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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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我又要幹多有得罪的事情。

如需要休息一般,我故技重施,降下我不能自己攀爬的山崖後,伺機而動,找到一處隱蔽樹叢,放箭迫使頭顱們帶我到那裏。

賣氣球的商人收攤如何,我就如何,我把公主們綁在一顆我雙手不能合抱的樹上,使它們不得自由,當然也不能去須臾國報信。我這種做法自然讓它們很不滿意,奈何不能發聲,上下沈浮地飛,來集體抗議。

“這件事情完全解決之後我一定會來放走你們的。”我向它們承諾,然後溜走。

須臾國遠觀並不是氣派的大國,建造在懸崖峭壁之間,有些隱者做派,它的外城墻以浸滿毒汁的尖銳石柱和高聳的山崖為天然防禦,好在頭顱們已經親切地將我送到核心之外。在我面前的城墻雖不算高,但也不是我能翻越的,我在樹林裏行走,試圖尋找能夠突破的地方。須臾國的城墻與古代陸地上的城池相仿,也是那種磚塊相壘的形狀,想來這地方倒也確實不發達。

我正疑惑於為什麽沒有護衛,便忽然停下了腳步,甚至屏住了呼吸。

磚塊之上睜開一只眼睛,翠綠的眼珠東南西北地亂看,從我藏身的樹叢掃了過去。

綠眼睛周圍出現許多對耳朵,三角狀尖尖的耳朵,不屬於人類。耳朵們輕柔地晃動著,像墻壁上漂浮的海草。耳朵的叢林裏又浮現綠色眼睛,那綠色完全不放光一般的刻意和深邃,整個墻壁就都被耳朵和眼睛覆蓋了。

密密麻麻的器官狀的肉團左右勘測,的確是超乎尋常的惡心景象。那些眼珠並不覆蓋著眼皮,轉動時卻有珊瑚枝般的血絲糾結,光禿禿之中帶著一份十分矛盾的軟綿綿的冷硬。

我連胡思亂想都要控制住,生怕被它們察覺到什麽不一樣的地方。

須臾國的城墻既有看,又有聽的本事,倒確實是不需要有什麽護衛的了。

待眼睛和耳朵們消失後,我才又在樹林裏移動,只是我發現我永遠無法真正地躲避開城墻的耳目,在理想狀態下它們會在某個面全部出現,持續幾分鐘的時間,而剩下的時間裏它們會以數量不一地出現在其他面上,完全是無序的。

我不敢貿然搭弓射箭去試探耳目的靈敏程度,如果引出一大堆那樣的狗來,就不是我能對付得了的了。但我這一路都順利到了這裏,又有什麽理由不讓我進入城內呢,我並不感到十分憂心,倘若找不到辦法,我就直接闖進去,倒也符合我的性格。

只是我的行動十分受限,好幾次我幾乎認為已經被眼睛看到,抑或看到了耳朵向我藏身之處的扭動,它們極其靈活,我只能緩慢而焦急地挪動。

我忽然想起,此刻照在我手指上的摻雜著淡黃色和雪白色的光芒,就是公主的頭顱放射出的光嗎?這光線黯淡到了極點,我的手指仿佛都有了重影,有時訓練結束太晚,路燈下我的身體都有了虛幻的影子,正是這樣。我便完全想象得到一個快要壞掉的燈泡是怎樣的光景,無怪須臾國的人這樣焦急。

我輕手輕腳地在樹林裏移動,樹林裏沒有動物,植物全部一副鋼刷也似的無情姿態,仿佛隨時都會扯住我的衣角把我移交給城堡的耳目。我一退再退,教那滿墻的耳目全部為我所不能見,在樹叢稍微稀疏些的地方轉圈思索。

白浪弓固然神勇,一箭穿透所有的耳目卻是萬萬不能的,那是繡花針的活兒。把箭當作抓鉤來使用,一箭把我帶到城墻裏面去,也是不可能的。一箭一箭壘成登墻梯呢......倒也不需如此異想天開,我的才智便到此枯竭了。

在動畫裏經常有那種場景,主人公會在苦惱時刻福至心靈,忽然想到一個絕妙的點子,無論如何,劇情都是要走下去的,我們的觀眾需要暫時的困難來憐惜主角,又不需要漫長到把主角困死的難題。我用食指關節叩擊太陽穴,不斷地逼迫腦袋裏的主角意識覺醒過來,召喚“天意”,天降神兵,立刻給我一個點子吧!

我在原地如螞蟻默默轉圈,灰暗的光芒讓我的腳也出現了重影。

在我的影子和樹葉的影子之間,有一個圓形的影子漸漸脫離了樹葉的影子而漂浮出來了,那是淡墨勾成的一個圓,中間一條小小的魚形的陰影。

我停下腳步,擡起頭來。

睜著兩只清澈的眼睛,嘴巴鼓鼓的,帶著遲鈍和疑惑的神情望著我的小魚。

它的尾巴也有了重影,螺旋槳一般舞動。

我倒在此刻真正地領悟了,卻不是領悟到如何進城的方法,而是我的神兵天降最終也只會和竇鯊有關。

我的旅程由她開始,困頓和解脫也都是因為她。

小向導魚曾經帶著竇鯊來找過我,現在也能帶我去找竇鯊嗎?

“嗨。”我很生硬地和它打招呼,“你好啊。”

94.

向導魚固然無法回應我,它尚未習得變幻人形的本事,見到我有幾分熟人相遇的歡喜,擺擺尾巴。

我問:“我們去哪裏?”

每一位海底生物都值得尊敬,因為他們往往攜帶著不可小覷的神秘力量。小向導魚在我身邊游來游去,我就開始琢磨它是不是在給我畫地圖。

它直接往前游去,我緊緊跟上。

透過樹枝我依舊可以看到眼珠和耳朵的輪廓,在墻上一片鵝卵石般的東西,誇張而鮮艷的異形軟糖,我輕聲問小魚:“我要怎麽過去呢?”

它回頭,眼睛鼓鼓地盯著我,不能回應我,片刻後繼續往前游。我不敢離開它,怕在這個空間裏有隱形的魔法圈,離開它太遠就會失效。我一面牢牢跟著,一面把弓提在手裏,隨時準備采取野蠻闖入的方法。

樹林越來越稀疏,在我的心驚膽戰之中,我們進入了無處躲避的城墻外的空地。

也就是進入了耳目的監控區。

翠綠色的巨眼驟然和我的視線相遇,那一瞬間我的呼吸停滯,直接舉起了白浪弓。

靜默中可怖的力量壓在我的肩頭,眼睛裏環狀的褐色色塊都如此清晰,視線巨燈般打在我的身上,我生怕下一秒這些眼珠和耳朵就全部轉向我,翠綠變成鮮紅,耳朵們放聲尖叫,城墻上無數的弓箭手就位,我還未來得及射出一箭就變成篩子。

然而一秒過去了,兩秒過去了,三秒過去,巨眼轉向了另外的方向。

它竟然沒有看到我!

我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跟著小向導魚走過了王國的耳目!我們一直走到那緊閉的城門,城門上耳目數量之多讓我看一眼就頭皮發麻,門口沒有護衛,也不見這大門打開的方法,可是小向導魚帶著我到了城門處,只見那深沈的黑中帶著骯臟紅色,宛如深淵中鬼火的厚重城門緩緩為我們打開。

一股冷玉也似的寒風吹幹了我身上的熱氣,而慘白的月光正鋪成我面前的路。

我跟隨小向導魚進入了須臾國,大門在我身後悄無聲息地合攏。

在我面前所有重影閃爍著的尖頂建築物,是我未曾見到的面貌,帶著回歸與否定的氣息,是介乎於文明世界的建築藝術與原始部族的房屋風格之間的奇異組合,尖頂之上雕刻著漆黑的月亮,尖頂之下魚鱗或盔甲般隆起的幽幽怪瓦一圈圈地緊密鋪開。

街上如淚滴般銀色的痕跡,灑滿的是銀月亮,這是須臾國的狂歡,誕生於一個人的死亡之上。

或許按照海底的計時,現在是午夜,所以我看不到一個人,也看不到人活動的氣息,靜得可怕,彌散著被詛咒的死寂。

小向導魚右轉進入一條漆黑的小巷,我來不及多看兩眼這山路般盤旋向上的街道,便跟著它繼續前行了。

一處隱蔽角落有一扇地上的暗門,小向導魚轉圈,我讀懂了它的示意,便掀開那道門走入地道。

我浸沒在黑暗中,聽見劃火柴的聲響,我頭頂的暗門邊緣閃動著一星紅色的光,眨眼之間,門邊的痕跡就消失不見。

這條冰冷的隧道讓我以為自己在前往覲見大人物的路上,腳步聲也被吞沒,使人如此不安,在隧道的盡頭有一扇門,手摸上去是皺紋紙的觸感,在我手掌下延伸出點點的綠色光斑,勾勒出門上的柔軟褶皺。我使勁把它推開了,一件光芒充沛的小小屋子暴露在我的面前。

這間小屋子好似雕刻精美的核桃小屋,半球的空間裏擺放著木制的家具,全部泛著光滑的漆光。

裏面坐著一位面容平和的金發王子。我幾乎是立刻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隱藏王子?”

他抖抖教堂彩窗般的長袍,沖我微笑點頭。

在這一系列須臾國人物中我終於又解鎖了一個人物,隱藏王子。他在這個國家有極其重要的生育只讀公主的任務,但在我的旅程中總是沒有任何面目的,我對他唯一的深刻印象來自於存檔騎士說的,我摘下你的頭裝點王子的窗子。這句話使我不由得對王子的審美產生懷疑。

隱藏王子竟向我行禮,毫不猶豫地半跪下,好像我是他期待已久的人。我不知道該攙他還是回禮,或者說些客套話,幾個想法打架的功夫,我就這麽看似傲慢地受了他的大禮。

小向導魚飄飄忽忽地游向了房間裏空置的玻璃魚缸。

隱藏王子對上我一張冷酷的臉也沒有半分情緒波動,他慷慨地奉送笑容,仿佛我是他的貴賓,然後他說:“請您坐下吧,我的貴客。”

我一生中不擅長應對的場景有許多,和對我態度友好的陌生人相處這一條榜上有名。我在隱藏王子對面坐下,他為我沏茶,紅色茶水裏傳來的香味像撫摸在我緊繃心靈上的一只手掌。

友好之下或許藏著殺機,我不能放松。

他推杯到我面前,晃動的水面上,我短暫和他對視了,在這個每個人都會松懈的角度,他的眼神依舊釋放著無法理解的善意。我擡眼細細地打量他,從他那花紋繁覆且鑲嵌金珠的華服,到感覺完全無法呼吸的蕾絲重疊的高領,再到他的面容和肩膀上松松打著的麻花辮。

他有一頭金色的美發,除了美之外我無法再添加更多的形容,那是單純的極致的美,以至於他的五官都在我眼中被無意識淡化了,那麽他就全數變成母親般香甜綿軟的一團金色的風,我忽然想問他是不是曾經到過陸地上去,所以才有了長發公主的傳說。

隱藏王子擁有和只讀公主相同的氣質,畢竟他們是母女?父女?兄妹?一種我不想深究的倫理關系,這一任的只讀公主或許不是他的骨肉,他看起來這麽年輕。

隱藏王子說:“我想您是來解救您的朋友的。”

我點點頭:“她叫竇鯊。”

隱藏王子笑道:“多麽可愛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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