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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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女人將耳機從鬢邊取下,並未著急起身,而是捏起寫滿了字的紙佯裝細看,等著門口的人自己過來。

蕭歆然知道自己已經被發現,於是推開門,不急不緩地踱過去,自背後擁住了女人。冰涼的手指捏起女人白皙的手腕,去看紙上漂亮整齊的字。因為過分靠近,身上清雅的香氣毫無保留地縈繞,女人瞇了瞇眼,墨色瞳仁中漫開一抹愉悅的色彩。

“怎麽這麽久。”很輕的一聲抱怨,蕭歆然對紙上大大小小的事情似乎沒什麽興趣,而是對擁在懷裏的人興趣盎然,說話間身子俯得更低,下巴抵在女人肩上,柔若無骨地靠著。

女人的手伸過來,下巴上蜻蜓點水一般涼了一下,是女人用指尖輕輕戳了戳,調笑道:“沈。”

她不悅地哼了一聲,直起身子居高臨下看著女人:“下一站是哪?”

女人放下手裏的東西,也站起身來,自然地伸手牽過她,邊往外走邊輕飄飄道:“保密。”

兩人重新回到湖邊的雙人躺椅上,女人擁著她靠好,拉過毯子來蓋到下巴,在融融暖意中與她聊天。

說是聊天,其實基本上是女人說,她聽。長達四年的相識相知,她們的交談卻少到屈指可數,從前的很多事基本靠意會,雖然憑借對彼此的了解讓意會勝於言傳,但被動感知與主動交流,畢竟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

蕭歆然一直以為女人不善言談,直到此刻她們再無隔閡,才發現從女人竟然很會講故事。

從前她交給女人的任務,一些具體的、有趣的細節,女人都毫無保留地講給她聽。從孤身闖豪宅,到潛入警察局,她跟隨女人清淡平靜的嗓音時而好奇時而忍俊不禁,看上去對這些刪減過血腥暴力的真實故事很是喜歡。

女人從前不常受傷,手上也很少沾染人命,除非迫不得已。這些她都知道。她不了解女人的迫不得已時,會試著去理解,去原諒,實在無法理解時,便催眠自己,去相信。

但這種無憑無據的相信,皆是埋在心底的懷疑的種子。一旦有一天真相崩塌、種子蘇醒,結局便無可挽回。

這個道理,女人很清楚,因此講故事也大有深意。這層深意蕭歆然明白,卻並不因此感到自己不被信任。女人用自己的方式為她們共同的未來而努力,而她對此只有感動。

況且故事本身,確實精彩。

一個愜意的下午,在故事和女人的懷抱中悄然而逝。待天邊染上晚霞,女人的故事也講得乏味,探身喝水時,蕭歆然在她懷裏動了動身子,想要起來,卻麻了半邊手腳,尷尬地使不上力。

女人好笑地將她扶了扶,讓她自己坐穩,看著她捏著手腕輕輕活動,清了清嗓子開口道:“這個點,廟會最是熱鬧,我們去逛逛,吃點東西。”

蕭歆然動作一頓,反應了片刻,聲音裏帶著一絲不解:“廟會?”

女人已經從躺椅上起身,順手將她拉起來:“快到春節了。”看著她楞神,趕緊牽著她往車裏走:“以前沒逛過廟會吧?我也沒逛過,第一次獻給你了。”

蕭歆然腳下一個趔趄,面無表情道:“……你開玩笑的技能倒是提升很快。”

女人略有失望:“看來還需努力。”

小鎮上的廟會,比大城市中張燈結彩刻意裝扮過的廟會更有滋味。來來往往雖然人群熙攘,但皆樸實無華,摩肩擦踵也別有風趣。女人牽著她閑散走過小攤小店,她賞風俗民情,女人賞她眸子裏愉悅的光澤,一路下來,兩人都很滿意。

明明時間還早,有幾條小巷子也還沒逛,女人卻似發現了什麽一般,急於尋一個落腳點。知道蕭歆然微有潔癖,她最終選定了一家看上去幹凈整潔的店鋪,帶她坐到二樓臨窗的卡座,點了些特色小吃。

大概是夜風吹得太久,蕭歆然臉色有些發白,坐了片刻便起身去洗手間。女人狀似隨意地擺弄著廟會上淘來的小玩意兒,簡單點了點頭放行,卻在她離開時神情凝重,擡頭看她背影的眼神裏,帶了一絲不知饜足的無奈哀傷。

蕭歆然對自己的身體情況有預感,女人也同樣有預感。廟會上察覺她的沈默和隱忍,察覺她時不時輕揉額角的動作,女人便明白了一切。

她不想在她面前陷入沈睡,不想面對她的失落和痛苦,因此一直強撐,女人都明白,雖然心疼,但卻盡量尊重。

洗手臺前,蕭歆然看著鏡子裏自己毫無血色的臉,頭痛一陣劇烈過一陣。撐在臺面上的手攥了拳,止不住地發抖,令她恐懼的沈睡即將來臨,她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沒有什麽時候,她比此刻更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力弱。從未被仇恨占領過的心陡然湧起比怒火更為熾烈的情緒,她想,這樣被動的局面,她一定要親手結束。

雖然現在還暫時做不到。

視線被不甘的水霧暈得漸漸模糊,身體裏的力氣卻似正被抽絲剝繭般卸去。她站不穩,身子狠狠一晃,卻跌進了熟悉的懷抱。

鏡子裏顯現出女人自身後環住她的模樣,珍愛的,憐惜的,似護雛的燕,將她瑟瑟發抖的身子緊緊揉進懷裏。

眼中最後的清明,蕭歆然看見鏡中女人的臉貼住她鬢邊,給了她一個令她無比心安的笑意。耳邊漫開溫言軟語:“睡吧,下一站我們去海邊,醒了就能到。”

片刻後,女人看著懷中熟睡的人,偽裝出的淡然神色漸漸黯淡下去。片刻前的攜手並肩,此刻又如夢一場,到底要多少次的經歷,才能習慣這種突如其來的離別。

女人低頭,在她唇上輕輕一吻。

看了一眼外面人聲嘈雜的店面,不想徒惹風波,於是女人單手抱她,從洗手間的窗子一躍而出,融入了茫茫夜色。

蕭歆然再次恢覆意識時,耳邊響起睡前女人的話,心中驀地冉起一絲愉悅。

本以為睜眼會是碧海藍天,起碼會有女人的懷抱和融融笑意,卻不想漸漸清晰的視線裏,首先出現的是一個陌生男人。

那是個外國人,看起來像是歐美國家的人,中年,此時正被繩子束縛住手腳,以卑微的姿態跪在她床前。

蕭歆然皺起眉來,打量他,回想一番,卻並未想起和這人有過什麽交集。目光移開,她想尋找女人的身影,一擡眼便看到女人坐在一把椅子上,腳下踩著那人身上繩子的一端,正垂眸擺弄手機,像在發短信。

她動了動身子身子,布料摩擦的聲響驚擾了女人,她一下子擡起頭來,見她醒來,似乎松了一口氣,眸子裏的愉悅一閃而過。

隨即,女人起身走到床前,抱她起來讓她靠坐在床頭,表情有些嚴肅。她疑惑地看看女人,又看看依舊跪在地上的人,動了動唇想開口,女人卻握住了她的手,向地上的人命令道:“說。”

聲音不高,那人卻抖了一下,開口道:“蕭總,對不起。”是中文,說得倒是流利。

蕭歆然猜到什麽,又皺了皺眉,冷冷地看著地上的人。

“是他在藥物裏動了手腳,我安排嚴勳帶人把他抓來,當面給你謝罪。”女人開口解釋道。

蕭歆然雖是剛醒,思維卻十分清醒,清了清嗓子冷聲道:“誰指使你?”

“你祖母,時鄞。”

雖然問題問出口前她早有答案,但親耳聽到,還是難掩情緒的波動。女人看著她緊緊鎖住的眉,忍不住伸手過去,輕輕撫平了。

“這人要怎麽處置,你說吧。”女人將她往懷裏攬了攬,哄道。地上的人又是一抖,神色帶著破釜沈舟的算計,蕭歆然卻沒註意。

她看向女人的目光裏帶了一絲急切,女人明白她的意思,卻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見她神色落寞,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地上的人就在此時一躍而起,憑借人高馬大的優勢撞過來,打算做最後的反抗。

但他顯然低估了看似柔弱的兩個女人的身手。前一秒還毫無察覺的蕭歆然反應快得可怕,壓著女人的身子往後一仰,避過他撞過來的頭,而女人適時出手,一腳踹在他胸口,壯漢頓時幾步踉蹌,倒在地上,痛苦地咳嗽不止。

蕭歆然略有煩悶地皺了皺眉:“嚴勳在附近?”

“你醒得及時,嚴勳今天剛把人送來,還沒回去。”

“把人交給他處理吧。”

女人點頭,起身將地上的人一拎,揪著他出了房車,結結實實捆在附近一棵大樹上,打電話吩咐嚴勳來領。

回到房車裏,蕭歆然已在起身喝水,女人將備好的粥拿出來看她喝下,待她喝完收拾了碗碟,卻並未急著帶她出去。

蕭歆然看出女人有話要說,幹脆主動拉著女人坐到桌邊,等著她問話。

“據那人說,他雖然是醫生,卻並不知道時鄞給他的是什麽藥物,時鄞只是利用他的權威身份來給你用藥,因此有什麽治療辦法,他也不清楚,恐怕只能親口問問你祖母。”

蕭歆然冷笑:“她不會說的。”

女人看她反應,斟酌片刻,問道:“你祖母有問題,你早有懷疑,是不是?”

蕭歆然點頭。

“那她會不會是……”女人猜測道。對於這個橫空出現的祖母,她從前從未了解,因此一切猜測得不到證實,依舊只是猜測。她猜測,時鄞與身處暗中的那股勢力有關。

蕭歆然卻毫無猶疑地否了她:“她不會。她只是……”一時不知如何形容,索性撿了個最通俗易懂的詞來說,“她只是個悍婦。”

女人被她的說法逗得垂眸一笑,安靜地等她解釋。

“她是個傳統且頑固的人,當年不滿我父親的婚事,便處處為難母親,直到我出世還耿耿於懷,一次邀母親於湖邊散步,卻是她一人回來,說母親失足落水,最終竟是屍骨無存……”

女人的笑意冷在臉上。

“我可以相信她無意殺人,可母親卻是因她而死。父親郁郁一年後患上癌癥,沒多久也……她沒了兒子,這才悲痛欲絕,離開蕭家獨自出國生活了。”

女人一時震驚,沒接話,她又想起一事,於是補充道:“她和爺爺感情很好,出事後卻一夜白頭,執意遠離傷心地。爺爺到底是生意人,防備心重,暗地做了個手腳,將一個與她親近的傭人的女兒留在她身邊,留意她的動向。多年來她只是在加拿大安穩度日,既沒動機,也沒本事陷害欽榮。”

女人想起那個時鄞身邊被蕭郁然稱作姑姑的女人,於是問道:“時悅?”

蕭歆然點頭。

“她沒本事,倒也未必。看她害你的手段如此防不勝防,便知此人心機深沈。”

“建立機構與欽榮為敵需要大筆資金,爺爺從沒給過她這麽多錢。以她的財力做不到。”

這個解釋女人暫時找不出破綻,於是問道:“那她為何害你?”

這個問題,倒是讓蕭歆然思忖了一瞬,而後竟展顏,笑道:“大概是,對我的'婚事'也不滿意?”

女人看著她幹凈澄澈的笑顏,突然覺得很難得。按照常理,時鄞害死她父母,又讓她深陷痛苦,也算是有著深仇大恨。而她提起舊事,情緒裏卻絲毫不含恨意,只有平靜,和經年的淡淡哀傷。

她被命運不公對待,受了那麽多苦,卻從未恨過任何人。恨是最無用的情緒,她相信天道輪回自有報應,也一貫喜歡憑借實力拿到想要的、懲處醜惡的。

多少人為了覆仇癲狂,她卻如此看開,一雙眸子裏仿佛集聚了世間大智,沈澱成一片深邃的凈土。

女人湊過去,輕輕吻住了她的唇。唇瓣相接,蕭歆然閉上了眼,唇邊笑意未褪,毫無保留地接納著女人的愛意。

不是初吻,卻是剖白心跡後的初次接吻。窗外雀鳥一聲孤鳴振翅飛走,被遮擋的陽光恰到好處地照射進來,落在她們身上,將這一刻醞釀得如生命般綿長醇厚。

作者有話要說: 我…我…我已經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了…

一覺醒來發現多了幾十條評論…

看得我開心死了感動死了…

你們是小天使!!

今天我會多更一些,等我~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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