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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於是我在隱藏王子的秘密基地住下來，這裏是他早年挖的一處秘密通道，半個核桃大的地方是他的藏身之所，他有時會在這裏處理一些不能被他人知道的秘密事情。

在隱藏王子為白浪弓舉行附魔儀式的時候，我在他的房間裏看他的書，有許多是陸地的書，都很老舊，記錄歐洲大陸的歷史，隱藏王子會在其中標註，並且寫下自己的感想。然而最多的還是一卷一卷的關於存檔騎士的畫。他忙碌於點燃魔法蠟燭，烘烤白浪弓，自然無法關註到我對著那小山般的畫卷發呆。

在他的筆下存檔騎士不僅會笑，還有彈奏豎琴。他的馬身上垂掛著潔白的珍珠構成的飾品，他的頭上戴著橙花和月桂樹的葉片編織的頭冠，他在樹下彈琴，旁邊那個幸福的金發王子滿目愛意地望著他。

我不欲再看，不過我很敬佩。

隱藏王子問我是否無聊，我剛做完幾組俯臥撐，我說還好吧，他的手在天花板上尋覓來尋覓去，到處敲敲叩叩，噠一聲打開一個黑色口子，他拽出一條管子來，像潛水艇的潛望鏡，他讓我玩，然後又去圍繞著白浪弓念長長的咒語。

通過潛望鏡，須臾國大街上的情景都清晰地進入我的視線，現在還處於狂歡節時間，那些月亮臉脖子上開著黑色鰓裂的駝背人在街上一群群聚集，向空中拋灑無數的銀色月牙，他們走過的路便驚悚地留下滿地的白花花，像紙錢。我幾乎不能看到須臾國居民的臉，是我不能，因為他們的五官都在雲霭中淡化了，只留下不詳的灰色印記。

他們前行的身形傴僂著，都像體貼的劊子手。而小孩子還有著新鮮的活力，在街上舉著紙月亮風車追逐打鬧，那種風格無法形容的建築物的頂端的假月亮也在轉動，整條街所有的月亮都在念動咒語一般活起來。

孩子身上僅存的活力，也會在須臾國風幹。

人們在建築物間穿行，而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建築物，在歷史書和地理書上看過的世界各國的建築風格都不能涵蓋須臾國人居所的詭異。不僅是瓦片十分像某種生物的堅硬皮膚，監牢也似的窗戶上也裝飾著奇怪的雕刻，和希夷國神殿裏的雕刻不同，這裏的雕刻對象沒有清晰的輪廓，像許多海洋動物的組合，魚和蛙的半身相連，帶著混沌的邪惡。雕刻的材質仿佛瀝青和白銀的混合，展露著惡心的顏色。

須臾國的怪模怪樣和他們習俗上的野蠻是呼應的，有同一種原始且畸形的曲調。

潛望鏡能夠看到附近幾條街區的景象，我猜測這是某種可以在街上轉換視角的魔法，在道路中心的噴泉周圍麋集著樂隊，樂器和雕刻的奇怪材質相同，既有白銀的美麗的光，也有瀝青的滯重，有些樂器很有小號的影子，但突起的角和大小不一的空洞賦予它更多的魔鬼礁的外形，有些細細長長的，像冷凝的熔巖，上面附著著一圈圈的弦。潛望鏡不能傳遞聲音，我也因此無法想象誕生在須臾國的音樂會有怎樣的魔魅。

在樂隊之後，是高大的花車。

潔白的月亮一層一層嚴絲合縫地卡上去，月亮堆成的高塔的最頂端是用白骨和海藻制作的巨大鯊魚，頭頂竟然還淋著鮮紅的液體，插著一柄三叉戟，令我渾身發冷。他們在歡呼和期待死亡，全然沒有偽裝。

我閉上眼睛。

為白浪弓附加魔力應當是麻煩的事，我聽到砰的一聲巨響，倉皇轉頭，正巧見到隱藏王子被彈射出去撞倒椅子的身影，而白浪弓浮在桌上幾十厘米出正在不斷地震顫，發出慍怒的嗡鳴。

我連忙去扶隱藏王子，他冷汗涔涔，額角青筋暴起，眉頭扭成一團，我無意中觸碰到他的背，幾乎是全濕了。

他脫了力，幸好我力氣夠大，攙扶著讓他坐到椅子上。在這樣的危險時刻，隱藏王子才有了孕育生命的具體形象，他長出一口氣後的反應是捧住自己的肚子，他的孩子藏在華貴的裙袍之下，我無端想到被厚雪掩蓋氣息的草芽。

他口中喃喃，繼而十指交扣成拳抵在額頭，不知道在念什麽，一串模糊的古老的祈禱詞。

他念完後，精神好了些，好聲好氣地說：“謝謝您。”

我躊躇著：“這對你的身體有很大的傷害嗎？”

隱藏王子的嘴唇失去顏色，唯有裂紋中才有一星半點的紅，他好似一片紙人，唯有金發還明媚著：“不必為我擔心，我的魔力源源不斷，畢竟我和只讀公主們都是最好的魔力容器。”

那就是傷害很大。

不過他這樣說讓我十分不快，只讀公主也曾經和我說過，她們是優良的魔力流通和儲存容器。把人當作容器來看待，甚至自己也如此稱呼，我始終接受不了。

隱藏王子並不休息，擦了一把額頭的汗，要去馴服白浪弓，但那弓死命地掙紮，比最烈的馬還要不配合，隱藏王子被它弓弦上射出的細小風刃割傷了手，仍然極力試圖抓住它。

我想幫他做點事，也伸手去攥住胡亂撲騰的長弓，隱藏王子擡手想制止我，白浪弓很給我面子，竟然漸漸停下了掙紮。

隱藏王子有些驚奇地望著我。

我想了想，說：“它有點認生，我陪著會好些。”

99.

事情便演變成了我抓著白浪弓讓它乖乖接受隱藏王子的改造。

我問隱藏王子：“你剛剛說的那一長串的是什麽？”

我已經不再稱呼他為您了，我不習慣使用這個稱呼。

隱藏王子專心致志地用一只翠綠的筆在白浪弓上繪制我看不懂的紋路，可能把白浪弓撓癢了，它徒勞地掙動，被我壓制。

他說：“那是我在祈求光明。”

他為我覆述：“慈悲的海水，寬宏的陸地，請帶來我們崇高的光。”

“滌凈萬民的苦難，消除雙親和孩童身上的病。”

隱藏王子一句一句念給我聽。

“慷慨的月亮賜給我們的，在深淵中流淌至時間盡頭。”

“同胞的手遞送的燈盞，在灰暗的草原上升起。”

月亮越來越昏蒙蒙，和夜色沒有區別，最黯淡的光也墜落進漆黑的深崖，須臾國即將迎來最後的日子。

潛望鏡的能見度在下降，人們的行動更加狂躁，虛假的、紙做的、偽善的的月亮暴雨逆流一般往天空揮灑，遮住了我的視線，如此瘋狂的祈願。

“我們尊重的，跟隨的，留下的月亮。”

“使須臾化成永恒。”

他依次在白浪弓上畫下刀槍劍戟的形狀，每一筆都很穩，和他念祈禱詞的聲音一樣穩定。

“每當我不安的時候，就會念誦這一節，盡管我心裏知道人的祈願是最無用的東西。”隱藏王子說。

“心裏懷有希望才能采取行動。”我幹巴巴地說。

隱藏王子笑著：“未來會是這樣的。”

他說話像寓言故事。

100.

懸於一線的光芒是衰敗的太陽，我深知任何的眼睛失去明朗都會發狂，會想盡一切辦法換回第二天的黎明。

我在潛望鏡裏已經不能視物了。

三天轉瞬即逝，比我想起來要快得多，隱藏王子繪制魔力圖形時金發一顫一顫的閃動光輝，最後時刻到來，他的金發也不再閃亮，一截新枝把生命渡給了神弓。

即將進入墳墓的月光映照著須臾國上演的暴行，這也是我要出門的時候了。

隱藏王子給我看在他衣櫃中藏著的暗門，他告訴我從這條路一直走，走出通道的那一刻我就到了王宮。

王宮前建造著最大的廣場，也是預備給竇鯊的行刑場。而我進入王宮的時機，是行刑前押送竇鯊的時刻，那時王國的重要人物都在，我的計劃和隱藏王子的計劃都可以暢通無阻。

然而我知道這個時機我的潛在的和明面的敵人齊聚，對於我極度危險，我也知道隱藏王子想要萬民都看到奇跡誕生。

他甚至已經為白浪弓衰敗了金發，他的願望強烈到讓我想要分給他一點信任。

白浪弓吸收了王子全部的魔力後變得更輕了，我詢問隱藏王子要如何使用它，他只說白浪弓會配合我。真是奇怪，在這短短的旅途中我竟真的和白浪弓擁有了默契的友情。隱藏王子目睹著我裝配上他提供的盔甲，盔甲像蜻蜓的翅膀，像最纖柔的海藻，像透明的擁吻，撲在我身上，轉瞬就消失在我的皮膚之下。隱藏王子目睹著我背上白浪弓，目睹著我打開暗門，目睹著我踏入地道。

他的眼睛疲憊但充滿了信任，他仍然有著鳥和魚歸巢的氣息，那氣息讓我覺得這個核桃小屋就是家鄉。

“我曾在陸地上漫游的時候，見過許多英雄的生和死。”

不知何故，他送別我時說了這句話。

“擁有回應人們呼聲的勇氣，我認為那是英雄。”

我頓時緊張，生怕他說出和我爸目送我上場時說的話，你要成為冠軍，你做大家的英雄。

他沖我又行那種跪下的大禮，我還是不知道怎麽處理，於是僵硬地受了這個禮：“希望您一切順利，希望我們能在新的國土重逢。”

我便松了一口氣，想說些什麽回覆他：“以後到陸地上來找我玩吧。”

我沖他揮揮手：“再見。”

轉身進入蛇腹般的通道。

通道的底部埋著零散的星星放光的細砂，不知又是哪裏搜羅來的寶貝，失去光明之後人們想盡一切辦法，用一切昂貴珍重之物保存點滴的光芒，可悲但又因原委而十分可笑。

我的眼睛最初不能適應這麽細微的光芒，好在這條路沒有多餘的分支，我可以大膽地往前快步走去，意識到道路的平坦後我開始奔跑。

對我而言，溫暖也好，歸巢也好，包容也好，都是我未曾得到的東西，我不會因為這些情感更有力量，也不會沈迷於此。對於無邊無際的黑暗我接受良好，或因我曾在竇鯊的身體裏下沈到人類不能到達之處的經歷，我和她分享過太過深重的黑暗，於是眼前的黑暗對於我來說也是水族館了，黑暗對我來說也是樂園入口了。

我不思考別的事情，我不思考國王和大巫會怎麽阻攔我，隱藏王子是否真的是我的可靠助力，我和存檔騎士的戰鬥誰勝誰負。

我考慮一件事，王善給我的，我要給竇鯊的那個擁抱確實寄存太久，以至於老舊生黴的同時又急不可耐地長了翅膀。

我頭頂時而傳來震動，這是巨力的怪物在頭頂行走的波紋。我不停下來辨認，一直向前跑。

道路向上傾斜的時候我慢下了腳步，感到那些聲響環繞在我的頭頂是如此近，我的腳下出現階梯，在走完長長的階梯後，我的手觸摸到了一扇門。

在我手掌之前，門邊鑲著輕如鵝毛的微光的出口，打開後，就是眾惡匯聚之地，就是須臾國最大暴徒的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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