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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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嚴勳父母,日子又恢覆了平靜。夏天漸漸過去,換季時節,蕭歆然順應天意地生了場病。

本來只是癥狀輕微的感冒,一個下午去見了兩位經濟學的專家,聽取了不知什麽建議之後,回來一直神色郁郁,加上當天陡然降溫,病癥也頓時加重。

在家躺了兩天仍不見起色,她燒得昏昏沈沈,望著頭頂天花板上墜著的琉璃吊燈,又開始頭痛欲裂。女人端著碗走進來,見她蹙眉,趕緊過去幫她揉著太陽穴。

泛著冷香的長發垂下來,蹭在她耳邊,輕輕的癢。她伸手去抓,女人順從地低了低身子,讓她握住了她的發尾,放在唇邊輕吻了一下。

女人垂眸一笑,問道:“累了麽?再睡會。”

蕭歆然疲憊地搖了搖頭:“碗裏是什麽?”

“藥。”

“哦,那不喝了。”

女人忍俊不禁,扶她起身:“是湯,燉了很久,應該味道不錯。”

蕭歆然警惕地看看她,又伸頭看看碗裏淺褐色的液體,將信將疑。女人舀起一勺遞到她唇邊,她試探著抿了一口,果然味道不錯,一嘗就是上好的藥材,十分苦口。

蕭歆然白了她一眼,自己接過碗來飲盡了。女人還不忘辯解道:“藥湯也是湯啊,真的燉了很久……”

漱了口,她清了清嗓子,提出一個訴求:“我想出去走走。”

女人看了看窗外秋日午後還算暖人的日頭,答應了。

說是出去走走,其實也就是在小區裏轉轉。夏天過去她們搬回公寓,高級公寓的小區裏綠化很好,又恰逢銀杏落葉時節,遍地金黃。

銀杏小道上的靜謐讓人不忍驚擾。兩道窈窕的影子穿梭在枝葉斑駁的樹影中,一直走了很久,一直靜默無言。

長椅前,女人停下腳步,剛想問她要不要坐一會,結果她好像在出神,根本沒發現女人停下了,還在往前走。

女人趕緊伸手撈住她:“過來坐會。”

蕭歆然楞了一下,點了點頭。女人細致地為她鋪了層軟毯,坐下後恰好一陣風過,銀杏葉簌簌而落,似一場幹凈清澈的雨,伴隨著天然去雕飾的清新氣息。

女人怕她受風,伸手將她攬進了懷裏。不遠處一個鏡頭被這副美景吸引,對準了二人,情不自禁地按下了快門。

哢嚓一聲並不明顯,然而女人何等敏銳,立刻察覺了。擡頭環顧,一下子鎖定了樹後隱約露出的人影。那人見自己被發現,尷尬地走出來道歉:“小姐,冒犯了。照片……我可以留著嗎?”

女人看看懷中人詢問意見,得到首肯後回道:“可以,您留著吧。”

那人千恩萬謝地離開了,好像她們給了他什麽極大的好處。

重新安靜下來,女人伸手撈了一片正在飄落的樹葉,輕聲嘆息道:“你這兩天,心事太重。”

她學著女人的樣子伸手去撈落葉,那金黃的落葉卻像是頑皮的孩子,在觸碰她指尖的瞬間偏轉方向,從她指縫中溜走了。她微微晃了晃神,想起女人說的話,回道:“那你猜猜,是什麽事。”

有些事,雖然早已報備過,真的走到這一步,又讓她無法面對。

“有件事,我想和你談談。”女人沒有順著她的話猜下去,而是直面問題,順便將剛剛撈住的落葉放在她掌心,再將她冰涼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輕輕揉捏著她纖長的手指。

“什麽事?”似乎被女人捏得很舒服,她瞇了瞇眼,聲音也帶上了一絲慵懶。

“欽榮的事,也是你的事。”

不用猜,女人也知道她在想什麽。蕭歆然沈默了幾秒,淡淡嗯了一聲。

“你和薛子陵,結婚吧。”女人的聲音清淡似水,從中聽不出一絲情緒變化。

蕭歆然張開眼,盯著兩人交握的手,一言不發。

“你想要更大的發展空間,而欽榮已處在頂峰,給不了你。薛氏才是當下真正的潛力股,兩家商業聯姻,會給薛氏帶來無可限量的前途。”女人平靜地將蕭歆然徘徊在心底很久的想法表達了出來。

蕭歆然知道,走到這一步是必然,但婚姻即便沒有愛,也有責任。即便可以不講責任,可要她為一個男人穿上婚紗,對著媒體鏡頭說我願意……這些從前她完全不在意的事,如今成了她畏難的根源。

而且如今,這個建議是女人提出來的,這更增加了她心底的愧疚與不安。

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蕭歆然繼續沈默著,沈默到女人以為她睡了過去,在她耳邊輕輕喚她:“歆然?”

她突然偏頭,吻住了女人。

發楞只是半秒,女人很快投入到接吻中,輕而易舉地啟開皓齒,細細吮吻。蕭歆然口中隱有藥味,將原本清甜的味道摻雜成苦澀。

被枝葉剪得支離破碎的陽光落到兩張清逸絕倫的面孔上,蕭歆然蒼白的肌膚在陽光下變得透明,內裏泛出病態的紅,素凈清雅到勾人魂魄,也讓人心疼。

病中明顯力不從心,不過片刻,蕭歆然就依依不舍地放開了女人的唇,呼吸亂得不成樣子。

女人幫她順了順氣,好言好語勸說道:“歆然,我們要的是結果,是四年後的結果。目前的一切只是過程,都不重要。我不放在心上,希望你也是,不要過分較真了。”

蕭歆然點點頭,眉宇間愁緒似乎淡了些。

“回去吧?”女人搓了搓她愈發冰冷的手,柔聲道。

“不,我不回去。”她突然像個耍賴的孩子,柔若無骨地將身子往女人身上貼,“再坐會麽……家裏悶死了。”

女人攬著她無聲地笑,可那傾城的笑顏中,總覺得摻雜了一絲別樣的意味,仿佛是蕭歆然剛剛褪去的愁緒,轉而到了她眉間。

蕭歆然去了心事,病好得也快,沒過幾天又重新投入了忙碌的工作。

婚禮的前期準備全是薛子陵在做,為了塑造輿論氛圍,蕭歆然每天會抽出中午的時間與他共進午餐。各色高檔餐廳裏,這兩個身份顯赫又姿容不凡的人融合成一道靚麗的風景,出現在大大小小的雜志報刊上,街頭巷尾隨處可見。

這並不是令人愉悅的事情,雖是早有準備,可當蕭歆然每日翻閱報紙,看到那些五花八門的報道時,總會不悅地蹙一蹙眉。

然而生活總要繼續下去,不會因為小小的不愉快而耽誤了每分每秒的進程。

何況,也不全是不愉快。

這天傍晚,忙完了手頭上的事情,蕭歆然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家,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

不一會,嚴勳捧著一個大箱子搖搖晃晃擠了進來:“蕭總,定制的婚紗到了。”

“幫我送到車上吧。”蕭歆然表現出興致不高的樣子,心裏卻打著一把小算盤,暗暗竊喜。

婚紗是請了著名設計師設計的,圖樣由薛子陵發到她郵箱,她還難得地上心挑了挑,細節處也提了些意見,修改直到滿意。純手工制作從半個月前開始,如今制作完成送過來,也算很快了。

嚴勳已經抱著箱子出去,她拿上手提包,關了電腦,也出了辦公室。

車開到小區裏的地下車庫,她費力將箱子搬出來送上電梯,進門時女人正在廚房忙活,一回頭嚇了一跳,扔下鏟子就來幫她。

“這麽沈,你搬了個人回來?”女人好奇道。

她裝模作樣地嗯了一聲:“晚上多添兩個菜。”

女人眉眼略彎了彎,好像也在打什麽小算盤一般狡黠,轉身又進了廚房。

晚餐準備好,蕭歆然還在臥室裏沒出來。她隔門喚了一聲,蕭歆然含糊應了,又過了很久,還是沒出來。

女人索性推門進去,門卻被反鎖了,能聽到裏面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響。

“在做什麽?”女人明知故問道。

“等一下,馬上就好。”蕭歆然隔門答非所問。

女人倚在門邊的墻上,饒有興趣地等著。手上一個小東西被她揣進口袋,寶貝地捂緊了。

吧嗒一聲,門鎖開了。女人迫不及待地推門,一擡頭,直接楞在了門口。

蕭歆然赤足站在臥室中央的地毯上,身上是一襲華美的婚紗。貼身的素色緞錦勾勒出完美的身材曲線,雪白的紗迷霧般籠罩在伊人身上,裙擺鋪在白皙的雙足周圍,邊緣處銀色繡線織就的花紋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女人的目光從下向上一點點挪動,垂在身側的玉手、纖細玲瓏的腰肢、雪白細膩的脖頸、垂在肩側的墨發,再到不施粉黛卻清逸絕倫的面龐。目光相接時,蕭歆然眼底壓著的笑意如同春光般明媚,亮晶晶地盯著她,輕聲問:“怎麽樣?”

女人不說話,一步一步走向她,一面將手伸到背後,褪下身上的圍裙。口袋裏的東西被她拿在手上,看不清是什麽。

蕭歆然微微抿住了唇,瞬也不瞬地盯著女人的動作。她這才發現女人圍裙下的衣著十分正式,雪白襯衫加淺色小西裝,簡直可以直接上臺走秀。

女人步子壓得極慢,蕭歆然在她故意吊胃口的舉動中心跳如雷。

在兩人距離僅剩一米時,女人停住腳步,突然做了一個讓她極為震驚的舉動——

高傲如女人,在她面前俯下身軀,單膝跪地,身量挺得筆直,昂首看她的目光嚴肅又真摯,向她伸出了手。

羊脂般雪白細膩的掌心裏,一枚款式漂亮的鉆戒靜靜躺著。

“嫁給我。”女人的聲音平靜似水,如她耳中卻如同驚雷。

她的小算盤只是想將婚紗第一個穿給女人看,卻怎麽也想不到,女人的小算盤卻比她高級得多。

低頭看到女人充滿愛意的目光,只覺緣分神奇。她不能在所有人的祝福下與所愛之人結婚,本還遺憾,但此時突然覺得,這樣就很好。

於是幾乎是下意識擡起手,放到女人掌心裏。戒指沿著指尖滑上無名指,大小很是合襯。

女人將她的手握住,放到唇邊吻了吻,冰涼柔軟的酥麻觸感讓她的臉開始發燙。

“你應了?”女人仍舊握著她的手,仰起臉,綻開笑顏。

她心裏又是一抖,偏頭避開女人攝人魂魄的笑容,反握住女人將她拉扯起來,一言不發地將自己送到了女人懷裏。

女人自然笑納。將她往懷裏更緊地揉了揉,在她耳邊低語道:“很美,我是第一個看到的,是麽?”

她環住女人的脖頸,輕輕嗯了一聲,吻在女人冰涼柔軟的面頰上。女人側頭,含住她的唇,開始接吻。

清甜的味道,熟悉的觸感,情意在白紗包裹下愈發纏綿。蕭歆然環住女人的手輾轉向下,探進女人衣擺下端,在女人腰側柔嫩的肌膚上揉捏點火。

女人受用地瞇起眼,逸出一聲極輕的悶哼。蕭歆然聽到那聲輕哼,像被餵了糖的孩子,眼中光彩灼灼的,唇往前一送,加深了這個吻。

正入佳境,女人突然一偏頭,兩唇分開。蕭歆然還未回過神,楞楞地擡手撫摸著唇,眼中水波瀲灩、春潮未褪,臉頰也泛著櫻色。

女人見她模樣莞爾一笑,手在她背上安撫般拍了拍:“先去吃飯。”

蕭歆然神色僵了僵,隨即是意猶未盡的不悅,面無表情地背過身去換衣服。女人乖覺地出去了。

從酒櫃裏挑了瓶酒出來,拈了兩只酒杯倒上,分放在餐桌兩端。女人打量著一桌子的菜色,十分滿意。

不一會,蕭歆然換上家居服走出來,隨意瞥了一眼桌上的菜式,發現有些不對,又仔細打量起來。

四喜丸子,夫妻肺片,鴛鴦雞,涼拌花生……幾道主菜都是傳統中式婚宴的樣式,色彩喜慶又各有寓意。連杯中酒都是女兒紅,活脫脫一個婚禮現場。蕭歆然抽了抽嘴角,震驚之餘細想,女人是早就知道了婚紗會在今天到,又提前準備了戒指和酒菜。

除了大家的祝福,尋常情侶踏入婚姻殿堂所擁有的浪漫情節,女人都為她一一備齊。這份心思,她豈有不感動的道理。

薄酒微醺,兩人坐在一起安靜吃飯,氣氛很好。

蕭歆然興致很高,舉杯十分頻繁,白皙的面頰上漸漸染了醉意。女人也不加勸阻,由著她將醉意加深。

即便是醉了,她也很安靜,沒有半點失態的舉動,只是反應有些遲鈍,目光落到女人身上時,一向克制的愛意也有些收不住。

吃過晚餐,女人主動且賢惠地收拾杯盞,然後蹭到沙發上,挨著她坐下。

清雅的香氣中夾雜著一絲酒氣,女人並未多飲,被她一熏也好像醉了一般,頭腦發熱。

電視裏正播放著新聞,畫面陡然從女主播濃妝艷抹的臉切換到一幕場景中,而蕭歆然和薛子陵則不偏不倚地出現在屏幕正中央。

在這種時候看到這種新聞,蕭歆然十分不快。不快的情緒借酒醉表達得很是明顯,皺眉嘟囔著煩人,擡手就關了電視。客廳裏瞬間安靜了。

女人又向著她靠近了些,她順勢將頭依在女人肩上,瞇起了眼。

“要不要……做些什麽?”女人的聲音低沈而魅惑。

“做些什麽?”蕭歆然果然已經開始不動腦子,脫口問道。

“一般情侶的新婚之夜,都要做些什麽?”女人循循善誘。

“很多啊……不知道。”蕭歆然在女人身上蹭了蹭,似乎在尋找一個舒服的姿勢。女人趕緊整個將她抱在懷裏,柔軟的身子貼著她,雙手收緊。

懷中人露出了滿足的表情。

惦記著女人剛才的問題,她又張開眼,搖了搖頭試圖清醒地去思考,卻發現好像做不到。接著,她聽到女人用極具玩味卻又故作認真的聲音在她耳邊公布了答案——

“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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