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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射箭到一定程度時，人是會麻木和疲倦的，我慢慢覺得我無法找到射箭時心神凝聚為一點的專註和忘我的狀態了，我變的浮躁而且易怒，這和竇鯊都沒關系。當然感覺到她在我身邊仍然在穩定地射箭，我的怒火就強烈翻湧。

我知道這種狀態不太對勁，可我調整不過來，我總不能去告訴我媽我現在有煩惱。

就在這種狀態的驅使下，那個禮拜三在城西箭館的聯賽我直接沒去。

我本來應該和竇鯊同時從學校出發，但我直接縮在宿舍裏，把發車時間給捱過去了。

我想竇鯊一定很看不起我，但我這樣的狀態去和她比賽，她會更加瞧不起我的。

雖然我不去比賽，我的身體到了時間還是自動往箭館去了。

當我從教學樓裏穿過，去往訓練館，我忽然捕捉到一條白白的腿從某間教室的窗戶劃過去了。

我能確信那是一條人腿，我雖然射箭太久，對眼睛負荷很大，導致視力不好，但我能捕捉到我需要捕捉的東西。於是我走過去一探究竟。

那是化學實驗室，裏面有擊劍小團體，和王善。

王善躺在地上，那三個女孩蹲在她面前。

我剛剛站到窗戶外邊，她們就註意到我了。

王善雙眼通紅，鼻涕也流出來了。

“喔，小馬也來了。”一個女生說，她註意到我註視著王善的腿，笑嘻嘻的，“怎麽了小馬？”

我問：“王善，怎麽回事？”

女生說：“王善和我們玩兒呢，有什麽問題？”

王善把頭扭了過去。

“我是瞎子嗎？”我問。

“小馬。”另一個女孩叫我的名字，語氣很生硬，“小馬，這跟你有什麽關系？”

我說：“現在是王善訓練的時間了。”

王善兩條赤裸的腿支起，膝蓋顫抖著，上面紫紫紅紅，她小腿上幹燥，起了皮。王善用手臂擋著眼睛，她只穿了上衣。

她們三個女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很暢快的笑聲。

“小馬小猴，怪不得你們關系好。”那女孩說，她拍了拍王善的腿，“別害羞啊，剛才不是這樣的。”

我提著箭，她們看不見。

我後退一步，把箭搭上了。

這是大忌，在我逐漸舉起弓的時候我聽見我的大腦裏有個瘋狂的叫聲說我瘋了，如果被人發現我的職業生涯將完全毀掉，如果被任何一個人看到了甚至會說我有殺人的企圖。

我箭無虛發，我把箭頭指向了她慢慢舉過頭頂的手。

“現在給我離開。”我說，“你們知道嗎學校裏沒有監控的。”

她們肯定知道，不然也不會在實驗室裏做這種事。

王善仍然擋著臉。

“我從來不失手的。”我說。我想她們其實不知道我的為人，而所有和我不熟悉的人都認為我特別不好接近。

她們害怕了，在我的箭頭的註視下站起來，王善像一只幹癟的小猴蜷縮著，雙腿並攏。一個女孩從地上挑起王善的褲子，粗魯地摔在她的頭上。

“馬一尾，你完蛋了。”

走之前一個女孩這麽說。

其實我根本不認識這些人，我只知道她們都是學擊劍的，我今天才知道她們知道我的名字。

我沒進屋，我說：“王善，快穿衣服。”

王善號啕大哭。

那天下午我才知道，看著這麽幹癟瘦弱的王善身體裏有這麽多的水，我們坐在箭館光亮的地板上，我們在箭靶的保護中坐著，王善什麽也不說，只是哭。她哭得我心裏酸溜溜的。

小擊劍運動員果然想出了一個讓我完蛋的方法，那就是告訴班主任。

我被單獨叫過去了。

我不知道她們說了我什麽，班主任的臉色很不好看，那就是我輸給竇鯊後我爸我媽的表情。她說有人向她報告我嚴重違反紀律並且恐嚇同學。

聽她說的，事態好像很嚴重。

她終於說到了殺手鐧，她需要和我的父母談談，這才是最讓我懼怕的刑罰。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我扭頭一看，是竇鯊。

她冷著一張臉，那張冷淡的臉竟然特別真誠而穩重。

她和班主任說：“老師您好，禮拜三馬一尾參加比賽的獎牌我給她帶來了。”

竇鯊站到我和班主任之間，我看著她的背脊。

背脊是分辨不出一個人有沒有說謊的。

04.

竇鯊到底是不是人類的探索又被我提上了日程。

她竟然會幫我撒謊。

我和竇鯊一同從辦公室出來，我追著她的腳步，問竇鯊：“是不是你贏了？”

竇鯊說：“是。”

我就知道她會贏，能讓她輸的人除了我也沒別人了。

我又問：“你為什麽幫我撒謊？”

竇鯊說：“舉手之勞。”

我很不喜歡竇鯊這個姿態，輕而易舉地幫我解圍，又什麽都不說，她會這樣幫陌生人撒謊解圍嗎？

自那以後王善和竇鯊的關系也好了，她很喜歡黏著我和竇鯊，她開始找我和竇鯊一起去箭館射箭，周末給我們兩個發短信邀請我們去她的俱樂部。我那時候才知道王善自己家裏就開了一家箭館，開在北城。她家裏甚至還有一家馬場。

因為我和竇鯊都在她身邊，她幾乎不會有落單的時刻，擊劍小組也就不能欺負她了。

我應邀去王善家的箭館，那家箭館比我或者竇鯊的俱樂部都好很多，箭也好，弓也好，她給我配了一套粉色的ok弓，我估算了一下，大概好幾萬。王善雖然射箭成績比較差，但裝備倒是頂尖的。我們三個人練了兩個多小時，王善說手疼，就草草結束了。

我去拔箭，有意和竇鯊相比，我們的環數所差不大。

但竇鯊的箭頭刁鉆而恐怖，力度是我的好幾倍。

我看到王善家裏還有傳統弓，我借了一把去射，王善和竇鯊就在後面看我射箭，王善手裏端了很大一個果盤。

“你還會射傳統弓？”王善問我。

我說：“我都學過。”

不管是美獵還是傳統弓，我都學過，我小時候甚至還上過禮儀課，但比賽用的大多是競技反曲，所以這是我最擅長。

傳統弓是蒙古式，撒放非常得快，我幾乎是在射競技反曲兩支箭的時間裏把箭囊給射空了，我回頭望，王善大張著嘴，說：“你怎麽這麽厲害啊。”

我知道我所有的箭都落在了紅色的圈裏。

竇鯊看起來也有些驚訝，因為她揚起了眉毛。

我把傳統弓遞給竇鯊：“你行嗎？”

竇鯊的嘴角擡了一擡，她接受了我的挑釁。

我既期待能在某個項目上超越竇鯊，又暗暗覺得作為我的對手竇鯊一定樣樣都行。她很快就向我證明了她的能力，她確實每一項都行，她拉傳統弓的姿勢和教科書上分毫不差，教科書讓人覺得標準，但竇鯊的姿勢在標準中還有股冰冷的殺氣，她仿佛真的在追尋什麽獵物。

我看我和竇鯊短時間內是沒辦法分出勝負了。

王善果盤都忘了吃，呆呆的：“你們倆怎麽這麽強啊。”

我也很想問竇鯊這個問題。

從小我就四處奔波去參加比賽，我的成長歷程是透明的，任誰都查得到，但是竇鯊卻不是，她加入淺洋俱樂部的時刻就是她初次和我見面的時刻。在此之前，竇鯊幹過什麽，贏過什麽獎項，我根本查不到。

竇鯊到底是哪裏蹦出來的射箭天才？

05.

時至傍晚，我們去王善家的馬場參觀，有毛茸茸的小矮馬，是預備給小孩子的，王善自己的那一匹通體雪白，像個巨大的毛絨玩具。

我喜歡小馬。

竇鯊也摸小馬，撫摸它的腦袋，語氣竟然和緩，說：“小馬小馬。”

我總覺得有些奇怪。

馬場人很多，都是周末帶著孩子出來玩的。馬場西面就有供大家燒烤的地方，王善帶我們過去吃蒜蓉扇貝。

這時候天空是藍紫色，很幹凈而沒有煩惱的顏色，風溫熱幹燥，這種天氣真的很適合射箭。王善給我們烤東西，許諾下次再來帶我們去騎射。

蒜蓉扇貝只有我和王善吃，竇鯊好像很不喜歡海裏的東西，她望著那幾張張開的泛白的扇貝，我甚至覺得她的表情有些憂傷。

“那你想吃什麽？”王善問。

一條細犬叼著生肉從我們面前疾馳而過，竇鯊又死死盯著那條細犬。

“給你烤點牛肉吃？”王善問。

竇鯊說：“我自己去看看吧。”

她起身走向了燒烤攤，很快消失在白煙和人群中，我心裏愈發懷疑竇鯊不是人類，她大概剛才是想和細犬奪食吧。她想吃生的肉，因為她不是人，她一定是某種很會射箭的動物，說不定是鷹隼。我很想跟上去看看，但跟蹤的行為太不正常了。

竇鯊磨蹭了很久才回來，我懷疑她去樹林裏捕獵了。

但我看她的表情沒有異常，嘴角也不見血跡。

王善家裏有司機，晚上是司機送我回去。我一打開房門，發現客廳明亮，我爸我媽就坐在沙發上，他們兩雙眼睛瞪過來，力度足以讓我立刻跪下。

我爸面前的茶幾上攤著一本小冊子，那是他記錄我比賽和訓練的筆記本。

我知道我要迎來什麽了。

“滾過來站著。”我爸冷冰冰地說。

我順從，想象自己是一條萎靡的小青蟲，面對兩只老鷹，我只能順從。

“為什麽沒去參加比賽？為什麽最近的訓練成績平均下降了一環？”

我爸厲聲質問我。

“今天為什麽不去飛馬？教練說他沒有見到你！”

“你和誰去了哪兒？”

“你現在怎麽有膽子不去比賽？反了天了，你不想射箭你就直說，我早就看出來你這個人，做什麽都是半途而廢！！都沒有長性！一事無成！！”

我爸來勢洶洶。

我爸顛倒黑白，迄今為止，我不是一直在射箭嗎，我也沒有半途而廢。當然我不敢反駁，我緊緊閉著嘴巴。

我看見他身邊有一把小小的木劍，我記得那是我六七歲我們去廬山旅游買的劍，原本掛在墻上，有一次我爸我媽訓我的時候看到了這把劍，順手抄下來打我，他們發現這柄小木劍用起來非常順手。廬山的木劍也有斬妖除魔的功能，主要能祛除我的懶筋和我的心魔。

我招架不住我爸的問題。我沒法回答他，因為我突然想到了竇鯊。

竇鯊不是人，所以她會有爸爸媽媽嗎，竇鯊也輸給我幾次，那幾次她會挨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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