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星舟揚起蒼白俊秀的臉望住他, 嘴角邊扯出一個笑，眼裏卻半分笑意都沒有，“剛來就要走, 你連多看我幾眼不願意？”

程諾無聲跟他黑眸對視片刻, 低聲道：“你好好休息，按時吃飯, 我會再來看你的。”頓了頓, 又道：“畢竟，你是因為我受的傷。”

段星舟平靜地點點頭：“原來你來看我, 並不是因為你想來。”

程諾垂下眼睫沒說話，試圖把他的手扯開。

段星舟卻不放手, 問：“你說再來看我，是什麽時候？”

“……明天上午。”

“上午幾點幾分？”

程諾沒想到他要追問到這種地步，知道如果不回答他肯定又不會罷休, 想了想只好給了他一個確切的時間：“十點。”

段星舟大拇指在他手腕上輕輕摩挲，目光在他臉上凝結許久。

“好，我等你。”段星緩聲道：“阿諾，答應了的事就要做到，不要騙我哦。”

他的聲音很溫柔，卻莫名地讓人不寒而栗。

程諾緊繃著身體，將手給一點點地抽回來，也沒有應聲, 就這樣轉身離開。

程諾能感覺到，段星舟在一直盯著他的背影。

那種眼神如同一把噬人的暗火，灼得他脊背陣陣發燙, 他腳下匆忙, 想要快些走出病房, 脫離他的視線。

可事實是，就算已經走出很遠，他仍感覺背後的那雙眼睛並未消失。

就好像背後有種無形的力量化為萬千根須牢牢紮進了他的血肉之中，任由逃跑得再遠，也再也無法掙脫不了這份牢牢的禁錮。

程諾低喘著背靠著墻面好一會兒，劇烈的心跳才稍有緩和。

第二天，小希還是咳嗽，但是總算不再發高燒，也肯吃東西了，只是在病中格外地黏程諾，睜眼就要他抱抱，打針時都不肯躺床上，非要窩在他懷裏。

爺爺奶奶也不親了，林珠來看望他，想抱抱他都不讓。

“我就要爸爸，就要爸爸。”小希扁嘴，臉蛋依賴地貼在程諾胸前，手指緊緊揪著他的衣服，程諾就連起身去趟衛生間都不行。

林珠又憐愛又好笑，這種恨不得長在他身上的那種粘人勁兒不由讓她想起了當初的星舟。

一想到段星舟，她的心裏就開始犯愁。

現在星舟他媽出現了，一來把小希給弄到住院，原本想走的一家人也被困住了。

“阿諾，你們打算怎麽辦？”林珠把聲音壓得很低，問出了心底的擔心。

這幾天要是被星舟發現他們的店鋪和房子已經退租了，再想走恐怕就沒那麽容易了。

程諾抱著孩子，餘光掃了一眼正在窗邊晾衣服的方麗紅，慢慢搖了搖頭。

就算思來想去，跟衛陽假結婚成了他如今唯一可行的辦法，可他仍是滿心抗拒。

不到逼不得已，他根本不願走這一步。

林珠嘆氣，也不再多追問，只擡手摸了摸小希的軟絨絨的頭發。

她現在只希望就算燃起戰火，也不要波及孩子才好。

等程諾好不容易哄好小希，匆匆去找段星舟時，已經遠遠不止十點了。

面對段星舟沒什麽溫度的眼神，程諾下意識裏想解釋一句為什麽來遲，可是張了張嘴，最後並沒開口。

原本就是要遠離的，沒這個必要。

奇怪的是，段星舟雖然渾身都透著冰冷，卻沒有質問他。他略坐了坐要走的時候，段星舟也沒有伸手攔他，就這樣目光泛沈看著他離開。

之前段星舟恨不得分分秒秒都要纏著他，可是這次受傷之後兩天了，不僅沒有任性固執的舉動，竟然一個電話一個短信都沒有。

就算自己今天超出了允諾的時間沒來找他，他也始終安靜地在病房裏待著，沒有任何動作。

這樣的他不僅沒讓程諾松一口氣，卻是因為過於反常，使他的一顆心越來越覺得惴惴不安。

翌日，程諾再去看段星舟的時候，剛好段明昱和陸容都不在，他忍不住試探問了一句：“那天你不是已經走了，為什麽又突然返回來救我？”他怕段星舟其實已經發現了他要離開的事。

“我一想到一晚上看不到你，就舍不得走了。”段星舟瞳眸深黑，托腮望住他，“所以我一直在不遠處看著你。”

程諾削蘋果的手微微一抖。

他那時心事重重，根本沒有察覺，如果那天沒有那兩個人來報覆，那麽豈不是段星舟跟著他到家了，他都不會發現？

段星舟問：“怎麽了？”

程諾放下手中削了一半的蘋果，半晌才回望他，艱澀道：“沒事。”

“不像沒事的樣子。”段星舟湊近了些，修長的手指輕撫他的臉，充滿關懷道：“你看看你，臉都白了。”

他溫熱的氣息打在了臉上，程諾偏頭，試圖躲開他的手。

段星舟卻突然用力掐住他的下巴，逼迫他看向自己，語氣驟然充滿低壓：“就這麽不願我碰你？”

他突然發作，程諾的心都跟著沈了沈。

“星舟。”程諾眼睫撲簌簌顫動幾下，不想在這種時候跟他起爭執，只是放輕聲音道：“我該回去了。”

段星舟一聽這話呼吸一重，鉗制著他，猛地將他扯得更近了，在他的唇上似觸非觸。

在醫院這幾天，他都沒有親吻過他，程諾以為他這時候會忍不住，可段星舟猝然松手，坐直了身體。

他看起來就這樣放過程諾了。

可是程諾卻並沒有因此感到輕松。

段星舟面如寒霜，一直死死盯著他，就連眼下淚痣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冽。

這讓程諾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已經身處在利爪之下、無處可逃的獵物，此時不被咬上一口，不過是因為後面會被直接連骨帶肉給吞噬幹凈……

段星舟沖著他微微一笑：“怎麽不走了？”

程諾指尖微微戰栗，勉強穩住心神，站起身離開了。

程諾出去後，在走廊裏碰到了陸容。

陸容攔住他，欲言又止，程諾卻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繞開她走了。

……

小希現在不發燒了，晚上陪夜的人不需要太多，送過晚飯之後，程諾就讓方麗紅和程凱回家去睡，方麗紅不肯，非要留下來。

孩子洗澡後就睡了，心緒不寧的程諾就這樣抱著孩子在床上閉目養神。

結果等他回神，才反應過來之前出去接水的方麗紅竟然還沒回來。

程諾覺得奇怪，起身走到門口朝著外面張望。

他一眼便看見空曠的走廊盡頭，方麗紅手裏拎著東西正和一個身形高挑的年輕男人面對面說話。

那個男人，正是衛陽。

沒想到他居然跑到醫院來了！程諾只覺得眉頭狠狠一跳，邁開大步正要過去，衛陽說了句什麽之後轉身離開了。

方麗紅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朝著這邊走回來。

她拎著一籃水果，擡眸看到迎面走來的程諾之後，面上鎮定，語氣卻難掩慌亂：“小諾，你怎麽來了？”

程諾克制著湧動的情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帶回了病房。

“媽，他都跟你說什麽了？”床上孩子正睡著，程諾跟她說話刻意壓低了嗓音，“你一字都不漏地全部告訴我。”

他媽之前那麽信任衛陽已經很讓他懷疑了，就好像這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麽他不知道的事情一樣，現在衛陽來了醫院，居然還單獨找她，這種事讓原本就心煩的他感到很焦躁。

方麗紅把果籃放在了床邊櫃上後，才有些不自然地道：“沒說什麽，就是他知道小希生病了，過來看望一下。”

程諾蹙眉追問：“他怎麽知道小希生病的？”

“就是……”方麗紅目光閃爍了一下，“下午通電話時，我不小心說漏了嘴。他非要來，我也攔不住。”

“他給你打的？”

“是。”方麗紅見他臉色不好，趕忙解釋道：“他剛才除了問了一下孩子的狀況，真的沒說什麽，你就不要怪他了。”

程諾原本已經到嘴邊的話就這樣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知道，她現在是一根筋相信衛陽了，跟她說再多，她也不會聽。

衛陽現在可不是以前大學時的那個衛陽了，他專門從他的家人下手，上次的演戲合同算是一時僥幸得以解除，下次如果再給他媽也挖個坑跳進去，到時候腸子悔青了都沒用。

他必須要想辦法斷掉兩人之間的聯系，衛陽有什麽事，直接沖他來就好了。

程諾一個深深的呼吸，拿上手機，對方麗紅道：“你看著孩子，我出去一下。”

已經走出去幾步，又返回來，拎上了那個水果籃，在方麗紅驚訝的註視下，匆匆離開了病房。

衛陽沒走遠，正在住院部大門外的那片場地上拿著手機跟誰打電話，程諾一出去就看到了他。

“阿諾！”衛陽一轉頭就看到了他，面露欣喜，二話不說就把手裏的電話給掛斷了，幾大步朝著他走過來。

程諾冷著一張臉，果斷而地將那個果籃扔到他身上。

衛陽不得已接住，露出一幅哭笑不得的模樣：“不至於吧，阿諾，就是一點水果而已，我真的就是來看看你的孩子，沒別的意思。”

“我不是我爸媽，少把糊弄他們的那一套放在我身上。”

衛陽有些冤枉道：“我沒糊弄他們。”

程諾不跟他扯廢話，雙手插兜，冷眼睨著他：“衛陽，當年失去了我，你很不甘心是不是？”

這一字一句猶如刀子一樣毫不留情紮在衛陽的心上，他唇邊的笑容一點點收起，默不作聲地把手中的果籃放在地上。

他何止是不甘心，是光想一想，就會覺得五內俱焚，徹夜難眠的程度。

程諾把神色變化收進眼底，譏諷道：“你現在又是哄我爸，又是騙我媽，耍著心機想跟我假結婚，以為最後弄假成真？”

“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奢望。”衛陽迅速收斂所有的思緒，露出苦笑：“阿諾，事到如今，我也就跟你實話實說吧，這些年我對你的感情其實已經淡了，但因為當年的一步之差，我的心裏一直沒有辦法釋懷，久而久之就成了心結。這次假結婚，一來我是真心想幫你，二來，到時候就算你跟我離婚，我也能告訴自己，曾經擁有過你。沒有遺憾，我也能徹底放下執念，以後不會再糾纏你。”

他說得掏心掏肺，滿腔誠摯，程諾眼神微動，將信將疑。

“你說真的？”

“當然！”衛陽看出他有松動的苗頭，按捺住心頭的激動，繼續道：“阿諾，我大概知道你現在是什麽樣的處境，現在符合條件，又不顧一切想幫你的人只有我。我們雙方合作，各取所需，何樂而不為呢？”

程諾卻擰起眉頭，提出質疑：“你說是合作我就信嗎？你在我面前又不是第一次出爾反爾了，到時候你若是做超出合作以外的任何事該怎麽辦？你要怎麽跟我保證？”

衛陽忙道：“我們可以簽協議。”

程諾態度強硬：“協議要簽，但是你現在必須給我立毒誓。”

這對衛陽來說沒什麽難的，二話不說答應了，豎起手來：“我以……”

“等等。”程諾打斷他，眸光一轉，對他道：“我要你以你最看重的人發誓。我知道，你跟你媽已經鬧掰了，不要她。”

衛陽知道，如果這時候他還耍機靈說自己最看重的人是程諾的話，他一定會翻臉。

衛陽當然不會錯失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於是他老實地用自己的恩師張曉龍導演發了個毒誓，承諾絕對不會違反合作協議。

而且為表決心，毒誓說的特別殘忍。

“行了吧，你這下願意相信我了？”

程諾烏黑清潤的眼瞳冷淡地看了他片刻，插兜的右手拿著手機出來，當著衛陽的面對著錄音鍵點了停止。

衛陽神色霎時僵住。

“阿諾，你……”

“你若是違背了自己的諾言，那就等同於想要張導應了你的毒誓。”程諾動作從容地將錄音保存到了雲盤，才重新擡眸看他，“衛陽，你可是張導一手提拔起來的，我相信你不會做這麽不厚道的事情吧？”

衛陽嘴角狠狠抽動兩下，眸光變得幽暗。

所以程諾其實根本沒相信他的話，剛才之所以故意裝作半信半疑的樣子，就是為了引他上鉤。

沒辦法，他就是對程諾太沒防備，還真就上鉤了。

張曉龍導演是業界頂尖級的大導，也是一手帶他出來的老師，業內的人還有觀眾都知道這層關系。

他私下拿老師發毒誓沒被人發現不打緊，可是現在被錄了音。

這並不只是嘴上說說的事，國人重恩，特別是他這種看起來做牛做馬一輩子都還不了的巨大恩情，但凡他以後敢做出一點違反今天諾言的事情，那就是對不起自己已經快六十歲的老師，根本不把自己的恩師當回事。

程諾如果把錄音公開，就算輿論不淹死他，他的老師也會感到寒心。

這條錄音直接成了卡他脖子的利器。

程諾手上故意沒對他設防，他這時候完全可以把手機搶過來刪掉。

可這樣的話，就說明他心裏有鬼，兩人結婚的事也就徹底沒戲了。

衛陽由衷地道：“阿諾，你還真有一手。”他雖然確實多了些顧慮，但並未因此生氣，他挑了挑眉，“不過你既然做這些，是不是說明你會答應跟我結婚的事情？”

“是假結婚。”程諾糾正了他，冷聲道：“我沒有答應，我只是在考慮，所以你不要再私下聯系我的家人，否則……”

衛陽壓下心中欣喜，連忙表態：“放心放心，我一定不會了。”說完，他面露一絲為難，“阿諾，你也知道的，我最近在拍戲，戲份都很緊。”

程諾不耐道：“說重點，別拐彎抹角。”

“我是想說，工作日我能調出的時間並不多。”衛陽深深地望著他冰冷的臉，說道：“這樣吧，明後天是周末，你可以好好考慮，剛好你孩子也差不多要出院了，周一下午我有時間，我會到你們區的民政局等著你來。你若是想通了，就去那兒找我，我會一直等你。”

程諾唇動了動，面無表情道：“行了，你可以滾了。”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反對，但是衛陽知道八成是有戲。

他了解程諾的脾氣，這種時候，他不再多留只會招惹他心煩，跟他道了句晚安，按捺著滿心的喜悅，幹脆利落地轉身撤了。

總算是打發走了他，程諾仰頭望了望夜空，胸口仿佛塞了一塊滾燙的巨石，堵得他陣陣發慌。

他轉身剛要進去，卻看到了站在十來步外的陸容。

而她正若有所思地盯著已經衛陽遠去的背影。

隔得有點遠，她應該是什麽都沒聽到，程諾只當沒看到她，正要從她身邊越過的時候，陸容卻叫住了他。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啊，我每天都有打開文檔努力地寫，但是手速卡起來抓破頭也沒用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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