巨人眼中酸澀，遂轉過頭來，註視對他而言微縮模型般的戰局。

......

螺旋形盤繞上升的白馬數量在不斷增長，堅硬的陶瓷制作的白馬們恍若星群四射，極其洶湧壯觀，它們同時又寫意自如地飛翔，如此姿態的震撼與美感只能意會。

希夷國的魔力隔著這麽遠的距離依然可以即時生效，在漆黑的半空現出朦朧的半融化的時鐘的影子，層層疊疊，無邊無際。

如果沈睡的弓箭手擡頭看一眼，就能認出那是巖壁上出現過的希夷國圖騰。它們融化了，飄飛著，指針吹玻璃一樣拉長，折出炫麗的光彩。

這怪誕的場景能夠驚駭到在場的每個人，無異於一場神降，而在魔力充沛的世界裏神降意味著獎勵或者懲罰，稍有良知的人就會知道無論如何輪到須臾國的都不可能是獎勵。

行刑巨人要更深地體會希夷國的暗示，它的冷酷和慈悲。

鐘表開始轉動，而面對著鐘表的須臾國人瑟瑟顫抖，他們極端衰弱的神經已經不能再度過一個不友好的神降。但是指針漠然地轉動，昭示生命的快速流逝。

白馬奔跑之處，視線發生扭曲，它們攪動穩定的時空，使得那茍延殘喘的鯊魚找到時機翻滾離去了，它的血混成微弱的光在空中流散，只讀公主也抓到機會跑到鯊魚的腹部前，卻對長長的傷口無計可施。

她沒有任何可以用來醫療的器具，她走得太匆忙。

那陣狂蜂的白馬從陸地人的身上飛走，留下一個飽滿安全的器官供她沈眠，她仍舊懷抱著心臟對躁動毫無反應，仿佛在睡和死之間游離。

漫山遍野的滴滴答答跑動的時鐘，還有波濤般的飛舞的白馬，占據了巨人的全部視線，即使是他仰頭去望，也盡是那琉璃似的畫面，巨碩的時鐘上面蹦跳著奔跑著的指針，好像在爭前恐後地找到某一個確定的時間節點。

有關於時間的故事是希夷國的基調，而石中火最擅長的魔法，就是定格和釋放某一個時間，玩些舊日重回，為死而覆生的戲碼找到依據，以掩蓋自己創生之力的真相。

某一塊下半部分融化且透亮的時鐘率先找到了自己的時間，於是在時鐘扭曲的表面上出現了浪湧的跡象，確實有一個生物要從時鐘中心的漩渦出現，一個雪白的尖角誕生。

隨著部分頭骨穿透時空之門，任何一個海底居民都能看出那獨特的形狀和標志性的牙齒正是鯊魚的骸骨。須臾國人驚慌地四處亂看，那許許多多停下指針的時鐘都在中心虛幻出了生門，幹凈的骨頭緩慢穿行而出，難以置信的盛景一時猶如千帆競發。

在須臾國灰蒙蒙的天空中白骨的形狀成為自動寫就的歷史，連續著低沈的念誦，希夷國的偉力將它們送回了死亡的那個時刻。

既然要回到曾經，那麽白骨上寸寸皮肉生發，猶如捏合的雲塊，血和肉的回覆，傷痕的痊愈。最後是皮膚的生長，以及點上燒得正旺的眼睛，被囚禁的靈魂重回大地，在眼睛裏保留著仇恨的冰寒。

陸地上的大部分人，射出的箭，拎著的劍，穿著的護具，乃至吃過的藥劑和食物，都有鯊魚的氣息，士兵更如同屍骸堆造的移動墓碑般不容忽視。

對他們覆仇舞臺的搭建只讀公主無法凝神去看，她從來沒見過這麽多的血。

只讀公主試圖用雙手將傷口攏起來，竇鯊的血肉有療愈的功能，按理來說可以自行修覆的，但或者因為傷口太深無法見效或者竇鯊實在失去了治療自己的力氣，只讀公主滿手都是散開的光，那傷口的斷面十分粗暴，扯開她怎麽攏也攏不上的裂縫。

光芒模糊了小馬沈睡的面龐了，她不會了解為自己抵禦風暴的飛船正在損壞。

只讀公主的眼淚奪眶而出。

鯊魚沒再掙動，它的感知已經遲鈍，體內懷有的那粒珍珠是最後的牽掛，這促使它維系著肉體的生機。唯有人的意識還在綠眼睛裏轉動，觀望一條一條覆蘇的鯊魚。

她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多鯊魚的同類，它們前前後後出現在須臾國的天空中，或大或小，或年邁枯朽或年輕健壯，那久未憶及的同族間的感知點亮，她要試圖尋找一個可以安心托付重要之人的同類。

如果它真的來不及覆生。

與只讀公主和竇鯊這裏生命的消亡不同，須臾國人已經為了生存謀劃與付出了太多，時至如今他們終於感覺到神完全拋棄了他們，醒悟在石化前到來了，真相螢光一樣閃爍，希夷國並不允許親手制造殺戮的人只變成默不作聲的石頭，它有一套循環的規則。

石中火焚燒歷史，焚燒醜陋和罪惡，焚燒手足相殘和物種屠戮。石中火見證，並在合適的時候釋放報覆。

在人們的上空徘徊一陣後，驟雨傾盆而下，鯊魚群沖進絕望的悲慘的喧囂。

行刑巨人在遠遠的山上，他已經把最後的結局看到，於是準備轉身離開。

他腳邊盛開著海底的百合，並未受到戰火侵襲，輕輕搖曳，似一曲晚風。

巨人轉身離去。

他走過珊瑚和戰火，現在又走入寧靜和真實。

在他身上犯下的罪惡，盡管那是出於一國覆滅的需要，另一國真理的踐行，仍然需要他用苦刑來洗滌。

於是在他行走的時候，身形隨著步伐不斷縮小，一天當成數天的換算漸漸延長，容貌改換，年齡倒流，巨人的時間被無限拉長，以回到孩童的方式從頭再活。

巨人消失在密集的荊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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