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通一聲, 衛陽再次被重重打倒在了地上。

他臉上淤青，嘴邊糊滿了血，衣服也皺巴巴。他撐著地面想起來, 卻無力地跌回去, 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程諾黑眸冒著火光還想用腳踹，被段明昱從身後制住, 硬把他往後拽離一步。

“不能再打了。”

他能感受程諾翻滾的憤怒, 但是再打下去可能真要出人命了。

程諾奮力掙紮未果，黑眸中翻滾著陰雲, 惡狠狠地沖著衛陽道：“我媽跟你無冤無仇，你竟然去她面前胡說八道刺激她病發害得她差點喪命！我今天就要殺了你！”

段明昱神情微變, 陸容聽了也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關於四年前那個晚上的事，她就是有一千張嘴辯解也沒有人會信她。

現在一切都跟程諾談妥，她不想再起風波, 更不會主動再提，算是咬牙接下了這個黑鍋。

可此時聽來，事情竟似乎是蹊蹺……

衛陽眼神猛烈晃動一下，喘息著笑出聲來：“看來你都知道了。”

他再次艱難地一點點坐起來，終於靠住墻面勉力支撐柱身體，他看起來快暈過去了，但那雙潮紅的雙眼迸發出一種滲人的亮光，瞟了一眼旁神情驚疑不定的陸容, 嗓音嘶啞得不像話，“是，我是胡說八道了, 那怎麽我胡說八道的時候你媽好好的, 她去了你媽就被救護車拉走了呢？阿諾, 差點害死你媽的人怎麽也不可能是我吧？不然你去問問她，她敢說這事兒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

陸容眼神下意識裏朝著程諾飄去，呼吸都變得混亂，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此時的她已經猜到大概是怎麽回事了。

當年她怒上心頭打了程諾一耳光，並用他的家人威脅他，逼他離開段星舟。

那時，她是真地氣急了想讓程諾滾。

後來她把所有的人召集來一一問話，才發現程諾確實對段星舟還算盡心，又聽段明昱說了來龍去脈，得知他並非故意，心裏的火稍微壓了那麽一點。

她明白段星舟有多喜歡程諾，為了他還是決定先忍下，不再趕走程諾。

可是她狠話都放出去了，又一直沒有人給她臺階下，如果直接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那豈不是會被程諾當笑話看？

她左想右想氣不順，於是決定去找程諾的媽媽。

陸容大概了解程諾家裏的情況，他的母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農村婦女，跟他們這種家世的人結親，必定會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百般討好。

只要她為了他的兒子低聲下氣的懇求一番，那麽她便會適時地做出退讓，要求給他們另外安排身份，才能答應結婚。

這樣才不會損了她的姿態。

但是她完全沒料到，方麗紅竟直接把她擋在門外，言語間對她很不客氣，甚至一副反感的樣子。

那時候的她就是對程諾諸多不滿，就是沒把程諾的家人放在眼裏，兩家各方面差距都太過懸殊，程諾又是個男人，她覺得自己能如此大度地退讓妥協，答應程諾跟段星舟在一起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可她主動前來，居然遭受這種冷遇和抵觸，好像是她在倒貼一樣，她怎麽可能受這種氣？

壓制的怒火再次被激起，後面說的話也不再受控制。

她其實早就發現了方麗紅的臉色特別差，但她並未放在心上，也不會去在意她為何這樣。

事情便朝著一發不可收拾的方向奔去。

當初她確實沒有要害死方麗紅的意思，可是如衛陽所說，方麗紅最後是在她跟前因受刺激病發，並非跟她沒有一點關系。

她找不到話來反駁。

聽他還在詭辯，程諾眼底仿佛有兩團火在劇烈燃燒，怒吼道：“你以為你能逃脫得了幹系嗎？！如果不是你先說謊騙她，她或許就不會出事！”

程諾的憤怒卻似乎取悅了衛陽，他昂了昂頭低喘著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好好好，你說有就有，但是你現在說這些有用嗎？你媽偏偏就是在她去的時候出事，這只能說明老天註定了你跟段星舟要分開，註定了你知道嗎？你們就該分開這四年！”衛陽越說越激動，臉上的神情也越興奮扭曲。

當年他找完方麗紅之後並沒有馬上就離開小區，而是躲到了暗處想等程諾回來，沒想到卻等到了一輛救護車。

他看到方麗紅被擔架拖走，看到了大驚失色的程諾，還看到了急著打電話的陸容，情況簡直一團糟。

他很快猜測出陸容的身份和發生了什麽事，目送著呼嘯而去的救護車，心底無法抑制地生出了說不出的快感。

“不過真是可惜，為什麽只是四年呢？要是你媽當時就這麽沒了該多好啊，你跟段星舟就徹底沒戲了哈哈哈哈哈！”

一拳砸過來，瘋狂的笑聲猝然止住，衛陽再次被揍倒在地。

“狗東西，該沒了的人是你！”

這下段明昱拉不住程諾了，他渾身戾氣暴漲，把衛陽死死摁在地上揮起拳頭接連給了他好幾下。

衛陽毫無反抗之力，閉眼挨打，鼻青臉腫。

程諾厲聲道：“你為什麽要陰魂不散？！你憑什麽要有這麽大的怨氣！從大學認識到我們分開，從頭到尾老子究竟有哪裏對不起你的地方！！”

衛陽通紅的眼角嘩嘩地落下了眼淚，淚水和臉上的血混合在了一起，看起來慘烈又詭異。

“你沒有，但是他們段家有！”他死死盯著程諾那張暴怒的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充斥著濃烈的不甘，“如果不是他們去挑撥收買我媽，我就不會錯過你給我的最後機會，我跟你早就在一起了！段星舟是從我這裏把你搶走的，你想要我躲得遠遠的從此看到你們幸福美滿嗎？！休想！我得不到你，也要讓他嘗嘗失去你的痛苦！”

“別為自己的卑鄙無恥找借口！”程諾的眼神看起來恨不得將他渾身的骨頭都給拆碎，“我們從來都沒有在一起過，何談是誰把我從你那兒搶走？我等你的一千多個日日夜夜裏給了你無數個機會，你從沒有給我任何回應，你有因此後悔嗎？你沒有，你永遠只沈溺在最後一次的錯失裏面！”

衛陽咬牙沒反駁。

“你醒醒吧！就算沒有段家，你媽也不會同意的，她一個人辛辛苦苦把你拉扯長大，就指望著你名揚天下給她長臉生一堆小孫子呢，怎麽可能會接受我的存在？最後的結果不會有任何改變！衛陽，你做的這些事，不是因為痛恨段家，也不是因為多麽喜歡我而不甘心，你就是純粹地心思齷齪，犯賤！”

衛陽發出急促的喘息，喝道：“你胡說！”

“我胡說？”程諾發出譏諷的冷笑，語氣咄咄逼人，“既然當初你覺得是段家用張導誘惑收買了你媽導致失去我，因此痛恨段家，那你知道真相後為什麽還一直跟在張導身邊？這幾年也沒見你不樂意享受張導帶給你的資源啊？還是說，你的恨意是根據自己的利益收放自如嗎？！”

衛陽扯了扯嘴角，完全不心虛地直直盯著他：“他們達到了目的，我總得抓住點什麽吧？我要讓你看到我過得好，過得風光，受到萬人追捧！說不定哪天就回心轉意願意回到我身邊呢？”

程諾被惡心得揪住他的衣領，又給他一拳。

衛陽鼻血如註，直挺挺地躺著一動不動。

“當初你為了順從你媽的意思一直拖著我，我心冷跟你斷了，現在你卻因為對她拳打腳踢上頭條，事業盡毀了。衛陽，你真是個可憐蟲，到頭來什麽都守不住。”程諾的手猛然松開了他的衣襟，睨著他，“怎麽遭遇這些的不是別人，偏偏是你呢？哦，按照你的說法，這就是老天註定了你活該失去這一切。”

衛陽雙眼通紅，下巴不住地發顫。

冷風吹過，寒意沁透皮膚。程諾搖搖晃晃站起身來，閉上眼深深地換了一口氣。

“我以前為什麽喜歡過你呢？你簡直……”程諾神情有種入骨的嫌惡，“太令人作嘔了。”

衛陽雙手在堅硬的地面抓得出血，痛苦地道：“不準，我不準你這麽說！”

程諾轉身就走。

“阿諾，阿諾！”他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力氣，爬起來歇斯底裏地沖著程諾的背影喊叫，“你回來，我不準你這麽說！我不準！”

程諾已經不想再聽他多說哪怕一個字，繼續走了幾步，驟然閉眼軟倒下去，在陸容的驚呼聲，段明昱手疾眼快地將他接在懷裏。

……

程諾剛到醫院沒多久就醒了，他在床上極度安靜地躺了一會兒，慢慢坐起身來穿鞋子。

方麗紅也跟著來醫院了，見狀忙攔著他：“你這幅樣子要幹什麽去？”

“程諾，你先做個檢查吧。”段明昱也眉心緊蹙，一副很不放心的樣子。

陸容遠遠地站在角落沒有靠近，見他要走，也不由拉長了脖子，一直註意他這邊的情況。

“我沒事。”程諾雙手撐在兩側，垂頭緩了緩，烏黑的額發遮住了他的眉眼，“真地沒事，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

段明昱自知勸不動他，只好道：“你要去哪兒？我開車送你。”

程諾擺擺手，清潤的黑眸望向他，輕聲說：“不用了，我只想一個人出去走走，透透氣。”

段明昱幾不可察嘆了嘆，不再多言。

程諾去用冷水洗了把臉就離開了醫院。

方麗紅，段明昱還有陸容分別都悄然跟在他身後，不過程諾並沒有發現他們，靈魂出竅了一般，看似毫無目的地在街上亂晃起來。

半小時後，他終於在一家珠寶店門口停下了腳步，扭頭看向裏面。

天色漸漸地暗下來，公園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了。

深秋傍晚的風一陣涼過一陣，氣溫好似猛然就下降了好幾度。方麗紅下意識裏抱了抱胳膊，眼睛一直望著在不遠處湖邊長椅上坐著的程諾。

陸容離她十來米遠，站久了也有些。芋沿的冷了，不過她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剛才她聽到段明昱接電話了，段星舟正帶著小希在過來的路上。

她不時地看看程諾，又不時地朝著公園門口那邊望幾眼。

她很想找段明昱說說話，可又怕他不搭理自己，而且這時候他走開了，也不知道幹什麽去了。

剛掩嘴打完一個噴嚏，手裏突然被塞了一樣柔軟的東西，她低頭一看，是一件厚外套。

段明昱遞給她後，只眼神示意她穿上，沒有說話，然後拿著另外一件走向方麗紅。

陸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陣發酸。

“阿姨，這裏冷，先穿上吧。”

聽到段明昱溫和的聲音，方麗紅眼神覆雜地瞟了他一眼。

當初她就是被他溫文有禮的樣子給蠱惑了，以為段家真地會對程諾很好，沒想到轉頭就被現實狠狠打臉。

她現在雖然已經跟程諾都談開了，也認了他要跟段星舟結婚，但是她還是沒辦法立刻對段家人態度多熱情。

不過他面帶微笑，她自然也不會反應太過，只客氣婉拒：“不用了，有人給我送衣服。”

段明昱也不勉強，從善如流地將衣服收走。

沒多時，程凱就拿著衣服匆匆忙忙地趕過來了，給方麗紅披上。

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兒，一看到陸容就連翻了好幾個白眼。自從上次被他扮鬼嚇到之後，陸容就對他有點犯怵，下意識裏朝一邊挪了一步。

程凱奇道：“小諾坐在湖邊幹什麽？怪冷的，我去把他叫過來。”

方麗紅這時候也不好跟他說什麽，一把拉住他，壓低聲道：“你別去打擾他。”

程凱滿頭霧水，但也照做了，在她腳邊蹲下，托著臉無聊地四下張望。

幾分鐘後，忽見一穿著風衣，身形修長的年輕男人大步走近，他懷裏還抱著一個玉雪團子般精致漂亮的小孩，程凱嘿嘿笑著立馬站起身來：“我的小乖孫來了。”

小希也看到了他跟方麗紅，笑容甜甜地朝他們揮手打招呼：“爺爺，奶奶！”

方麗紅急忙幾步上前，擡手摸摸他紅撲撲的小臉，關心的問：“乖乖，冷不冷？”

“不冷。”小希抱著段星舟的臉蹭了蹭，“剛才爸爸給我穿了厚厚的衣服。”

他這聲爸爸明顯是叫的段星舟。

方麗紅目光一頓，伸手將他從段星舟手裏把小希接過來。

段明昱和陸容在他過來時，也靠近了些，自然也聽到了小希叫什麽了。

兩人神色各異。

陸容以為是程諾跟段星舟要覆婚了，所以才這麽稱呼他，驚訝過後也並沒有很大的反應。

段星舟一眼便看到了程諾所在的方向，他極其安靜地坐在那裏，黑發被風拂動，好似要與那清冷的夜色融為一體。

在目光觸及他的那一瞬，段星舟的眼眶就立馬紅了。

他將手中的文件交給了段明昱，沈默地跟在旁邊巴望著他的陸容對視一眼，然後疾步朝著程諾那邊走過去了。

段明昱借著路燈的光，打開了這份文件，迅速瀏覽了一遍後，整個人都楞住了。

“怎麽了？”他這個表情讓陸容心驚肉跳，以為又出什麽事了，忙湊過去看。

結果等她看清上面的內容後，瞳孔劇烈震動，呼吸都窒住了。

“這……”她腦子已經亂了，失聲驚叫道：“小希怎麽可能是星舟的孩子！”

“怎麽不可能？？”方才孩子都叫爸爸了，他們現在又這個反應，方麗紅不用看都知道那文件是什麽了，既然都知道了，那也沒什麽好隱瞞的。

天氣冷，附近無人游玩，她抱著滿臉純真無邪的小希，面無表情，一字一字清晰地說給他們聽：“小希就是小諾跟星舟生的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