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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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

她坐在病床上,大腦一片空白。

過了很久,她聽到自己壓著嗓子問那男人:“誰做的?”

“是蒼允親手所殺。蒼允的槍口本來是對著那女人,那一槍打得偏了,要不了她的命,可是安經理還是舍命推開了她……那女人想施救,一時不防備蒼允,反被蒼允所傷,亦是沒能救出安經理。”

男人的語氣中帶著疑惑,大概是不懂安林為何要替女人擋這無關性命的一槍,可是蕭歆然怎會不明白。在女人眼裏,這是她和蒼允的一場內訌,可若是蒼允這一槍傷了女人,那麽這個彌天大謊,就出現了致命的破綻。

在女人眼裏,蒼允沒有殺她的理由。她和蒼允在這場謊言中,本該是秋毫無犯。

安林用性命化解了這個破綻,即便之後女人還是被蒼允所傷,但因為動機在女人眼中發生了變化,她也會把它當做是誤傷,而不會揪住不放,去剖析背後的真相。

蒼允。你很好。

蕭歆然閉了下眼,極力壓抑著心中翻騰的怒火,手卻是下意識攥住被角,身子都發起抖來。

“蕭總,您——”

“他在哪?”蕭歆然張開眼,問道。

“安經理……的遺體現下在太平間。”

蕭歆然顧不得身上的傷痛,起身下床就要往外走,男人不敢阻攔,只好快步跟上。

專用電梯下降到負一層,電梯門開,冰冷的空氣便撲面而來。蕭歆然沒有半分猶豫,走進了陰森森的太平間。

一個個羅列有致的小格子裏,裝著多少悲痛和牽掛,有誰能知?

男人引著她往裏走,停在一個格子前,伸手將格子拉開了。

清爽的短發、俊郎的眉目,一點點鋪陳在她眼前。昨日還活生生的人,一晚上過去,便成了這副蒼白模樣。

格子被完全拉開,露出染血的衣衫。當胸的一發子彈掠去了他的生命,倒是沒有太多苦痛,只看他遺容安詳便可知。

曾幾何時,他全心全意地輔佐她、對待她,溫潤如玉地守候在她身旁,卻又半分不逾矩。而如今,他為她而死,卻因身上彈痕,她連一個葬禮、一份祭奠都不能給他。

蕭歆然顫抖著手,緩緩摸到他臉上,觸到冰冷的溫度,又一個哆嗦收了回來,一拳打在一旁的墻上。

男人嚇了一跳:“蕭總,您手上傷重,不能用力啊!”

蕭歆然撐著墻,垂下了頭,清淚轉瞬而落。

她恨生死顛覆不過片刻,恨局勢突變無法掌控,更恨自己昨天對女人一個手軟,親手釀成了這份無可逆轉的悲劇。

除了恨自己,她還能恨誰?恨女人麽?

以女人的立場來看,沒將她的手下殺個幹凈,她就該感恩戴德了吧。再者,為了救安林,她也負了傷。即便是誤會那樣深,女人也恩怨分明,不遷怒、不濫殺,她又該如何去責怪?

恨蒼允?

那太不值得。這個人,這條命,遲早是她的。到時積年恩怨一並清算,自然有他報應不爽的時候。

蕭歆然漸漸平覆下來,將盛著安林屍體的格子,輕輕合上了。

剩下的事情我會做好,你,安息。

兩天後的清晨,蕭歆然終於接到了嚴勳的消息,消息中稱,一切妥當。

一份重要文件洋洋灑灑寫了很久,終於完成最後一個字。她將文件存入郵箱,設好定時發送,合上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看向車窗外熟悉的街景,懸了兩天兩夜的心終於妥帖放了下來。

司機將車開到車庫停好,她下車,進電梯,上樓。

女人不在。家裏晨光熹微,靜得有些反常。

她無暇顧及,只是松了口氣,便開始著手收拾行李。她的動作十分迅速,不過十分鐘就將一個小箱子整理好,拎著下了樓。

“去無名茶鋪。”她吩咐司機。

車緩緩駛出車庫,逼仄一角走出一個高挑的影子來,站在燈光所不能及的黑暗處,一雙深邃如夜的眸子,靜靜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視線盡頭。

無名茶鋪安身於中央商務區的高樓大廈間,古香古色的牌匾上“無名茶鋪”四字是蕭歆然親筆所書。木質的門和籬墻看上去與這個鋼筋水泥的時代格格不入,細節處卻無不透露著精致的講究。

店鋪門口日日車水馬龍,行者匆匆而過,很少有人願停下腳步進去小坐片刻。匆忙的時代裏,慢節奏的茶鋪少得青睞,店主也不甚在意,店鋪依舊日日開張,仿佛只為那少有的幾個知情識趣的人而開,又仿佛只為自己而開。

這天一早,天光未明,正是店鋪最為清凈的時候,卻有一輛黑色跑車停在了門口。車上下來一個男人,一身黑色西裝,徑直向店鋪走去。木門被利落推開,發出“吱啞”的聲響。寒風吹過門口一串風鈴,清脆冷聲響徹茶香四溢的屋子。

男人進了門,在門口停住腳步,四下打量。

仿佛世外桃源般溫暖靜謐,屋子很開闊,入眼皆是翠色。茶幾是樹樁形狀,上面擺了琳瑯茶具,清晨無客,卻有茶香。順著氤氳霧氣看過去,一張略大些的桌前,兀自坐了一個淡雅的女人,長發未綰,一頭墨色籠在水汽中,連同容貌,一並看不清晰。

男人有片刻的發楞,一瞬間竟有種穿越了的錯覺。

“是蒼先生麽?”女人註意到來人,淡淡問道。男人這才回神:“蒼老板事忙,托我來問小姐一句,三天之後,是否倉促?”

女人並未答話,卻將茶杯往桌上不輕不重一放,發出一聲沈悶聲響,似乎並不愉快。男人一時顯得有些手足無措:“鐘小姐……還請務必給個準話。”

女人擡了擡眸,輕輕哦了一聲,又道:“過來說話。”

男人忙不疊邁步過去,皮鞋踏在潔凈的地板上,發出清脆聲響。等到了女人桌前,才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地垂下頭,聽候吩咐。

女人緩緩擡起頭,眸色冰冷似雪,男人雖垂頭未見,仍感覺到有一股淩厲氣勢壓過來,不禁吞了吞口水,局促站著。

“你家蒼老板,心真急。”女人輕聲道,語氣聽不出喜怒,卻深邃神秘,令人捉摸不透。這一副暗透威懾的神情姿態,似了蕭歆然三成。

“是……是……”男人小心應道,“小姐,那這三天後……”

“三天後麽,自然可以,不過……”女人細細看著他,眉梢眼角縫上了一抹輕佻,手已貼上了男人的西裝一角,“讓他親自來。”

男人猛地擡起頭,對上女人似笑非笑的目光,驀地笑開來:“你還是這麽敏感。”

女人輕笑一聲,不置可否,卻站起身來貼上去,纖纖細指捏住了男人的下巴。這姿勢看起來暧昧又過分,男人卻只是笑,由她動作。

“這張臉,難看死了。”她手下利落動作,一張薄薄的人皮面具就順著手指脫落。面具背後是一副英俊的男人面孔,劍眉皓齒,鷹眼含笑,靜靜地望著她道:“跟那女人做事做得久了,怎麽學來了這一套?”

女人神色一僵,臉上顯出羞惱,隨即一個傾身,將自己送入了男人懷中,紅唇貼上了他的唇。男人伸手攬住她,靜靜與她接吻。

“阿允……”女人含著他的唇,喃喃道,“你說,我們這樣,好麽?”

“難道鐘小姐不願與我……”剩下的話埋沒在女人新一輪的吮吻中。唇齒間是濃濃的愛意,女人眼神漸漸迷離起來,男人眼神依舊冰冷清澈。

“露兒,你家臥室在哪?”男人突然嚴肅問道。女人噗嗤一聲笑出來,搖頭不語。

“我太久沒來,露兒竟然和我生疏了呢。”男人故作惋惜道。女人縮在男人懷裏低眉淺笑:“許久不來,你竟然不知臥室在哪了,到底是你生疏了,還是我?”

話音未落,身體就被打橫抱起。男人的聲音穩穩響在頭頂:“那就來看看。”說罷便邁開步子向內室走去。路過門前時,女人伸手在墻上的開關處摸了一把,茶鋪卷簾門緩緩落下,就像未曾開張一般。

一場酣暢淋漓,就這樣發生在最應清心寡欲的早晨。城市裏冰雪未融,風中夾帶了刺骨冷意,臥室內卻如沐火海,被熾熱滾燙的溫度恣意侵襲。女人縮在男人堅挺的胸膛處,低低喘息,眸中沈靜早已亂了方寸,化作一派柔軟迷蒙。唯男人的神色依舊平淡,墨色眸子裏藏了深不見底的算計,令人難以捉摸。

“露兒……”男人低聲喚她,聲音似深沈海洋,令人忍不住要淪陷。

女人輕聲應了,勉強擡頭,對上他安靜目光。

“那批貨,到了麽?”男人問出的卻是這個。女人的眸色黯淡下去,冷道:“到了,你今日就可以帶走。”

“那你呢,我可以帶走麽?”男人俯下頭,吻了吻女人的前額。女人偏頭一笑,不置可否。

“露兒,去我那裏吧。”男人嚴肅起來,鄭重道。

“給我些時間。”

“我不明白,還有什麽值得考慮?你到底是誰的臥底,難道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蒼允……不要逼我吧?”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女人自男人胸口脫身而出,撐起身子下了床。看到手機屏幕上的來電顯示,她猶豫片刻,拿起手機出了臥室。

床上的男人褪去溫柔繾綣的模樣,面上顯出冷漠警惕,輕聲下床,立在門邊。

一場最可笑的愛情,雙方或許的確動情,卻片刻也不肯相信對方。他們之間,畢竟橫了天溝地壑,一旦渠水相通,會牽扯多少條人命,會付出多大代價,誰也不敢想象。

電話裏傳出一個清冷如玉的女聲:“鐘露,我要去那邊一趟,今天動身。你準備一下,與我一起。”

“嗯。”她只是輕聲應了,不敢多語。隔墻有耳,她心知肚明。

電話那端的人何其冰雪聰明,立刻明白原委:“此刻不方便說話?”

“是。”

“那你聽著便好。今天把貨給他,在城西附近的交貨點安排了人進行攔截,你把他引過去。我一個小時後過去。”

“好。”她仍舊輕聲應著,心底卻泛起波瀾。那人也不多說,很快結束了通話。

正如蒼允所說,她到底是誰的臥底,自己也難以抉擇。蕭歆然有恩於她,她為她賣命打入蒼允內部,成功掌握了一個交貨據點,卻一個陰差陽錯,愛上本該是死敵的他。

一直以來,她為蕭歆然提供消息,也為蒼允出賣情報,可內心到底偏向哪一方更多,連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她一直在盡她所能兩方周全,不讓任何一方因自己而受損太過,但這樣尷尬的位置,註定了總有一天,她要面臨生死抉擇。

這一次的貨,對蒼允來說意味著什麽,她再清楚不過。蕭歆然踏入明處後,行事愈發放得開手腳,經過前幾次的打擊,蒼允已元氣大傷。如果失去這批貨,蒼允會喪失最後一點與蕭歆然鬥爭的資本,徹底淪為她的手下敗將,甚至性命不保。她提醒他這一次,便可救他性命。

可是如此規模龐大的一批貨流入市場,會讓多少人生不如死、萬劫不覆?

她早年嘗遍這種東西的惡果,是蕭家這筆黑色買賣將她推入深淵,卻是彼時尚未掌權的蕭歆然將她拉出火海,給她一份安逸的生活。她之所以對她言聽計從,除了報恩,也是因為蕭歆然心中,有她珍視的善念。

欽榮不靠黑色買賣便不能存活,她卻在交易之後暗中派人攔截,使大批貨物無法流入市場。這樣冒險的做法,使她多年來樹敵無數,也經歷過大大小小的刺殺和暗算,可她依舊堅韌地撐著,鮮血淋漓地守護著善念,一刻也不曾放下。

她打心眼裏敬服蕭歆然,敬服這個比自己小上兩歲的領導者,願意為她一同守護善念,死而無憾。可如今的形勢,她又該如何抉擇?

手機握在手中,她久久站定不動,半晌,身後響起腳步聲。蒼允走過來,將她攬在懷裏:“怎麽了?”

“蕭總一個小時後會過來。”女人揉了揉眉心,輕聲道。

“看來我得回了。”蒼允吻了吻她耳廓,“我說的話,你好好考慮一下。”

“我會的。”

他放開她,轉身回了臥室,她看著他的背影,話堵在喉嚨,堵得她幾乎窒息。

片刻後,蒼允衣冠整潔地走出來,已恢覆冷漠模樣,向她一伸手:“東西。”

她將準備好的袋子遞過去,終於還是說出了那句話:“城西有人,換個地方交貨。”

蒼允看她片刻,唇角浮起一絲笑意:“謝謝你,露兒。”說完便轉身匆忙離開了。

她站在原地,垂下頭,輕輕嘆了口氣。蕭歆然全心全意地信任她,如今她卻背叛,她自己都替蕭歆然不值。

“活著,我配麽?”她低喃出聲,手指撫上唇角,那裏被先前的吮吻蹂躪的火辣。

“自然是配。起碼比我更配活著。”清冷女聲片刻前還響在電話中,此刻已到了門口。她身子一凜,轉身去看那個姿態傾城的女人。

蕭歆然就立在門口,像往常一樣的西裝套裙,描了淡妝,被身後冰雪一襯,更顯得高貴不可方物。

她迎上去:“蕭總,這麽快就到了。”

“是否打擾?”

“不不,您說笑了,請進。”

蕭歆然這才挽出一個柔和的微笑,隨她走進去。

茶鋪裏茶香未散,卻又多了一份暧昧的味道,餘溫隱在空氣中,不易察覺。

“蕭總方才何出此言?”她急於打破沈默,於是掩藏起尚未平覆的情緒小心問道。

“我何出此言,你最是清楚。”蕭歆然難得玩笑道。

她心一沈,斟酌道:“您也是不得已。”

“那你呢?私會蒼允,也是不得已?”沒什麽波瀾的語氣,卻讓人不寒而栗。她猛然擡起頭,正對上蕭歆然冰冷沈靜的目光,心裏冉起的恐慌幾乎要將她埋沒。

蕭歆然不動聲色地觀察她神色裏的恐懼,淡淡問道:“什麽時候開始的?”

“蕭總,我不懂您在說什麽。”沈思片刻,她采取了回避的方式。或許蕭歆然只是猜測,她不能自露馬腳。

“你不必害怕,”蕭歆然轉過身去,留給她一個修身襯衫勾勒出的窈窕背影,徑自走到擺滿茶具的桌旁坐下,修長雙腿優雅交疊,坐得端莊美麗,讓人無法從她身上挪開目光。

“我剛剛既然說過,你配活下去,自然會原諒你,”她攏了攏耳邊碎發,才冷冰冰道,“不過,你最好祈禱,你沒有說出不該說的。”

鐘露被她一副什麽都知道的神情嚇得不輕,方才應付蒼允時的從容在蕭歆然面前半分不剩。她努力平覆心緒,卻仍舊擔心抑制不住聲音的顫抖,於是只能用一個微笑來回應蕭歆然半威脅半玩笑的話。

蕭歆然點了點頭,沒再繼續方才的話題,而是將目光放在茶具上,語氣平和起來:“鐘露,有勞你替我沏杯茶吧。”

“是。”

“貨交出去了?”

“嗯,已讓他帶走了。”她答道,將盛了香片的精致茶杯遞過去。

蕭歆然接過茶杯,薄唇輕啟,抿了一口,淡淡一笑:“你辦事總是這麽得力。”不知是指此刻的茶,還是片刻前的事。

“還有一事,要你辦妥。”她放下茶杯,靜靜看著她。

“蕭總,您吩咐。”

蕭歆然俯下身,貼到她耳畔,呵氣如蘭地低喃幾句,聲音輕邈,隨水汽一同消散了。

鐘露猛地睜大眼睛,像聽到什麽極其可怖的事情,一句話也再說不出。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嘿…倆禦姐怎麽會這麽早開車呢?想多了的都去面壁吧~

看到多了一個人收藏,好開心~可不可以出來冒個泡呢?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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