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嵐連著趕了幾天的路, 此刻已經累了，只是還想多和白璇說一會兒話, 才一直硬撐著。她到現在都還有一種不真實感, 就好像曾經的一些日日夜夜，她總以為自己一醒來就會在枕邊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誰知道每每都不過是一場泡沫幻影。

白璇催她去換了一身幹凈衣裳, 恰好此時快要入夜, 兩人便去床上歇下了，白嵐沒有問她當年走的原因, 也沒有她這一年多以來的處境, 只是斷斷續續地和她講了些山莊裏的事。

白璇這才發覺不過是短短一年時間，竟好像物是人非了一般。

打小就跟著她的雪柳在那年病後身體不知為何一直沒有恢覆，山莊裏事務繁忙，白嵐便讓她在別苑裏靜養, 沒想到三四個月前，雪柳忽然不聲不響地走了，誰也沒有註意到她, 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拖著久病的身子離開。白嵐讓人去找她, 可幾個月下來也沒有見到人影, 也就沒有再找下去了。

沈晏也在多半年前忽然得到了有關他爹娘下落的消息，便帶著人去了一趟南疆, 到現在還沒回來，只是偶爾會收到幾封回信。白嵐在白璇走後便去了李深府上，雖然礙於李深朝廷命官的身份還有京中褚遂安的處境，可白嵐還是將當時關押白璇的那幾個牢房都砸了個七零八落, 又收走了曾經給白璇用過的那些配藥，不像一個名門正派的莊主, 倒像個十足的土匪。紅線自然也沒法再回李深那裏，便跟著沈晏一起去了南疆。

而白溫景原本的那些徒弟，或是不滿白嵐成了莊主，或是猜忌她害死了白璇，還有些因為對她在李深那件事上滿是匪氣的做派不滿已經離開了大半，只剩下一些無處可去，已經將山莊當作了家的人還心甘情願地留在這裏輔佐白嵐。

白璇聽著直皺眉，尤其是聽到雪柳不知所蹤還有白嵐將郡守府砸了之後。

白嵐昏昏欲睡，卻還是強打著精神，還一直攥著白璇的手腕，盡管已經困極了，可憑這些年來她對白璇的了解，還是感覺到她情緒有些波動，便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問道：“怎麽了？”

白璇握住她的手，合在掌心裏暖著，問道：“後來就沒有再去找過雪柳麽？她家人都已經不在了，一個人無依無靠的，又還生著病……”李深那裏倒是砸得痛快，雖然礙於李深的身份，她擔心白嵐會惹禍，可現在說什麽也晚了，不如不提。

白嵐知道她想說什麽，便道：“我讓人去城裏城外找了她將近一個月，可也只有這一個月了，我身邊缺人用，不會因為一個算不上多親近的丫鬟花這麽多的心思，她走的時候就該明白自己會遇到什麽，這是她自己選的。我知道，換作是你，大概到現在也還在找她，可我不像你，沒有你心地那麽好，不會為了不在意的人浪費太多時間。”

白璇心裏莫名被刺了一下，就好像想起了從前還小的時候，背井離鄉的自己。

白嵐卻像是想在這一個晚上和她把所有的話都說開一樣，拉著她，不讓她回避，接著道：“以前剛和你認識沒多久的時候，我覺得你這人真虛偽。”

白璇楞了一下，沒想到她會說這種話，可她也沒有回應，沒有辯駁，只是坐起來聽白嵐繼續說。

“你應該很討厭我才對，越是長大，就越該討厭我。我不信你從來沒有聽到過外面的風言風語，他們都說我是義父從前沈迷風月生下來的孩子，一直等到你娘過世才把我帶了回來。如果換成是我，我會懷疑，會動搖，會厭惡那個忽然間跑到我家裏來的人，會想要跑去質問她。可是你沒有，你還對雪柳說你相信我，我那時候覺得你肯定知jsg道我在門外偷聽，所有才故意想騙我，可又覺得你是真的對我好，明明我從來都沒有為你做過什麽，你還是對我好，就像你對山莊裏的每個人一樣。”

白璇笑了笑，她遠沒有白嵐拐彎抹角說的那麽純粹，反而她很有企圖，從頭到腳，所做的每一件事，考慮過的所有後果，背後都是她的企圖。

白嵐也笑了，她想湊過去吻白璇，但是被白璇躲開了，她便只好退了回去，看著白璇的眼睛道：“我也不忍心看雪柳流落街頭，或者遇到些什麽糟糕的事，可我不會像你一樣惦記她那麽久，我就只惦記過你一個人，年覆一年，其他人對我而言都沒有什麽兩樣。……我也不會在聽說兀述反叛的時候還願意寄信去問他究竟是為了什麽，哪怕認識了那麽多年，我現在也只想痛快點取了他的性命，免得再來惹禍。”

白璇輕聲道：“你知道我給他寄信了……你一直都知道我在哪兒？”

白嵐拉著她的手貼到自己心口，道：“我當然知道，我知道你是什麽時候從姑蘇離開，知道你一路上經過了多少個地方，知道你遇到了什麽人，這一年裏做過些什麽事，事無巨細，我都知道。”

倒也不在意料之外，白璇清楚沈晏瞞不了多久，即便不主動告訴白嵐，白嵐早晚自己也會查到，畢竟那天出城時樨娘鬧得動靜太大了。可她沒想到的，是白嵐這樣的了如指掌。她掌心之下能感覺到白嵐跳動的過分劇烈的心臟，白嵐很緊張。

想了很久她也沒想出什麽所以然，索性問道：“為什麽要和我說這些？有些事，如果你不說的話，我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

白嵐松開了她的手，垂著眼皮去摸她淤積了毒素的那條小腿，道：“我想了很久，用了這一年的時間，我能找到很多個你可能會不喜歡我的理由，但是想不出這些年來你一直對我這麽好的原因。如果不是當年你接納我，我們最後大概真的會變成仇人，我可能會想殺了義父，也可能會想殺你。我恨了你們很多年，盡管不敢讓你們發現，可你不會絲毫感覺不到。”

白璇扣著她細長的手指，讓她擡起頭看著自己，問道：“可是已經過去這麽久了，這些事情就算不去想也是一樣的，何況這麽多年過來，朝夕相處的感情還不夠讓我對你好麽？”

白嵐很溫柔地看著她，道：“我知道，我也想告訴你，在我心裏，只有你是特別的，除了你我不會再像這樣喜歡一個人。就算你不願意，就算你想要躲著我，我也不會再讓你離開。我這個人，自私又自負，想要你陪我一輩子，不管你心裏是怎麽想。”

白璇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可白嵐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徹底說不出話了。

“你走以後我總是在做噩夢，每一個夢裏都沒有你，從小到大，明明我看著身邊的那個人是你的樣子，可我卻知道那個人不是你，我在山莊裏時常被人欺負，挨凍受餓，直到後來在園子裏偶然遇到了來找義父的褚遂安……”說到這兒，白嵐笑了笑，又道：“那個時候只有他能救我，可是我知道那個人不應該是他，我一直在回頭找你，可你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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