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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沒有昏倒，沒有發瘋，沒有四分五裂，沒有哭泣尖叫，這些都在希夷國的巨眼們的想象之外吧。

可是我就是靠著疼痛不斷地向前走去，疼痛是我的拐棍。當我神志再次昏沈，我便抽出那支箭，往別的地方插進去，要問這和之前幾次我傷害自己保持清醒有什麽不同，我也說不出來，只是這股痛更加劇烈些嗎？更重要的是我已經決定在死亡的陰影下前行，我不給自己留下退路，帶了一百支箭的意義正在於此，如果我對一支箭的傷害麻木，那我就再釘進一支箭！如果我全部都麻木，我相信在那之前我會鮮血流盡而死。

不過如此。

我憐惜跟隨著我的小鯊魚，但我也知道，就算我死在路上，它也能生活得很好，畢竟它本來就屬於希夷國。

我的血汩汩流出，在地面流淌，構成與天邊虛假的光芒不一樣的色調，穩固我的心神，勾勒出我的路。

與此同時另外的記憶也在我身體裏覆蘇。

一條被磅礴的水沫和淡黃色的鮮血染成的路，血液漸漸變成水裏的光斑......那是我的逃亡的軌道。

我越是向前走，越是痛，越是清醒，腦海中的記憶碎片就越是多。我仍舊還差許多名字要記起，許多的事情要記起，但是好在那種被蒙在雞蛋裏掙脫不得的阻滯感似乎有了松動的跡象。

仿佛無數巨眼構成的天邊旋轉的光團隨著我走到了從未到達的地方而發生了畸變，藤蔓般卷曲的橘色光芒中正圓的明黃色光暈升起，又被一片一片魚鱗樣式的淡紅色霞光遮蔽，路的盡頭被虛無覆蓋，白茫茫的濃重的霧氣。

我沒有停下，不管路上發生了什麽異變，我都不能停下的。

我也無法計量我到底走了多久，這裏顯然已經不屬於虞淵，虞淵的天空並不是這樣的。

小鯊魚比我更累，它很快就掉隊，經常落在我的身後，然後再奮力追趕。我索性把它抱起，繼續向前走。

從那白茫茫的牛奶般的霧氣裏，忽然吹來一陣輕微的風，像撲在幹渴嘴唇上微涼的液體。

我睜大雙眼，感覺到腳下土地的震動，震動由遠傳來，愈來愈近，旋即我看到霧氣變得稀薄，一陣狂風吹開也似瞬息間清亮透明，在那原本霧氣掩蓋之下是數也數不清的火山，每一座火山頂部都在憤怒地發出紅光，紅光匯集之處黑煙瘋狂湧出。火山群之上懸掛著極亮的繁星，在閃爍中異變為四處亂看的眼珠。

我不得不停下腳步，神經已經麻木至不能驚懼，我更恐怕從此退後一步就踏入希夷國設給我的陷阱。

從火山腳下，大群大群的逃難者向我奔來，下半身為魚尾的人魚，完全化為人形的種族，各種各樣的魚蝦蟹，還有我不認識的那些生物，它們極速向我撲過來，我甚至能看清楚每一張臉上的恐懼之色。仿若一陣色彩的颶風席卷，我來不及躲閃，魚的身體卻穿過了我的身體繼續向後游弋，不斷的小魚穿過我的身體，就像我是透明人，我能看得到它們，但是它們完全看不到我。

黑煙把海底的天空完全遮蓋，我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希夷國的眼睛了，腳下的大地晃動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劇烈，地面下埋伏的巨齒在咬合，要將尋找的生靈全部吞噬。

小鯊魚從我懷裏跳下來，真的如同小狗護主，在我身前面朝火山群站著。我的腦子此刻卻在想別的事情。

我曾經在火山群裏，我曾經也流過血，曾經在傷口上滴落過什麽透明的眼淚，我的傷痕便如峰巒被按下平息如初。

我現在看到的，是一段時間亂流裏的記憶嗎？

76.

我眼前一片生靈塗炭之景。

巖漿是沒有立刻灼燒到我的面前的，但是落在後面游動不快的種族卻被生生吞沒了一個又一個，無數色彩斑斕的小魚眨眼之間被追上，被那可怖的滅世的紅光和黑煙所吞沒，我知道那些生命逝去永不再來了。

霎時間我腳底的土地也四分五裂，我站立在一道巨大的黑色創口之上，這記憶真是逼真，我怔怔往旁邊走了幾步，發現我竟在裂縫上也能如常行走。

鋪天蓋地的灼焰形成我從未見過的高大的灼亮火墻，我雖然感覺不到溫度，眼球卻幾乎要被景象所灼傷，這時卻見到餘光裏極快地游過來幾條鯨魚，藍色的龐大身軀在熔漿之前竟顯得脆弱和渺小，我見到它們也只能是略微地阻擋幾瞬，為那些小魚爭取奔逃的時間，它們的身軀在那兇猛流淌的熔漿裏巋然不動，即使立刻就被奪取性命，也沒有逃開。

我對此動容，一些紛亂的記憶沖出牢籠，是有人和我說過這段歷史，海底八萬四千座火山噴發之時，英勇的鯨魚為了拯救海底生物犧牲了自己。

巨石翻滾，渦流四卷，一切我能眼見的蘊含生命的事物都不可逆轉地被摧毀，我應當相信火山噴發能讓海底文明的任何努力頃刻間毀於一旦。在一塊鐵灰色的巖石下那個小小的蜉蝣生物組成的王國吸引了我全部的註意力。

它們看起來像一群手指頭那麽大的透明兔子，兩只柔軟的膠狀觸須，輕飄飄的一大群聚集起來，也只有雨天後長出的木耳那種規模，都泛著微弱的彩色光芒，看起來那麽脆弱，不是會被巨石砸碎就是會被巖漿吞沒，它們甚至沒有飛快逃離，與命運做鬥爭的能力。

我還要繼續看下去，註視著這樣的悲劇。

飄飛在水中的細長巖漿，仿佛吹玻璃一樣構出美麗的圖形。

易碎的族群，皺縮在細絲般的死神之鐮下方。。

可是就在那族群上方的巨石緩緩傾斜，邊角都透出紅光的時刻，驟然沖出一條灰藍色的龐大鯊魚，一口吞下了這些生物向前游來，它是在鯨魚拯救隊中唯一的鯊魚，根根雪白可怕的巨齒裸露，面目猙獰。但看到它奮力游動，我竟感受到它身上散發出聖潔的光芒，我無端就是知道它想要拯救它們。

海底的種種善良與罪惡，回憶和未來，都被洶湧的巖漿所覆蓋，即使是人人所恐懼的鯊魚也不過在掙紮前行了十幾秒後被追上，如同輕巧翻閱一張書頁般被隨手掠過。

我一直站在原地，心跳如擂。

但終究這景象過去了，火山沈寂，大地平靜，巖漿凝結，屍骸叢立，像許多呢喃著的碑，生靈的生死就是這樣輕巧的事情。

我垂眼望著小鯊魚，它一副呆呆的樣子，或許不知道它的族群曾經出過這樣的英雄。

希夷國永恒的黃昏降臨，橘黃色的光芒如同變異流淚的月光。

在我面前水蛇般蜿蜒而去的，散發著淡淡銀色的凝結物行駛向一堵屍骸，仿若樹枝堆積起來的城堡，在最前方是一排雪亮的巨齒，它原本的身軀龐大，是專門為了殺戮而生的武器，現在卻成了良知的墓碑。

在齒縫之間，細細密密，飄飄忽忽的膠狀物流淌出來了，和諧的七彩的光芒搏動著，宛若一顆新的心臟。

我也不知不覺為此感到一陣歡欣。

那正是鯊魚拼命保存下來的浮游生物的族群！

它們交織、游動、匯合、沿著鯊魚的骨架一叢叢地包裹，似乎是在行著某種奇特的祭祀活動。

我始終在原地看著。

新葉附著於幹枯的骨架，流動著新生，浮游生物的數量減少又增加，死亡和生育同時進行，有些離去了，有些則留下來，它們編織著鯊魚的血肉，混合著海藻和其他生物的組織。那鯊魚已經成為它們的織機，也同時是博物館和家園。在海底的大地上，無數微小的光點盈盈閃耀，珊瑚又開始生長，游魚也經過這處墳場，鯨魚的屍骸腐爛，但金光閃閃。海底的居民經過，記錄鯨魚群的偉大舉動，我分明看到海洋的歷史將它們奉為信仰，於是附近的王國前來收拾鯨魚的遺留，紛紛帶走。

而浮游生物們仍舊圍繞著鯊魚，在它附近生活，建立巢穴，往它身軀上填補不能稱為血肉的東西。

可是就是這樣的東西，竟然拼湊出了我腦海中一個影影綽綽的形象，我見過這樣的鯊魚，一條半透明的，外形醜陋的鯊魚......

直到完工的那一天，已經無法計數是浮游王國的第幾代，它們構造完了鯊魚的身軀，唯獨剩下那顆心尚未構造。它們再一次在鯊魚周身圍繞，仿如一陣多彩的旋風，進行那種奇特的祭祀。

從這些浮游生物的身上，點點燭火般的彩光脫體而出，匯集成一團，平穩而有規律地搖晃著，漸漸構造出心房與動脈，漸漸聚合著飛向了鯊魚的體內，周圍的組織退讓，空出心臟的位置。

寂靜和沈默中。

我的心跳似乎也靜止了。

那團光旋轉成一個流光溢彩的多面體，如同玻璃，如同珠玉，既堅硬，又柔軟，海裏的月亮，萬物的奇跡。

新的心臟，搏動了一下。

希夷國混沌的黃昏驟然如火燒般流霞遍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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