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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我們約定好，交替短眠。

這樣每天用來行路的時間就又增長了，然而還是不夠，我們又不能飛翔，日日這樣檢查下去，不知道何時才是盡頭。

再往裏面走，周遭的光線更加渾濁，仿佛靜置太久的死的池塘，光線打進來只有病腐一般的色澤，沒人能相信這裏存在著一個繁盛的國家，甚至誕生了一種文明。我和竇鯊時時向四面眺望，無數的狹長的恐怖裂縫橫亙在大地上，陰風陣陣從中旋轉飛出。我和竇鯊趴在縫邊探頭看，不知多深，極寒極臭，一絲光線也沒有。

我們不能跨過地上的裂縫，只能繞行，前行的道路又變得曲折了許多。

這幾天都沒有飛翔的人頭追捕，我和竇鯊卻都確定這就是須臾國人的手段，原因無他，竇鯊的魔種又發作了許多次。

竇鯊擁有鯊魚的非凡感知能力，她卻告訴我在這裏什麽也感覺不到，她那超凡的精神觸角，用以探知生物電的本能都仿佛被一層年糕般的東西裹住了。我便忽然覺得危機四伏，而我和竇鯊都在極易受到攻擊的明處，只是不知災厄何時到來罷了。

她脖子上的魔種折磨得她脖頸青青紫紫，神經也敏感脆弱，這種情形，我又能說些什麽讓她安心呢？我做不到。

有幾天夜裏竇鯊親眼看到了會飛的人頭，她便速速把我搖醒，我們看那人頭一圈圈在高空盤旋，然後一頭紮進無底的地縫。只等這些東西離開了，我們才趕路。

只讀公主送給我們的幹糧見了底，這裏不適合可食用植物的生長，竇鯊也無能為力。

我們真的行至末路。

57.

追兵是對行至末路的人的解脫。

我不願承認，卻不得不承認。

竇鯊脖子上的魔種時不時發作，我愈發覺得我們就像風箏，脖子裏那根線被面目不清的人抓著，飛是飛不得的，稍微高些就要被扼低。

地面的開裂狀況越來越嚴重，我和竇鯊整天都在繞過這些吃人的陷阱。我開始絮絮叨叨和竇鯊說話，她也絮絮叨叨和我說話，我們用說話來排遣心頭的壓迫感。竇鯊說只讀公主教她射箭的故事，我說我爸教我射箭的故事，但她的故事是甜蜜的，我的故事卻是痛苦的。

我們輪流背負白浪弓，說到王善家裏開的箭館，我們第一次到時王善給我們配了一套好幾萬的裝備，那是我第一次用那麽好的弓，竇鯊也是。我們說到答應了王善下次再去要玩騎射，這個下次不知要多久。

我們在沙漠般磅礴的紅色中行走，光線是這樣的昏茫，我想我們到了末世，我和竇鯊用人力行走到了文明不存的極盡蠻荒兇殘之地，這無疑是人類的壯舉。我的腦袋糊塗了。

竇鯊牽著我，跌跌撞撞在石頭中找路走。

“竇鯊……”我說，並非我想要我的聲音這樣虛弱，“回學校還上課嗎？”

竇鯊應我：“上吧。”

我說：“跟你班主任說說，把你調到我們班得了。”

竇鯊說：“那我去說。”

我在亂說些什麽。

但如果我和竇鯊都回到學校，又同屬一班，那我要竇鯊就坐在我前面，我一擡頭，就能看到她的發尾。或者她坐在我旁邊，我晚自習困倦睜不開眼，她應該會把我搗醒。坐在後面也可以，她就像跟在我背後的帆船，我隨時回頭，她就停下筆望著我。

許許多多的同學，都議論我們的情況，議論我們的敵對和戰績……

竇鯊是我身後一只白色的小帆船，我們從內陸一直流向了海島，我們沈在海底，而天空中的禿鷲俯沖直下，在海裏化身為怪模怪樣的尖牙長條白狗，它們吃竇鯊的身體，撕扯她的風帆，恰如天狗吃月亮。

我拉弓射箭，一支箭只能殺一只狗，可是這些狗多如繁星。

竇鯊......我要怎麽辦？

“小馬！”竇鯊提高聲音叫了我幾嗓子，“小馬！清醒過來！”

我的眼皮粘糊成一團了：“走不動了，竇鯊。”

我靠在竇鯊的背上，湊近她的耳邊，我真的走不動了。

這是我的身體在為我無休止的透支做出回應。

58.

我們停下了腳步。

坐在裂開無數傷口的大地中央，我仿佛聽到刺耳的哭號。此時背包裏還剩下最後的一塊小餅，此時話題也說盡了。

醒來時我枕在竇鯊的腿上，她腿部肌肉也發達健碩，硬硬的。我睜眼，竇鯊恰好垂頭看我，我們四只眼睛捉對碰撞，我問：“我暈倒了嗎？”

竇鯊緩慢地點點頭。

“那現在繼續走吧。”我說，“就當我休息了一下，不耽誤行程。”

竇鯊欲言又止。

竇鯊扶著我沒走幾步，猛然回頭。

海裏一絲風也沒有，但她的表情好像正面對著一場狂風。

“有人來了。”竇鯊說。

她望著什麽人也沒來的地方，那是我們的來處。

看來我們的末路到了。

龐大的生物電突破了此處空間的限制，被竇鯊天生的能力捕捉到，它們傳遞回了危險的信息。危機來臨，然而我卻不能提起精神，我真的太累了，我甚至不想和縱橫打嘴仗，這些天我總是想再見到縱橫我一定要狠狠駁斥他，現在卻沒力氣。

竇鯊拽著我，往最近的火山奔去。

“須臾國的人追來了。”竇鯊的聲音很緊張，“他們快要來了。”

我頭昏腦脹，跟著竇鯊跌跌撞撞地狂奔。

這太不合時宜，但我總覺得在一些電影裏看見過末日裏手拉手的奔逃，我聽見竇鯊的呼吸聲，我問竇鯊：“我們還能跑多久？”

竇鯊的眼睛裏有悲愴。

“別說話。”

比我們逃跑的速度更快，一只垂掛著人的脊柱的頭顱飛到了我門身前，它像我臆想中的禿鷲，在高空搖晃，幹癟的失去水分的眼窩仍然沖著我們邪笑。

竇鯊一轉臉，張口欲變成鯊魚把我吞下，這是她變身前的標志，我已經看到她頸側五條鰓裂齊齊張開，眼睛的綠意也猛然加深了。

我們害怕變成大鯊魚在這裏過於惹眼，但不變成鯊魚，是無法快速逃命的。

就在竇鯊牙齒密密匝匝地從口腔深處延伸出來之時，她脖子上驟然亮起一道紅光，那是魔種發作了。

竇鯊瞳孔猛縮，魔種扼力之強，我頓時就看到竇鯊的脖頸發生可怕的形變。她這時變身也不能，一口氣出不來惶然倒在我的肩頭，口中赫赫，發出可怖的氣音。

我拉著竇鯊，往其他的方向奔命。

人頭一轉，也兇殘地跟上來，這個甩不脫的夢魘，狡猾地纏繞著我們。它那垂掛的黃白色脊柱，就像裝潢過度的巨大吊燈的燈珠，那樣強的沈甸甸的壓迫感垂在我視野內。

它是偵查的先頭部隊。

它是坐標。

我已然知曉。

沈默的火山，高大的火山，絕無生命的火山，就在我們的面前，我要找到亂石藏起來，我要把竇鯊藏起來——

我忽然聽見竇鯊發出一聲我絕無可能聽到的貓般的尖利驚叫，她幾乎要被這幾個字扯出一串喉嚨裏的血泡來：“小馬！躲開！”

就在她話音未落而我未及反應之時，破空聲響徹耳畔。

那一刻拯救我的是我骨頭裏對死亡的懼怕本能，我只感到一陣讓人頭腦發白的颶風襲來，我便猛地矮下身子，只聽碎石一聲巨響，我再擡頭，看到深深鑿進山體的，猶在顫動的箭。箭尾的幾片深藍色羽毛，那不是陸地上箭的樣式。

竇鯊順勢把我撲倒，她的目光中綠意森森，額頭上已滿是冷汗。

我們都去看那桿能殺人的箭。

這一箭的威力毋庸置疑，我和竇鯊都是同齡人之最，但這直插入石的力道非怪力不能解釋。這不是人類能做到的，我和竇鯊甚至都拔不出這支箭。

箭尾的顫動中，一些細碎的小石子像一場小雨落下來。

毫無疑問這一箭如果不是射在山上，而是射在我的頭上，我的腦袋已經爆開了。我和竇鯊相互拉扯著站起來，避開了這支箭。

我僵硬地轉過身去，因為我渾身過度的恐懼，我甚至不能單獨扭轉我的脖子，我只能身體一起轉動，一扇沈重老舊的門。

三百米開外，足踏赤色大地的，正是須臾國的追兵。他不需要任何人的介紹，他本身就是須臾國最強的弓箭手。這上半身為人下半身為馬的男性還舉著手臂，一柄長弓豎在他身前。

他的弓沒有瞄具，看上去像一把長刀。

馬蹄至馬腿，都是雄壯糾結的肌肉，牛奶鋪灑的純白。馬身拼接至男性的上半身，同樣威嚴孔武，那張平淡的堅毅的男人的臉上兩口深井似的眼睛，正放射出冰冷的光線。

他是美麗和力量兼具的死神，須臾國的存檔騎士。

我抓緊了竇鯊的手。

那些蛆蟲般陰森可怖的白色長狗，流著散發腐爛酸臭的口涎，一只接一只出現在存檔騎士的周圍。

天空中盤旋的人頭，已經增加到了六個。那些下垂的人的脊柱完整無缺，像一些詭異的蛇。

59.

我們對峙了不到三秒鐘。

在我還沈浸在死亡帶來的陰霾中時，竇鯊已然抓住魔種停止發作的瞬間向我撲來，我只看到眼前驟然變大的陰影，一張豎著無數雪白利齒的嘴巴在我面前張開，強勁的吸力把我整個吸到了這張嘴裏。凝膠和活動的細小生物快速蠕動，我一頭撞在它們閃避開後形成的小小腔室裏。

竇鯊龐大的身軀悍然劈開海浪，激起破碎的水沫，我從她體內爬起來，倉皇往後看，水沫仿佛爆炸後的煙霧，讓我看不清情況。唯一我能確定的就是竇鯊正在用前所未有的豁出性命的超高速前進。

她早就在我反應過來之前意識到了我們根本就沒辦法從存檔騎士的手下逃生，這是竇鯊身為海洋生物的敏銳。

我的心跳提升到了從未有過的速度，危機的襲來讓我口幹舌燥，我不住地往後看，不知道到底想要看到什麽。

一支利箭分浪劈海，我還沒有來得及反應，就感到竇鯊在海裏翻滾起來，連帶著我也翻滾了幾圈。

竇鯊受傷了。

那支箭擦著竇鯊的胸鰭射出去了，竇鯊本來就是凝膠類的物質，立刻就被撕出一條長長的傷口。

傷口裏，有顆粒狀的光芒流散，那就是我夢中它受傷流血的樣子。

“竇鯊！”

竇鯊沒有理睬我，她翻滾了幾圈後勉強穩住了身體，而後重又奮力游動逃離。

海裏的景物飛速向後退去，滾成了一幀幀濕漉漉的模糊影子，我冷汗狂流不止，這種境況還是首次遇到。

俄頃又是幾支飛箭追來，奪命攝魂似的，竇鯊龐大的身軀躲閃不及，我眼睜睜看到大量的黃色的光芒從她的軀體中傾瀉而出。盡管如此，竇鯊仍舊一語不發，用盡全力在奔逃。

我們逃跑過的地方，在水裏形成蛋黃色的一條路。

血形成的路。

竇鯊流了這麽多的血，我怎麽叫她的名字，她也不理睬我。

“竇鯊！變成人吧！”我怕拍她把她拍痛，只好攥著拳頭沖她喊。

但我何嘗不知道竇鯊在想什麽？變成人，那速度被追上就只有死路一條了，竇鯊正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來全速前進，企圖撕開一條生路。

我都知道，但我什麽也做不了，這些奔流的光芒都是竇鯊的血，把海水染得渾濁，但我待著的這一方空間，仍然是幹凈的，沒有任何的血腥味。

我被竇鯊用身體保護著。

“竇鯊！”我又叫她，“變成人吧！你會死的！”

她裝作聽不見。

在水浪掀起和破碎的亂象中，鬼魅般的白狗從泡沫中湧出，它們有比風更快的速度，眨眼間就追上了我們。隔著竇鯊的身體，這些白狗的醜陋的臉變了形，它們撲在竇鯊的身上，尖利的牙齒撕扯起這條龐大的鯊魚。

我無能為力，氣得幾欲嘔血，血液不斷從竇鯊的身體裏流出來，我們此刻完全如同一塊在水中游動的血斑。

我知道竇鯊一定痛極了，但直到我們被無數可怕的白狗吞沒壓倒，她都沒有喊過一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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